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陵……
齐如雾一个不稳, 手机滑落在矮桌上,突兀的一声响。
聂驿担忧的看他:“辅导员又找你了?”
齐如雾摇头,视线触及那个名字,心头一颤,说不出的滋味油然而生。
亏他还能这么轻快开出玩笑。
“我的预选副本里, 遇到了一个老朋友。”他斟酌语句,慢慢的说, “他是咱们学校的学长。我那时没有记忆, 算是和他重新相处了一遍。他现在联系我了。”
短暂的停顿后, 聂驿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变化:“你想和他组队?”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如雾赶紧安抚情绪苗头不对的室友, “就是觉得真奇妙,我们性格失忆了也很相投, 我还想如果在副本外遇到他,我们一定会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 没想到真的是……”
见聂驿神情非但没缓和,反而有愈来愈黑的趋势, 齐如雾虚了声。
“总之,”他垂下眸子, “我想见见他。”
半晌, 聂驿给他添上热水:“什么时候?”
“这两天吧, ”齐如雾视线放空在天花板的一点上,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七天的续命期限, 每一分每一秒, 无机质的黑体字都在不紧不慢的走动着, 提醒他们每一次呼吸都是造物主额外的宽恕。
而这七天,他们要用来接受现实,接受残酷的命运,从身亡的悲伤里走出,尽力的为下一次副本做准备。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齐如雾当即给李雪陵回电话,那边接的快极了,似乎一直守在手机旁。
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李雪陵说他不在燕京,订了今晚七点的机票,和他约在明天上午k大图书馆见。
放下手机,齐如雾脑子有些乱。他打开通讯软件,给发来安慰的人一一回复了,又心不在焉的翻起朋友圈来。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新闻截图上。
“你看,”他朝聂驿递过手机,“我队友。”
新闻标题赫然是:“深夜某大学生酒驾撞树抢救无效死亡”。
说今早五点多,一晨练的大爷在禄中公园树下发现一撞坏的车子,仔细一看里面竟然有人,赶紧叫救护车并报警。救护车赶去后发现,驾驶员已死亡多时,推测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死者身份为k大计通院某大三学生。
可不就是韩逢英吗。
令齐如雾在意的,他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多,和本宿舍四人的真实死亡时间接近。这或许是巧合,调查监控发现,柳阳希跳楼时间是两点多。
“柳阳希的死法不是真实死法,韩逢英的呢?”齐如雾皱眉,“不,柳阳希的真实死法牵扯到了四个人,韩逢英的不是。那么,韩逢英的是真是死亡时间,柳阳希的是……在测试中失败脱出后伪造的时间?他比韩逢英早了两个多小时,是不是预选都没通过?”
聂驿点出一点:“死于这场车祸的不一定只有韩逢英。别忘了,缝隙夜中有八个测试者,除了咱俩,剩下还有六个k大学生。而罗毅天和柳阳希都不在缝隙夜,那么这场车祸至少死了三四个,又有其他事故死了几个,才能凑齐。”
齐如雾两指放大新闻的现场图片,那辆车是别克,能模糊看到后座上有两个背包。
……两个?
韩逢英身上确实有个片刻不离的背包,另一个是谁的?
只能是另一个“死者”的,而且那个死者通过了测试。
齐如雾赶紧通过搜索引擎搜索燕京今日其他的死亡新闻,或许是时间太早,除了这起车祸上了晨报,没有其他。柳阳希的也没有,想来是学校压下去了。
聂驿怕误伤齐如雾,去阳台上探索能力。
齐如雾趁他没看屋内,驱动了神格。
他清晰的感到全身骨骼在错位、重塑;五感变得细腻敏锐,仿佛揭开了蒙在感官上的玻璃纸,他听到阳台上巨型口器吞噬时的咀嚼声,他嗅到塑料制品崩坏时溅射的石油味儿,视野骤变,等全部白光退散,一只蓬松毛绒的白奶团儿,出现在了卧室地板中央。
仔细看去,奶团儿的琥珀大眼还没聚焦,显然还晕着没缓过神来呢。
即便如此,奶团儿仍奋力的板着脸,似乎想维护和硬汉相距十万八千里的形象。
冰凉从接触地板的“掌心”传来,白团儿浑身打了一个激灵,猝不及防的对上全身镜中最下端的自己。
……差点又气晕咕去。
镜中的猫团团同样露出“不敢置信”“这他妈是我”的神情,可惜一双带钩的猫眼瞪人时毫无威慑之力,反倒有种别样的韵味,怎么看怎么欲迎还拒、媚眼如丝,气的齐如雾赶紧重新板起脸来。
撇过“男子汉气息(虽然本来就没有)”大打折扣这一点,这个身体齐如雾还是很满意的。
他轻轻一跃,便蜻蜓点水般上了床,再一用力,空中越过一道灵动的白弧,小白团落在了屋内最高点的衣柜上。
五感告诉他这点高度很安全,他便直直跃下,猫咪精密的骨骼与肌肉韧性让他毫无痛感的轻盈落地。
多次反复尝试,齐如雾可以确定,喵形态的身体素质远超人类:三倍,甚至五倍!
宿舍天花板高两米二,·还无法达到跳跃极限,齐如雾估测最高能跳两米五左右。
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要知道他目前只是不足矿泉水瓶大的幼年体!
这就是牵扯到“神”后的力量。
齐如雾走近镜子,第一次完完整整的打量自己。
这是一只纯白如柔云,灵动如纱雾的小兽。
由于是幼年体,更像只猫咪而不是狮子,与网络上见过挪威森林猫十成十的像,不过毛色是纯白,眸色是雍容出尘的郁金色,在阳光照耀下,似最上等纯粹的琥珀。尾巴蓬松粗大,适应后就像多了一个鼻子耳朵等五官,可以随心意摆动。
他仔仔细细的打探过每一个角落,微尖的耳朵,带钩的猫眼,以及——额头中的一处疤痕。
疤痕隐藏在面间短毛中,在眉心最低处,极其细微难以察觉。而它的形状像一只眼,完全轴对称,分不出眼角眼尾的眼。眼两角带一短横线,这让眼睛多出了神秘而神圣的意味。
齐如雾试图感受它的特别之处,可它貌似只是普通疤痕,没有特殊感应。他伸出小爪子摸一下,也只触碰到了脸上软软的绒毛。
身前突然出现一片阴影,一只大手猛地揽住小毛团的身子,齐如雾的视野拔高。他羞愤的吼:“又占我便宜,快放我下来!”
聂驿低笑一声,望向镜子里愤怒的圆圆猫眼:“原来你这样可以说话啊。”
“那当然了,”齐如雾恶狠狠的用小爪子拍他挺拔鼻子,“要不是让你们这伙愚蠢的人类放松警惕,我才不伪装呢。”说到这,齐如雾得意的哼了一声:“我伪装的是不是特别像啊,没有人识破我呢!”
聂驿沉思了一下:“不像。”
对上齐如雾吃人视线,他不畏恶势力的抓起作恶的小爪子,轻轻捏了一下软垫,无辜的眨眨眼:“真不像。你看哪只正经猫咪会像你这样老爱给人抛媚眼儿的?”
齐·不正经·爱抛媚眼猫咪·如雾呆滞了两秒钟。
随即掀起了612宿舍第一场世界大战。
“我打打打打打shi你!”齐如雾两只小爪子左右开弓,疯狂摁住聂驿帅脸打,白毛毛下的脸都要气红了,“什么抛媚眼,我告诉你仁者见仁淫者见淫,就是你自己这一个不正经的觉得我抛媚眼!”
聂驿好脾气的任软绵绵的小爪子打,许久,见攻势渐弱,才一只大手强权按住小毛绒爪,柔声安抚:“消气了?”
小奶团拍累了,没反抗,坏脾气的哼了一声。
许久,他闷闷的说:“你是怎么认出来是我的?还有,你怎么变了个样儿?”
聂驿好说好聊的把小爪子揽进怀里,在沙发上坐下:“感官上,或者说直觉?我在预选得到一个道具,可以伪装面容,冷却时间是两个副本,我便试用了一下。”
“这也行?”大尾巴甩了一下,扫到人手上痒痒的,“我是最后才认出你来的。你用‘正直’面容面无表情的时候,和你平日闷骚脸一模一样。”
“闷骚?”聂驿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看我的?”
齐如雾撇过脸去:“那不然呢?看着性冷淡的,其实内心是个色/情狂。”
聂驿好笑的捏捏他小爪子:“我怎么在你心里就成色/情狂了?”
不说还好,说了齐如雾气不打一处来:“你上次喝醉后走错床了,他妈的抢我的地盘谁也就算了,还,还……”
“还什么?”
“还顶我!”齐如雾一口咬上聂驿大手,小奶牙咬人还真有点疼。后者笑意盎然,任小朋友出气。
齐如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窝人家怀里呢。臂膀温暖有力,齐如雾打了个舒服的小哈欠,有点不好意思,踢了胳膊一脚。
“怎么踢我啊,”聂驿声音带点委屈,“我又做错什么了。”
“没做错就不能踢了吗!”小奶团撒气似的又踢了一脚,可惜小脚丫也软乎乎的,没什么威力,更像在撒娇。
他站起身子,从怀抱里跳到地上,又反身跳到对面布团沙发上,窝成一团。
许是布团沙发太舒服了,小奶团的大眼睛惬意的眯着,大尾巴不自觉的一扫一扫的。
许久,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咕噜声,很快反应过来,掩饰性的抖了抖耳朵:“别说,变小了还有点好处的……我之前怎么没觉得这个沙发有这么软。”
笑过闹过了,齐如雾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变回了人形。
聂驿看着他整理发型,突然说:“你终于笑了。”
“嗯?”
“这是你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聂驿认真的说,“你笑起来很好看。看到你走出阴影了,我心里的大石便沉下去了。”
冷硬的男人板着脸说这种三俗言情小说才会有的话,却没有丝毫违和感。
那双眼里的关切与爱,是真的。
“诶,要不要这么肉麻,”齐如雾不自然的卷卷发梢,“我不忧郁一会儿,也对不起你们给我气的外号呀。但人,总归要向前看的。”
二人等七点多天色晚了,被认出的几率小,穿的低调一些出了宿舍。
他们没去食堂吃,径直去了北门外的驻星广场。
齐如雾感叹七天后要是横死,一身钱全没用了,不如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进了烤肉店,专挑贵的点。聂驿宠溺的看着他点单,在手机上列购买清单。
——小学生赵宇宁和韩逢英身上都带着包,二人推测,进副本时身上的小重量外物可以随身带进去。齐如雾偷偷掂过一下韩逢英的背包,大学生书包普遍不沉,差不多三本课本的重量。
他们这一趟出来,主要是采购进副本的用品。
事实证明,无论是武力副本还是智力副本,武器都极其有用。三本课本的重量,看着不多,也能装不少东西了。
齐如雾只爱吃肉,又挑食,小鸟胃精细的了不得,吃个蔬菜有八百个条件挑拣。聂驿拿过单子粗略看一遍,好脾气的问了一圈,加了几个蔬菜,把单子递给服务员。
见服务员走远,聂驿把手机清单递给齐如雾:“你看看,有没有补充的。”
狼眼手电、多功能军刀、登山绳,压缩食品。
齐如雾歪歪头,加了个指南针和墨镜。
二人珍惜时间,用餐结束后拐去广场的户外用品店,买了登山绳、指南针和望远镜。聂驿认识工匠,订购了两把狼眼手电型军刺;又从网上买了两把瑞士军刀,保证七天前收到货。
第二日上午,齐如雾裹着长风衣,捂紧围巾,在晨光熹微中进入图书馆,等待与李雪陵见面。
k大图书馆占地极大,二楼角落有一片开放式咖啡厅,落地玻璃窗能清晰地看到外面风景。
此刻,六点多羸弱的冬日太阳散开一片苍白的天空,将燕京古老沉韵的建筑照的苍凉。
齐如雾一夜没睡好,疲乏得很,点了杯热可可提神。
透过热腾腾的蒸汽,熟悉图书馆的景色映在眼前,可经历了缝隙夜后,他总恐惧拐角黑暗处会突然冒出一只小丑。
那小丑在他刀下血花四溅,兴许是某日在校园擦肩过的同学。
一个身影打断了他的幻觉。来人一米八五左右,带着潮牌墨镜,一身短夹克军裤,衬得肩宽腿长。图书馆清晨人不多,他张开肩膀,大力抱住齐如雾,语气是难言的惊喜与高兴:“天宝儿!”
“学长,”齐如雾无奈的接受了这个昵称,拍拍李雪陵的肩膀,“好久不见。”
抱住自己的双臂那样紧,齐如雾呼吸着他身上萦绕的冷风,没有挣脱。
许久,李雪陵落座,摘下墨镜,毫不见外的拿起齐如雾的热可可一口气喝了半杯:“燕京这天儿是真他妈冷,这还没到一月呢。早知道穿个羽绒服出门了。”
他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最严重的那条甚至从耳下贯穿至下巴,狰狞无比,李雪陵分明是白净的书生长相,这一脸伤痕徒增了他的痞气,看的齐如雾心颤。
“你这脸上怎么……?”
“这个啊,”李雪陵毫不在乎的摸了一下最大的伤痕,“没多大事儿。昨天晚上落地就想来找你,怕你吓着,等今早我一看结痂了,就赶紧来了。”
李雪陵的态度轻描淡写,好像受伤的不是他,是他隔壁某个傻逼邻居,听得齐如雾莫名火大。
他认真打量一番,李雪陵比去年最后一面又瘦了很多,最重要的是眉目间那抹总是蓄着的戾气消失了。
齐如雾记得清楚,去年李雪陵毕业时拉他吃了顿饭,酒过三巡,李雪陵说他要出国。问为什么,说他们家里只要一个大哥能继承家业就够了,他不如离开。当时齐如雾喝的上头,听了更上头,劝了他许久,二人不欢而散。
后来齐如雾扯不下脸来联系,看朋友圈零星的风景图,李雪陵好像真的出国了。偶尔有只言片语,也处处透露着愤懑不满。
他现在看上去,只像个为了心上姑娘打架的单纯书生了。真好。
见齐如雾一言不合就眼角泛红,李雪陵以为忧郁小王子随时随地要开启忧国忧民技能,安慰道:“真没事儿,你看我现在不好好的吗。……好吧败给你了,我不小心爬悬崖的时候摔下去了,安全绳碰巧断了。死的时候没感觉到多疼,脖子断了一瞬间的事儿。倒是昨天我醒了后身上到处是擦伤,你不知道洗澡时多惨烈。”
他夸张的摆了个呲牙咧嘴的表情,齐如雾忍不住笑起来。
李雪陵要去吧台点单,齐如雾体恤病号,让他坐着。
“一杯美式。”
等单的档儿,齐如雾手机一震。
是聂驿,只有他的短信设置了提示音。他划开锁屏,聂驿给他推送了一个彩信,是五分钟前的新闻。
“12月21日,冀北省一家四口煤气中毒身亡。
……据悉,徐女士回前夫家吃饭,不料忘记关煤气,徐女士的前夫一家及儿子一家共四人遇难……”
是徐文雅一家。那个副本里,看来继徐阿姨后,仅有徐文雅成功脱出。
齐如雾垂下眸子,端起美式,坐回卡座。
李雪陵见他心不在焉,挑眉:“又不高兴了?”
“不是,”齐如雾三言两句说了和那家人的渊源,苦笑,“我离开副本前,小男孩、儿子、儿媳妇、女儿都还活着,没想到通关的只有女儿。”
李雪陵不知如何安慰他,他一刷微博,首页也是那个新闻。他浅浅读了几句,突然出声:“12月21日……?天宝,你是几号过世的?”
齐如雾一愣:“昨天凌晨。等等,难道你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李雪陵薄唇抖了几下,似乎在极速思考,他的眼睛一瞬翻白,像濒死的鱼。这神情齐如雾从没在他脸上见过,吓了一跳:“学长?你不舒服”
他极力按住李雪陵的肩膀,瘦削的肩膀比看上去有力的多,齐如雾当初和他对手时领教过,差点把齐如雾翻下来。他的手指癫痫般疯狂抖动,齐如雾屏息看去,十只修长的手指如疯魔的舞者,在木制桌面上极速敲击着什么。
一下、两下……有节奏感的敲击似一下一下砸在心上的整齐的钉锤,齐如雾吓得心慌,他从未听过李雪陵说自己有病。李雪陵嘴中还喃喃着一些东西,齐如雾凑近听,竟是听不懂的语言。
终于,反常终止了。
李雪陵额头上密布了细密冷汗,好似刚经历过一场劫难。
他像从长梦中苏醒,紧紧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那一瞬眼中绽出的陌生而威严的光,让齐如雾看着心里发怵。
他说:“搜索国内这两日的死亡案件。副本的展开,是以高度‘相似’进行分类的。一家人、学校同学,再加上死于12月21日。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推断出可能遇见的对手,也可以深入思考,这场续命资格测试究竟为何出现?”
那双深邃的眼紧紧盯着齐如雾:“你真的以为,这测试是为了好心给我们续命吗?如此大张旗鼓,到头来还不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十进五、八进四,续命到最后一期,最多能活几个人?”
“它和玛雅文明预言的世界末日,到底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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