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车在一幢新楼前停下,叔叔和新友一起拿着行李走向三楼。
“当!当!当!……”新友听见锤子敲打金属的响声,这响声在楼的走廊里荡着回音。
“这是谁呀,震得满楼都不安!”二叔嘟哝着,可是走到三楼的一个门前,他噤声了。新友见他的二婶正指挥一个工人,在房门上钉着铁皮。
“啊,你这是……”二叔看着那门上满裹着白铁皮,有些茫然,“怎么都钉上铁皮?”
二婶不回答,也没注意门口的来人,全神贯注地指着铁皮的一角:“来,这个地方,钉一根长的!”
“当!当!”锤子砸在钉子上,钉子穿过铁皮又钻进了门上的木头。
见妻子眼中无人,二叔只好侧着身子,趁工人锤钉的空隙,拉着新友,挤进了屋里。小新友一下子被裹着铁皮的门关起来了。
“当!当!当!……”婶子继续指挥着工人向门上钉铁皮,屋子里震得嗡嗡响。
新友没有被介绍给婶母,那“哐啷,哐啷”向门上钉铁皮的声音,似乎就是婶母对他说的话。他马马虎虎地和叔叔一起吃了点饭,便在叔叔指定的小屋里睡下了。直到进入梦乡,那钉铁皮的响声还不绝于耳。
城里没有鸡叫,可是天刚刚亮,新友便醒了。他喊了声“奶奶”,没有回答,猛地睁开眼,才想起自己已经是睡在叔叔家里了。他侧身听了听,四下里都很静,没有鸡叫,没有猪叫,没有牲口叫,没有人走动。城里的早晨,比农村安静。他想起这房子里的厕所就在小屋的左边,便轻轻地下了床,要去小便。他拉拉门,门不动。他发现门上有个自动的锁,便启动那锁上的开关,可是拧了两下,全没拧动,门是自外边用钥匙锁上了。
城里人的规矩真多。新友这么想。睡觉还要锁起来,我还会丢了吗?大概是昨晚上多喝了些水,小腹胀得鼓鼓的,但是开不了门,他只好坐在床上忍耐着。他坐着,觉得无聊,要是在乡下,这会儿,他要去开鸡圈了。于是,他想起他和奶奶喂的那两只母鸡:一只白的,一只黄的,都是长得好看,而又肯下蛋的。他想起昨天带来的东西中有一竹篮鲜鸡蛋,那满篮的鲜蛋,全是这两只鸡下的。他弯下腰来,从床下拉出那只竹篮,想看看有没有把鸡蛋碰坏了。他掀开竹篮盖,见满篮的鸡蛋全完好无损。那红皮的,是黄鸡下的;那白皮的,是白鸡下的。一只只蛋上像是搽了薄粉,茸茸的,又泛着新鲜的光泽。这是专门捎给婶婶的,可惜昨晚上没能跟婶婶说话,这篮鸡蛋还没能亲手交上。小腹鼓得更急了,他盖上篮子,又回身去弄门。
门还是弄不开,他觉得要溺在裤子里了,便用手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外面开了,新友一头冲出屋子,大步来到厕所门前,可是又停住了:那厕所的门上也落着一把铁锁。他回过头去,见二叔匆匆过来,把厕所门上的锁打开。
小便完毕,新友从厕所里出来。他站在门厅里,想看清屋里的陈设。初升的太阳,从窗口射进些阳光,屋子里的一切已能看得清楚了,新友头一眼看到的是厨房门上落着的一把锁。他转了下身子,见大门内除了插着门闩之外,还有一条铁链挂着铁鼻,那铁鼻上也挂着一把铜锁。一把,两把,三把,厨房、厕所、大门上三把挂锁,小北屋和两间南屋是三把暗锁:一共六把锁。
“叔,厕所为什么还要锁上?”新友问从厕所里走出来的二叔。
“啊……”二叔有点不自然,“是为了防坏人。”
他回手指了下厕所内的窗子,“那窗户是向着外边的。”
新友记起刚才小便时,头顶上那个小窗子:竖着三层楼高的梯子,是可以爬进来的。
二叔大概是看出新友眼中的疑惑,没等新友再发问,便主动把厨房门上和大门内铁链上的锁全启开,一边小声说:“其实,也没有必要,不过,你婶小心,这样,她睡得安稳。”
新友似悟非悟地点了点头。南屋门开了,婶婶走了出来。昨晚上,因婶婶只顾指挥工人钉铁皮,灯影下,新友一直没看清她的面目。现在,她置身于门口的光亮之下,新友见婶婶老了许多:她头发灰白了,额上横着些皱纹,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上眼皮下垂着,眼睛下有两个囊泡。她的身体似乎因为发胖而变矮了,一条灰色的肥大的绸裤,使她的腿显得短了些。“婶!”新友喊了一声。对方似乎没听见,走进厨房刷牙去了。新友抬头看看二叔,二叔脸上的肉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新友想起小屋里那篮鸡蛋,进屋去把篮子提了出来。他见婶婶刷完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便捧过那篮鸡蛋说:“婶,给你带来一篮鸡蛋。”说着掀开了篮盖。
婶婶停住了脚,看着满满一篮新鲜鸡蛋,她笑了:“这么新鲜的鸡蛋呀!”
新友说:“是自己家的鸡下的。”
“你们家有鸡吗?”
“有,两只,一只黄的,一只白的。”
“怎么没带来呀?”
“听人说,城里不让养鸡。”
“那鸡呢?”
“送给邻居了。”
婶婶的上眼皮向上提升了一下,嘴巴撇了撇。她从新友手中接过那篮鸡蛋,转身进厨房,从腰间拿下钥匙,开了木柜上的锁,把那篮鸡蛋放进柜内,又在外边落了锁。
第七把锁!新友心中暗暗数着。其实,在婶婶和叔叔住的屋里还有许多把锁,那是新友以后见到的。就在这铁皮门内,众锁之中,新,友留居下来了。
叔叔托了很多人,给新友安上了户口,并让新友上了中学。
然而,新友是不愉快的。
最使新友难忍的,是在放学时经常要在大门外等着。大门上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叔叔身上,一把在婶婶身上,新友放了学,必须等他们下班后,才能开门进屋。
“嘿嘿……”新友背着书包,在裹着白铁皮的门外站着,听楼梯上有两个孩子的笑声。一个说:“这小子真傻,每天傻等。”另一个说:“乡下孩子,老
实,挺可怜的。”两句话像针,都扎着新友的心。他面对着冷冷的白铁皮,像看着婶婶的脸,新友有些愤怒了。他想起他的龙山庄,全庄共有三十多家大门,每一家大门他都可以随便进去的,那门内都有亲切和善的笑脸。可这儿,在叔叔的家里,却要候在裹着铁皮的大门外。
下雨了,雨丝儿随着风飘向楼梯,飘到新友的身上。”
“你到我屋里来呆一会儿吧!”隔壁的一家房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慈祥地望着新友说。新友不说话,只是摇摇头。“进来吧,那雨会把衣裳给你打湿的。”老人关怀地相邀。
新友觉得这老人说话的姿态很像死去的奶奶,他便默默地走进老人的屋里。
“坐吧。”老人指着一把椅子说,“以后放学,不开门的时候,就到我家来,不要老站在门口。”
新友没回答,他还确定不了,要不要经常来麻烦老人家。
“听说你是舒副处长的侄子。”
“嗯。”
“让他给你配把钥匙,出来进去就方便了。”新友微微摇摇头,他曾提过这个要求,被婶婶拒绝了。
“他两口子没孩子,往后就指望你了。”不知为什么,老人的这句话,使新友心头酸酸的,甚至有点屈辱的感觉。
老人在几个角落里寻找什么。新友问:“你找什么呀?”
老人说:“感冒了,想喝点姜汤发发汗。”因为没找到姜,老人有点怅然,看了下桌上的座钟,“现在去买,菜店已经下班了。”
新友见老人一个人自理生活,便问:“你没有孩子吗?”
“有。”老人说,“闺女在新疆工作,儿子出发上广州了,儿媳妇不在了,孙子在外边上大学。”
“你家里有人在商业厅工作吗?”
“我儿子在商业厅,是个处长。”老人说着,倒了杯茶递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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