第六章:只为了她
墨隐听后只是沉默。
“你领进来的那个丫头,便是小妖的转世。”白夜见他不回话,便继续说着。
墨隐腾出一只手,推开了小竹窗,于是便有零零散散的光线透了进来。
“白夜,自从几年前在此地遇见你,我便知道,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对罢。”
白夜只说,“我是你的朋友。”
墨隐像是明白了什么,举起酒杯,半开玩笑的语调,“从前,我也会贪喝你的杏花酒么?”
白夜却十分认真地回道,“何止贪喝,还会常年赖在这里不走。”
“那也好……”墨隐神色飘渺,“那些回忆,记不记得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都会在这小竹屋子里住着,想喝酒时,来找你便是。”
白夜轻轻叹息,念了个咒,扬手变出了一个酒葫芦,将它递给了墨隐,“前世因,今世果。神界有天罚,不便过多透露,我本想帮你一把,让你避过此劫,所以抹去了你前世的记忆,但是你和她竟又相遇,事到如今……我只能将这葫芦中的记忆还给你……你记起从前,重获神力,再用神器骨笛亲手杀死她,便可渡过此劫。”
“杀了她?”墨隐听罢,将那葫》无>错》 m.芦拎在手里晃了晃,随口问,“这酒烈不烈?”
白夜轻轻点头,“烈。”
墨隐淡笑,“其实我根本没有去轮回,对罢。”
“你如何得知的?”
“我听说,有一种奇墨,为上古天帝所制,具有十分强大的灵力,却不属于神、人、妖三界,恐怕……就是现在的我罢。”墨隐顿了顿,又接着解释道,“是你,收集了我的魂魄,又用这灵墨画出了我,为我重塑了肉身。”
白夜微笑,“那这酒……你喝还是不喝?”
墨隐却没理会他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我只要喝下这酒,记起从前,便要杀死她?”
白夜一阵沉默,许久过后,终于点了点头。
墨隐轻轻晃了晃那葫芦,淡淡一笑,“真的很烈么?”
“这酒中盛满了你的记忆,是我花费了许多年才酿成的,自然很烈。”
墨隐听罢,遗憾地笑了笑,“我不喜欢喝烈酒。”
而后,他便将那酒葫芦当做宝贝一样,紧紧地系在了腰间。
却一滴都没有喝。
她已经不记得了。
既如此,或许他也不该再独自回忆着那些过去了。
所以他亦再也不会记得,自己前世的舍命拼杀,并不是为了什么神族仙家。
只是为了她。
迎着稀稀疏疏的光线,墨隐站起了身子,走了两步,伸出手,将竹门慢慢地拉开。
门在山间的晚风中轻轻地摇晃着,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
花隐正默默地坐在屋外的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枯木枝,弯下身子在地上勾勾画画。
“在画什么呢,小花隐?”背后有人唤她。
于是花隐回过头,便看见落日霞光之下,墨隐的笑脸仿佛被镀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懒懒的,淡淡的,带着几分****几分疏离,好看极了。
花隐忽然就紧张起来,于是扑腾着小脚丫,用草鞋在地面上胡乱一蹭,原本的画儿便被尘土轻轻掩盖。
“没啊,没画什么。”她看着他,笑嘻嘻地说谎,脸不知不觉有点儿泛红。
墨隐没再追问,只是一步一步朝她慢慢走来,最后坐到她身边的另一块大石头上,歪头看着她,微笑道:“小花隐,神仙不想收徒弟,你跟在我身边如何?”
“好啊,”花隐眨着如水般的大眼睛,拽着他的衣角,神色似是犹豫了一下,却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道,“那我该叫你……师父了罢。”
墨隐的身子一僵,紧接着便有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只想留她在身边,仅此而已。
可她却选择了这个称呼。
墨隐苦笑,小孩子说过的喜欢,果然是不能放在心上的。
他慢慢回过神,轻轻捏了捏花隐的脸蛋,“小花隐,你跟着我,就只是为了找一个师父吗?”
花隐点点头。
墨隐似是有些不甘心,又强调般问了一遍,“只是师父吗?”
于是花隐再次向他点了头。
墨隐的目光终于渐渐沉了下去,一丝一缕昏光轻轻地,柔和地散在他的身上,将他那张俊美而温柔的脸,映成了两个侧面。
一半是明朗的,一半是阴暗的。
他看着远处的群山,神情显得有些****,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声音淡若清风: “唔……罢了,师父也好。”
后来墨隐就没再说话。
直到过了很久,白夜趴在窗台上,对他喊了一句“小墨,时辰到了,进来吃药。”墨隐才对花隐笑笑,道一句“那我先进去了,再待些时日,便领你回都城古阳生活。”
说罢,便起了身。
许是因为听了白夜那句话,花隐这才发觉,墨隐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似乎生病了。
心下担忧,便也随着墨隐一起进了屋。
白夜抬手关上了窗子,“小墨,三个时辰已过,我帮你将金莲花取出来。”
墨隐听罢摊摊手,不慌不忙地坐好身子,摆出一副终于要解脱了的模样,“嗯,这小莲花简直比尸毒还能折磨我,希望你的药不会太难吃。”
花隐揪着墨隐的衣角,小声问道,“师父,你身体不舒服么?”
墨隐扭过脸,像是忽然有了什么念头,象征似的咳了几声,接着便有气无力,装作快要死掉似的样子,随口胡言乱语,“是啊,我觉得全身乏力,眼冒金星,恐怕一会儿要辛苦小花隐喂我吃药才行了啊……”
白夜定定地看着小墨,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花隐,终于还是忍不住别过头,暗自笑了一声。
他只是觉得,小墨说谎的样子,果然比平时可爱多了。
不过白夜细细一想,又觉得这话着实不太恰当,因为小墨似乎是个很少会说实话的人。
比如明明是馋酒,却偏要说“你的水不好喝,只有杏花酒才能勉强入口”;明明是想救人,却偏要说“只是想********漂亮姑娘”;明明是想帮忙,却偏要说“只是为了银子而已”。
白夜想着,便深有感触地问道,“小墨啊,我想问,你的话里面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墨隐歪头瞥了一眼白夜,露出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至少有一句……”
“哪句?”白夜配合地接着问下去。
墨隐十分正经地点点头,又清了清声音,严肃道:“就是……我真的觉得我很聪明。”
白夜举着酒杯的手忽而顿了一顿,接着就一脸不屑地斜睨着墨隐,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叹道:“唉,小墨,放心罢,那只是你的错觉。”
“……”墨隐挑了挑眉毛,似是想回些什么话,却终是没说出来。
白夜念诀从他体内取出了金莲花,又将手一腾,在小竹桌上做了个法,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就凭空显现了出来。
“喝了它。”白夜将药碗推到了墨隐身边,随手扇扇鼻子,驱散了苦味儿。
墨隐掩着口鼻,拧起眉毛,幽怨道:“这又黑又黏的是什么东西……你确定不是毒药么?”
白夜托着下巴,语调不改,依旧重复着那三个字,“喝了它。”
墨隐垂眼看着那碗苦气冲天的汤药,悔恨道,“早知如此……就不去****那女人了。”
这时,却有一双小手将那药碗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地端了起来,紧接着便是熟悉的稚气童音响在耳边,“师父,我来照顾你吃药罢。”
墨隐愣了愣,继而看着她扑哧一声就笑了,他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傻孩子,我方才是逗你玩呢,其实我好得很。”
他说着,便抬起手来,欲自行端药。
花隐却托着那药碗,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墨隐的神色不由一怔,手便如此,顿在了半空。
花隐这才咧开嘴角,露出残缺不全的乳牙,朝他身前近了近,弯起眉眼,甜甜一笑,“我知道啊,不过我还是想照顾师父。”
墨隐听罢只是歪头默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破旧的粗布衣裙,露出脚趾头的草鞋,还有那一双托着药碗的,脏兮兮的小手。
然后他终于一点一点地勾起了唇角: “傻瓜。”
“啊?”花隐不解。
墨隐为她擦了擦小脸儿上的灰,又用手指为她梳理了一番头发,直到自己看着满意了,方才不自觉地笑了笑,却又恍然回神,别过脸,不冷不热,口是心非地回道: “可我嫌你太笨啊,小手那么脏,也不去洗一洗,笨手笨脚怎么照顾我啊,傻瓜,真是傻得没救了。”
墨隐说罢也没顾得上看花隐和白夜惊诧的神色,便夺过了药,埋头猛喝。
屋子里的苦药味儿更浓了。
白夜看得直直竖起了大拇指,掩着鼻子感叹道,“小墨,忘了跟你说,这药其实是用七七四十九种虫子,还有蛇皮啊,苦胆啊等等,与仙草混合熬制而成的,你真是太有勇气了。”
墨隐“噗”地一声,差点吐出来。
白夜忽然笑得前俯后仰。
墨隐极力忍下想将他痛扁一顿的冲动,擦了擦嘴,拉着花隐起身,一并朝外走去。
“走罢,小花隐,你既叫我一声师父,我便传你法术。”顿了顿,他又回头看了白夜一眼,见白夜依旧笑个不止,墨隐终于蹙了蹙眉,对花隐念道,“……幸亏,幸亏你没当他徒弟。”
花隐轻轻“嗯”了一声,随着墨隐出门,目光一转,望见了方才自己坐过的那块大石头,还有地面上隐隐覆盖的尘土,不禁又紧张了起来。
墨隐一时好奇便也顺着她的眼神寻去。
大石头下面扔着一根枯木枝,地面上模模糊糊有被划过的痕迹。
只不过因为被花隐用鞋子抹过,所以辨认不出了。
墨隐又想起当他问花隐“画的是什么”之时,花隐胡乱搪塞过去的情景。念此,墨隐暗自一笑,假装惊讶地唤道,“诶?花隐啊,那是你方才画的画儿罢,画的不错啊……”
花隐一惊,还以为自己的画儿没擦干净,赶紧跑到大石头边上,又用力抹了几脚,还慌慌张张地狡辩道:“我画的不是你,不是你哦!”
墨隐微微一怔,继而便慢慢地笑了,且笑意越来越浓。
他走过去,拍了拍花隐的脸蛋,也不拆穿,只安慰般回道:“嗯……好好好,我知道啦,你画的不是我。”
或许,有像她这样的一个孩子待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可以一直如此下去,简单地活着,不用去思索那些前世,似乎也不错。
墨隐忽然这么觉得,于是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
很想喝,可是舍不得喝。
自从墨隐收了个小徒弟之后,白夜的日子便从一贯的冷清变得热闹了几分。
白夜偶尔会抱怨两句,比如“不许再偷喝我的酒”啦,又比如“小丫头你给我安静一点儿”啦,总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墨隐在九华山上调养的这段日子里,几乎把山上所有神仙享受的地方都逛游了一遍,大呼悠哉。而小花隐却苦命地每天捧着一根蜡烛,按照墨隐传授的方法,想用念力让蜡烛自己燃烧起来,却无奈,将近半月过去了,那根蜡烛依旧完好如初,连点儿火星儿都没见过。
这天夜里,花隐终于再也忍不住,于是拿着蜡烛,跑到了墨隐房里,准备诉苦。
墨隐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忙着藏匿从白夜那儿偷来的杏花酒。
敲门声已经响了好一阵儿,待墨隐将酒藏好了,才终于放心地拍拍手,喜滋滋地去给花隐开门。
哪知一开门,花隐便递过来一根蜡烛,一脸委屈地跟自己嘟囔:“师父,这蜡烛是不可能自己燃起来的,这哪是学法术啊,你根本就是骗人。”
墨隐先是被花隐哭得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便拉着花隐进房,随手将蜡烛立在桌案上,轻轻笑道,“小花隐,若你连如此简单的都学不会,那师父以后该如何教你更厉害的?”
花隐听罢,有些不服气地抹了抹眼泪。
墨隐拍拍她的头,又将手一指,温和道,“瞧。”
花隐顺着墨隐的指向看去,只见桌案上那根蜡烛,忽然之间燃起了火苗。
他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做,而那蜡烛也确确实实是在一瞬间,凭空燃烧了起来。
花隐心里的委屈转而被汹涌的崇拜之情全然替代。
墨隐拉着她坐下,她倚在墨隐的怀里,墨隐笑着为她擦干了眼泪,又攥起她的小手,将她的食指对着了蜡烛,一遍又一遍地道: “燃。”
“灭。”
于是那根蜡烛十分听话地,随着墨隐的口令,燃了又熄灭,熄灭了又再次燃起。
花隐被他哄得很开心,眼泪很快便止住了,转而笑嘻嘻地跟着墨隐一起念。
当白夜发现自己的陈酒少了一坛,来到墨隐的房外准备破门寻酒之时,经过小竹窗,竟不知不觉地停住了步子。
那间屋子里传来两个人嘻嘻哈哈的笑声,烛火忽明忽灭。
白夜忽然想起,失去记忆之前的小墨,似乎从未如此笑过。
思索过后,白夜也没进屋,又默默地溜达回去了。
罢了,那坛酒就当是送给他好了。
也许,忘了从前,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
但是,说忘,就真的能忘么?
又过了三日,墨隐的尸毒驱净,身体痊愈,便带着花隐一并离开了九华山。
白夜没去送行,依旧守在自己的仙居里,说是要忙着酿花酒。
那时花隐扯着墨隐的衣角问:“白夜哥哥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墨隐只是回头望了望那片幽深的竹林,然后若有所思道,“嗯,他似乎还在等人。”
而林子的另一头,白夜根本无心再去酿酒,只是身靠一棵青竹,手中拎着酒坛子,远远地望着墨隐离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背影全然不见了,白夜才缓缓摸出了怀中的古笛,像是对待亲密无间的友人一般,在手心拍了一拍,又垂下眼睛淡道: “子笛,这次连你都要走了啊……哦不,如今该叫你小墨才对。”
白夜背过身,将古笛收起,慢慢地朝回走去,嘴里不时喃喃自语着: “子笛,小墨,子笛,小墨……叫了万年的名字,忽然换了,还真是不太习惯啊。”
他抬眼去看,雾色迷蒙的山间,空谷悠远。
原来,没有他,这里真的很冷清。
花隐自记事开始便被人贩子盯上了,她不断地逃脱,又不断地被抓,被卖,一直奔波在小山沟,穷村户里,从未去过大一点儿的城镇,更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墨隐这么一个俊美的大哥哥收为徒弟,来到这北陵国的都城……古阳。
所以当她踏入古阳城的第一步,便被此地的繁华惊呆了。
她一路跟随着墨隐进了衣布坊,墨隐为她挑了好几身素雅的小衣裳,然后装模作样地跟掌柜杀价,她就在一旁听着,看着,眼都快傻了。
许是因这铺子是个女掌柜的原因,墨隐不过朝她淡淡一笑,那女掌柜的脸霎时便红了几分,原本开价总共五两多的几件衣裳,墨隐只拍下一两银子便买了下来,继而领着小花隐扬长而去。
这是花隐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衣裳,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银子。虽然对墨隐来说,不过只是区区一两。
花隐回了回头,结果看见那女掌柜居然还痴痴地站在铺子门口,对着墨隐的背影望穿秋水。
所以年纪小小的她当下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师父那张脸绝对不单单让她一个人喜欢,还会在必要的时刻,蛊惑很多很多的女人。
也不知怎么的,她忍不住仰头多看了墨隐几眼,将他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墨隐也觉察出了什么,便歪过头,略带不解地看着花隐,“怎么了?”
花隐转了转眸子,调皮一笑,连忙遮掩道:“啊?哦,师父,这个古阳城人太多了,来来往往的,我怕咱们走散了,所以……想将你抓紧一些。”
墨隐听罢只是毫不在意地一笑,随口安慰道:“别怕,走不散的。”
花隐乍听到他这句话时,心思一震,继而又慢慢安下了神。她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自从在九华山遇到师父开始,花隐便一直觉得像是在做梦。
墨隐忽然停住了步子,垂眼看向花隐,而后冲着她的小脑门敲了一记,笑呵呵道,“小花隐,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是嫌弃师父给你买的这几件衣裳不够漂亮么?”
花隐回过神儿来,目光转向墨隐手中的衣裙,紧地一把抢了过来,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个劲儿地解释,“不是不是,这些衣裳都好贵……也好漂亮。”
“嗯。”墨隐摸着下巴,又认认真真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慢悠悠接着道,“走罢,回家换上它给我看看。”
“家?”花隐愣了愣,“在哪?”
墨隐抬手朝南方一指,“南石巷,墨云阁画坊,就快到了。”
花隐听罢不禁小心翼翼又略带兴奋地问,“墨云阁画坊?是师父的家么?”
墨隐微微颔首,勾起唇角向她微笑,“嗯……也是你的家。”
花隐得知之后甚是高兴,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墨隐的手又蹦又跳,迫不及待地问着: “师父,墨云阁是不是跟白夜哥哥的竹屋子一样舒服?”
“唔……肯定比他那几间破屋子舒服得多。”
“画坊里一定有很多的画儿罢,师父,你还会作画啊,好厉害!”
“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
恰在此时,忽听喧嚣的街市之间传出一句令墨隐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一抹嘲讽,一抹不屑: “你教人作画?莫不是要教她绘那些‘男亲女爱’之画?”
于是墨隐顿住了脚步,慢慢地回过身,微微歪头,望着那女子手中的金色面具淡淡一笑,继而将目光缓缓上移,定在她清秀的面容之上,方才轻轻挑眉回道: “啊,多日未见,一见到我的背影便说什么‘男亲女爱’,难道是你见不到我,相思难耐么,可是真遗憾,我一点儿都没有想你啊……苏姑娘。”
初春正午,原本温暖而柔和的阳光,似乎刹那之间就变得刺眼了起来。
苏吟风怔怔地站在长街之中,手里捏着自己为他小心翼翼保管了半个月的金面具,眼中映着他那似乎会蛊惑心神的微笑,不知不觉地就紧张了起来。
她曾经对着那个金面具发呆,心里不住地想,那少年狂妄不羁,****放荡,得了便宜就卖乖,亲了女人就赖账,还好死不死地用一幅破画,就敲诈了自己整整五十多两银子,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或许还是个妖孽。
所以,自己绝对不可以对他产生好感。
可是,当苏吟风看到他对身边那小女孩如此温柔的时候,忽然觉得,就算他真的是妖孽,应该也是个良心未泯的妖罢。
“你不是中了尸毒么,这么久了还没死?”苏吟风又上前一步,斜睨了墨隐一眼,而后将目光定在了他腰间系着的那酒葫芦上……记得前几次与他打照面,并未发现这葫芦,更从未见他喝过酒,难道……这是他近来新添的嗜好?
她居然情不自禁地揣测起来。
墨隐没理会这个问题,只随意一笑,转目看向她手中握着的金面具,继而便向她摊开了手掌,“那面具在你那儿寄存太久了,请苏姑娘物归原主罢。”
苏吟风低头思索了一番,想她近日来暗自调查烟花巷的亡灵之案,多次与邪灵打交道,都是靠着墨隐借她的这枚金面具方才脱险,她亦知道这面具上所附灵力之强大,早就有些爱不释手了,加之烟花巷的案子刚刚才查出了一丝眉目,若是此刻将面具交还,恐怕再与邪灵对抗起来,自己会吃力的很……念此,她便无奈道,“现在不行,再多借我一些时日,待查清害死那七人的凶手,定会将它还你。”
墨隐不再与她浪费口舌,只随手施了个法,那面具便径自从苏吟风手中飞离,轻而易举地回到了自己身上。他动作飞快,苏吟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面具就不见了。
不用说,长街之中来来往往的路人,更是一点儿都未曾发觉有人正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作了法。
待苏吟风发觉之后,心中一气,又忍不住想要开口骂他。
他却不慌不忙地将面具收好,笑吟吟地装傻念道,“正所谓好借好还,苏姑娘果真深明事理,
能够如此爽快地将面具归还于我,墨隐心中真是欣慰啊……好了,那我们就此别过罢。”
说罢,墨隐便带着花隐优哉游哉地沿街离去。
苏吟风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心中又急又气,思量了一番,终于冷声开口道:“我已设下了陷阱,今日子夜,便会将那幕后凶手引出来……若我此次没能回来,你就等着帮我收尸罢。”
墨隐的身子微微一震,忽而顿住了脚步。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话,“我没那么好心,不会为你收尸的。”
苏吟风听罢此话,心中一凛,暗暗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墨隐却又转过身子,忽然向她摊开了手心,含笑道:“给我一百两银子。”
苏吟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得有些傻眼,只愣愣地看着他朝向自己的手心,喃声念:“什……什么一百两?”
墨隐的笑意越发令人琢磨不透了,“一百两银子换你一条命,你若给得起,我便帮你这次,保住你一命;你若给不起,劝你还是别去理会这桩案子了,免得赔上性命。”
苏吟风轻哼一声,不屑道:“你的眼里就只有钱么?”
墨隐毫不迟疑地点头,“苏姑娘真是聪明啊,”说着,他望见苏吟风那一脸冷冽的表情,觉得甚是好笑,又忍不住戏谑了一句:“反正我见不到银子,是不会出手的。”
苏吟风听罢,心间一紧,死死地握住了手中的桃木剑。
这就是他的答案了罢。
可自己并不是普通人,而是苏氏家族的第十代女传人,自出生开始,便注定了这逃不开的宿命。
她为除妖而生,亦为除妖而死。
起初,先是有死者的亲人到苏府登门求救,自己因一时同情,才会卷入烟花巷之案,为了查出这起案件的始作俑者,她费尽了力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可以引蛇出洞了,就算知道会有危险……她又怎舍得放弃?
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不想玷污了“苏家女天师”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苏吟风心想,墨隐亲过她,救过她,更曾为了她身中尸毒,性命堪忧……所以自己在他心里应该也是有那么点儿分量的。
可是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的性命居然还不如那一百两银子。
“我没有这么多钱来付给你这黑心家伙,来不来帮忙,随你。”她垂下眼,随口应了这一句,便提剑离去。
墨隐却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了,他默默地看着渐渐走远的苏吟风,在这长街之中伫立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我说过了,我没那么好心……”微微顿了顿,他缓缓敛去了笑意,目光深邃,语调中也透出了几丝清冷,继而淡淡道:“我的心,就是黑的。”
苏吟风的背影僵了一僵,却终是未说一句话,也未再回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未曾发话的花隐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墨隐的衣角,小声唤道,“师父……”
墨隐因方才走了神,以至于没听清她的话,便回头看着她,随口问:“你说什么?”
花隐走了两步,到他身边,纠正似的说道,“师父,你在说谎,你的心才不是黑的。”
墨隐愣了愣,不知该对这小孩子回些什么话才好。
花隐眨着她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道,“师父,你看起来好冷淡啊,生气了么……你以前说过,一个不高兴就会杀了我的,你不会杀我罢?”
墨隐沉默了一番,许久,才缓缓抬眼,看着人来人往的长街,声音有几分淡漠,又有几分温柔:“别说傻话了,回家。”
花隐赶紧重重地“嗯”了一声,就随在墨隐身后走去。
墨隐却忽然拉住了她的小手,就这么紧紧地握着,再也没松开。
正街的尽头是一处拐角,转过之后便是南石巷。墨隐一言不发走着,花隐将一只胳膊护在怀中,紧紧揣着墨隐为她买的那几件衣裳,另一只手就任凭墨隐拉着,也不敢多说什么,便只乖乖地随在他身边。
花隐望见路边的青石高墙,墙微微遮挡住了阳光,延伸出一条阴阴凉凉的光影,石板的缝隙里还生着青苔。
模模糊糊地,还能听到不远处古阳长街的喧闹声。
墨隐仍旧牵着她,不发话。
当墨隐领着她走进墨云阁的时候,云正趴在桌案上打着盹儿,脸也没抬一下便说:“画都卖完了,麻烦请回罢。”
“唔,那就跟我报下帐,说说这半个月以来赚到了多少银子?”墨隐随口问了这一句,便没再理会云,只自顾自地领着花隐往木楼上走。
云乍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先是愣了愣神,待反应过来,赶紧揉大了眼睛寻觅其源头,一见果真是墨隐,便一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惊喜地朝他冲了上去,“啊……墨隐哥,你回来了!”说着又满是关心地上下打量他,“你没事了吗?尸毒驱净了?”
“嗯。”墨隐对他点头,“小云,我不在的日子,画坊生意可好?”
“自然好了,可惜你留下的画不多,这不,全卖光了,一幅都不剩,就等你回来呢。”云一脸骄傲地说着,不经意地垂了垂眼,这才注意到了墨隐身边那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矮小几分的女孩子,“诶?这是?”
这时,云却见那小女孩慢慢地走到自己身前,歪着头,眨着眼睛调皮一笑,“小云哥,我叫花隐,如花美眷的花,隐世的隐。”
“花隐?”云看着眼前这可爱美丽的小姑娘,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花隐“嗯”了一声,继而拉起了墨隐的手,将自己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应着云的话,笑嘻嘻道,“是啊,这是墨隐师父给我起的名字。”
墨隐垂首,安静地看着她,微微而笑。
云看着墨隐,不可置信地问:“你居然收了个女徒弟?”
墨隐回握住花隐的手,毫不理会云的目光,只领着花隐慢悠悠地往房间走去,徒留一句“那又如何”作为给云的回答。
云有点发怔地站在原地。
花隐还在嘻嘻地笑着,她回头朝云扮了个小鬼脸,吐着舌头,挤着眼睛戏谑道:“那以后就劳烦小云哥多多照顾啦。”
云看着她那嬉皮捣蛋的笑容,心下有预感,看来自己以后的日子铁定是……不那么好过了。
于是云有点儿不屑地朝着花隐的背影“戚”了一声,就百无聊赖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打盹儿,懒得理会这乳臭未脱的小丫头。
墨隐进屋之后就再没说话,一直倚着窗子,凝眉深思。花隐见状也不打扰,只自顾自地观赏这房中的画作,直到看够了,玩够了,才觉得有些无聊。
墨隐眼神深沉,手指不经意地一挑一挑,拨弄着烛台的灯芯。
花隐最终也安静了下来,她坐在墨隐身边,陪他一起久久看着窗外渐渐消失的白昼。
然后墨隐终于发话了,“天黑了,小花隐,点灯罢。”
这时,听得“嘎吱”一声,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云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那女天师不知又在搞什么鬼,墨隐哥,你也觉察到了罢,烟花巷今夜似乎很不平静,吵了我睡觉不说,这怨气还铺天盖地的,连我都觉得难受。”
“什么时辰了?”他漫不经心,右手习惯性地托起了下巴。
“戌时的敲竹声刚刚响过啊,你没听到么?”云莫名其妙地问,看着墨隐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止不住地猜测。
墨隐不做声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自己忘记了。
“墨隐哥……”云轻轻唤了一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墨隐今日回来之后,就不见了往常那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宇之间的神情虽是安然如昔,却隐约带了一点不安的味道。
“嗯?”墨隐询问似的应了一声。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云斜睨着墨隐,“这可不像你。”
墨隐白了云一眼,没发话。
“师父是在想……那位苏姐姐罢。”花隐年纪虽小,却心思澄澈,聪明如她,自然觉察了墨隐与苏吟风分别之后的变化,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如果苏姐姐不给那一百两银子,师父就真不去救她了吗?”
这声起,云不禁惊了一惊,他几步走上前,拧着眉毛向墨隐问道:“墨隐哥,她又找你了?她真是阴魂不散啊,这回是想杀你,想骂你,还是想害你?”话说到此,云顿了一顿,想自己就这么问眼前这位墨隐哥哥,他必是嬉皮笑脸不跟自己说实话,略一思索,便将花隐拉到一边,逼问道,“花隐,那一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方才说墨隐哥要去救谁?”
花隐被云这一连串问题吓得愣了一愣,回过神弱弱地看了看自己的墨隐师父,才将今日“在街中遇见了一个叫苏吟风的姐姐”芸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
云听罢,转目看着墨隐,不安地问道:“你不会去管她的罢?”
墨隐闻声歪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云,理所当然道:“自然不管……这可是攸关性命的大事,她又不出银子,又口口声声地讥讽我,我和她又不熟,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地去救她……你说是不是?”
云听着墨隐满嘴的不正经,小拳头微微握紧,没回话。
花隐却将自己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了眨巴,好奇道,“师父,你喜欢苏姐姐像那样的漂亮姑娘?”
墨隐不料花隐的思维竟如此跳跃,居然能从“救人”想到“漂亮”身上去,他看着小花隐那受伤又期待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便安慰似地托起了花隐的小脸,淡笑道:“唔,师父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小美女了。”
花隐听罢便一边儿脸红着一边儿嘻嘻地笑了起来。
“苏姐姐真有那么讨厌吗……师父真不去帮她?”花隐笑够了,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和小云哥哥正在谈论正事,便附和着又问了一次。
墨隐摆摆手,“不帮,那女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赔本儿的生意本公子已经做了一次,事实证明好人是没有好报的,所以这次坚决不帮。”
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桀骜不羁,嘴里叼着画笔,姿态随意地托着下巴,在花隐面前,他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师父”样子。
“不过……”墨隐欲言又止,仿佛在默默盘算着什么,“不过这场热闹,倒是值得一看。”
云心知墨隐若下了决定,便谁也拦不住他,所以他听过这话,纵使心中有多不情愿,也只能无奈地叹一口,而后冷冷道,“那你保证,只看热闹,绝不出手。”
墨隐瞪了他一眼,“废话,本公子这么懒,当然是坐在房顶,一边闲闲散散地吃两块糕点,一边赏心悦目地瞧着他们打架,傻瓜才会出手……”
花隐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却见墨隐支身站了起来,随手将画笔一扔,抓起桌案上的金面具就要朝外走,她回过神来便跟在墨隐身后,欲随他一起。
他却忽然止步回身,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爱抚地戳了戳她的脸蛋,笑吟吟道:“小花隐,我得出去一趟,小云会留下来陪你玩的,你的房间在隔壁,玩累了就去乖乖睡觉,师父要去烟花巷办事。”
花隐拽着他,“我也想看热闹,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烟花巷?”
墨隐看着花隐眼巴巴的神情,不禁有点儿犯难。
“我也要去,师父。”花隐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嘘……”墨隐给云使了个眼色,又对花隐笑眯眯道:“这样罢,你若想跟我去,就回房先换一身儿漂亮衣裳,穿成这样跟在我身边,师父我可是很丢脸的。”
这下花隐高兴了,小跑着出了墨隐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屋子,将今日墨隐为她买的那几件衣裳全全摊在床铺上,一边“啦啦啦”地哼着童谣,一边细细致致地挑选起来。
就是如此,她将自己好生打扮了一番,才慌慌张张地出了房。
“师父,我换好了。”她到了墨隐的门外,又小心翼翼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平息了心绪,才敲门缓缓问道。
走廊一片寂然,房内无人回答她。
花隐心下奇怪,于是又起手敲门,更加用力了一些。
“师父……”她话未成句,便定住了身子。
门径自开了,房内空空如也。
“别找了,”云的声音自花隐背后响起,“墨隐哥已经走了,你早点儿睡罢。”
她心一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空荡的房间,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美丽的衣裙,眼圈一点儿一点儿地泛了红。
烟花巷。
阴云滚滚,在云端之上,有一锦衣少年正兴致盎然地低头俯看着夜巷中那忙于施法布阵的苏吟风,嘴角一抹邪笑,喃喃道,“这女人太碍事,几番放过她,她却呆头呆脑不知死活地又来坏事……”微顿,他扭头朝身边那少女唤道,“小小,这回杀了她。”
那名为“梅小小”的貌美少女浅浅一笑,垂首道,“疏影少爷,这女人似乎有张面具,前几番手下人皆落败于那面具之下,不知您可知道那是何种面具,竟有如此威力?”
疏影的眉梢微挑,似是在思索,“面具,面具?”他如此念了几声,不自觉地忆起了多年前那场神魔间的厮杀,他在那之前从未败过,而在那之后,他却输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子笛,他拥有一张灵力强大的金身面具。
疏影虽在战场上杀死了他,却依旧输给了他。
因为子笛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保全了整个神界;而他,却是以牺牲整个妖界为代价,保全了自己。
想到此,疏影的眼光骤然变得凌厉,而这丝凌厉却转瞬即逝,最后出口的,竟是几分怀念与无奈:“是他……回来了吗。”
“谁?”梅小小轻问。
疏影苦笑着摇摇头,继而回神,目光清冷地掠过夜下作法的苏吟风,轻轻闭目,重新向小小下令道,“杀了她罢……今夜来人,统统杀死。”
梅小小作礼,接令,“是。”
彼时的苏吟风正在静等怨灵现身,然时辰未到,却忽而狂风大作,瞬即几柄闪着幽光的飞刃竟自夜空云端席卷而来。
苏吟风慌忙提剑,万分惊险地闪躲而过。
惊魂未定,她目光锐利地扫视一番,却未找到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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