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老眼垂泪,哭道:"求军爷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顾寒瑞不明所以,皮影班主擦一擦眼泪,把那些个前因后果一一说起来。
原来这皮影班主姓唐,老伴很早就因为中国混战的缘故死在大街上,只留下一个儿子,叫唐竹星,到如今已有二十来岁年纪。
前些日子,他这儿子唐竹星买下来一头驴宰了,过了些天,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地主找上门来,说那驴是他们家养的,被人偷去。
这偷驴的人被抓住见了官兵,受刑不过,就承认自己是偷了驴,已经卖给了一个青年男子,大地主就找上门来,一股脑儿一定要找到他那驴,那驴呢早被宰啦!
大地主气不过,当即就押着唐竹星去了警察所,扬言得叫他脱层皮,这皮影班主人微言轻,又没有钱去交保释金,儿子就被关在警察所旁边的典狱署里,天天受刑。
皮影班主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这都五天了,不知道他这孩子是死是活……"
顾寒瑞听了不忍,拍了拍皮影班主肩膀:"行了老人家,这样,我亲自去警察所一趟,帮您把人要出来,您呢,就在会馆里好好等着,啊放宽心,人我一定给您要来!"
皮影班主不住拱手:"哎,谢谢爷,谢谢爷啦……"
顾寒瑞把这皮影班主让到位上坐着,扭头又对吴小江几个卫兵说:"你们先拎着酒坛回公馆去,张副官和我一块去警察所。"
商会会长一听忙说:"哎,叫可欣陪着将军一块去吧……"
顾寒瑞一脸诧色,他真想敲敲这会长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些什么,十万火急救命的事儿,到了他眼里,倒成了他女儿的好机会
张可欣站在一旁也觉尴尬,说道:"爸!那警察所我跟着去做什么,我又不能帮什么忙。"
张会长一摆手,"又不是叫你去帮忙!你下个月一部电影不是要开拍那里面不就有个去警察所的故事嘛,跟着将军去见见,对戏有帮助!"
叶少秋一听,忙说:"那我也去吧。"
张会长看样子倒不大高兴叶少秋也去,倒也不好对这个小辈说什么,只得在心里嘀咕这小辈没眼色。
出了商会会馆,顾寒瑞、副官、张可欣和叶少秋四人在大街上走着,此时夜已深了,只有街边几盏路灯在散着微弱的光,间或有几家小油坊的窗口还亮着灯,打从油坊走过,还能闻到空气那股桐油的腻人味道。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响着。
☆、混战乱世
四人一同到了警察所,还未同那些在周围来来往往的巡警搭上话,就先闻得旁边典狱署里,一声声凄厉愤恨的叫。
犯人在受刑。
其实混战乱世,不光是狱里的犯人,天下都是牢笼,天下人都在受刑,大概今天还早起活得好好的,中午便被流弹打死。
像花被硬生生从枝头拽下来,再践踏上几脚,理由?罪名?……
有时是因为有特务嫌疑,有时……是因为怕是流寇派来的奸细,有时也不为什么,就只是无辜死去,中国人把这颠沛流离的命运认下来,并不觉得自身多可怜,还是笑嘻嘻讨生活。
死的人化了清风归了土,活人和死人一样,只是多了一口气,保不定什么时候也是一样一一都是气化清风尘归土,一灵真性去弗回。
一个巡警看见他们,只当四人是来报案,行将过来问话,待到走近一点儿,顾寒瑞肩章上的一颗金星闪了他的眼,惶急地,他立定行礼:"将军好!"
四人来到所里。
警察所长是个有点文人气的三十来岁男子,见到将军到来,也立定行礼,道一句将军好,可是神色不卑不亢,那模样儿仿佛是在说:
我知道你是将军,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靠着谁升官发财。
一副漫不经心模样儿。
顾寒瑞把来的原因和他说了,提出要保释犯人,这正派的所长摇摇头,坚持着:"这犯人杀了人,怎么能保释?"
"杀人?"顾寒瑞吃惊了,刚刚那皮影班主不是说宰的是一头驴?
"可我听说的是,犯人只宰了一头驴。"
所长命人拿过案卷来,犯人至今没有招供,只有报案的那大地主的案词:
吾幼年失学、穷困潦倒,但以长耳公常伴身侧,聊以慰藉尔,今一旦为皮影中艺人一一姓唐名竹星者,将吾长耳公剥皮抽筋,光天化日之下,悬皮于庭院乎!吾大恸大哭矣!……
所长看着那案词,还忿忿不平:"杀人!还剥皮抽筋!悬皮于庭院!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得?!"
顾寒瑞看着这案词,嗤笑出声。
"长耳公就是驴,所长不知道?至于剥皮抽筋,皮影的制作材料就是驴皮。"
话说至此,所长半张着口,还半信半疑。
顾寒瑞露出一个苦笑,世道怎地如此荒唐,收押犯人前难道只听信一面之词,连取证也懒得?
终于进了牢房。
提着马灯,绯色的光晕染在牢门上,门漆了油,透出一股森森冷绿。
犯人被绑在十字木架上,低垂着头,像教堂里受难的耶稣。
还记得当年在教堂里唱过的礼赞歌么?还记得翻阅过的圣经么?圣经上说,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人也怨恨他的造物主,不愿平白来这世上遭无数苦楚。
解开束缚,犯人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右腿腕骨髓都被打折敲出,以后就成残废。
身后一对青年男女瞪着吃惊诧异的眼,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瞧瞧那个人呀,血迹斑斑,都不成人样了。
在此之前,他们的脑海中还只有舞厅、戏楼、饭馆、理发店、西洋餐厅、衣服铺子……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太荒唐了,一切没有道理的荒唐,当他们在吃着糕点谈笑风生的时候,谁能知道这里有许许多多无辜人在受苦受刑?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这是廿世纪廿年代的中国,清朝灭亡,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但北洋军阀时代还未完全过去,五色旗依旧可见,北伐战争、内战、匪患、军阀混战……乱世中国,无限凄迷。
这一片灰旧山河底色上,无数军人、伶人、文人、娼人……一段段生命,一一谱写成诗,大放异彩,像是回光返照,惊才绝艳,无限哀婉。
副官扶着那犯人走出牢房,张可欣和叶少秋跟在后面,不敢抬眼,怕见到那血渍,偷偷望一眼顾寒瑞,见他一脸无谓,就有些气,他怎么一点同情心没有?
顾寒瑞知道他们心思,心中只觉可笑,抖了抖烟灰,并不在意他们的忿忿不平。
路上有卖大碗茶的路过,于是众人各要了一碗,喝下去。
一直到了商会会馆,皮影班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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