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大奶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暮兰苑内部的摩擦也越来越激烈, 就连朝生这个只擦边的小丫头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寻常来。

    “你瞧见了吗，刚刚可是有不少赏赐给西罩房呢。”满儿一边擦着窗棂子, 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恩。刚刚风吹起一角来, 我看见绿油油的、水汪汪的呢。”刚刚两个人捧着不少好东西呢，那么显眼，想要看不见都难。

    “你说这都是这个月第几回了？”满儿嘴里啧啧两声，这柳姨娘就是厉害，不光大少爷有赏赐，连大少奶奶的赏赐都没有断过。这么比起来, 冬姨娘可就差远了, 别的不说，就说大少爷去的次数，寥寥无几，更别说什么赏赐了。

    “四次了吧。”朝生歪着头想了一下，没记错的话，大少爷赏了一会, 大少奶奶三次, 回回都是好东西。

    “不过这柳姨娘也不幸, 摊上那么个哥哥嫂子。”满儿说着话，拽着朝生去了有阳光的地方, 那里暖和, 两个人正好晒着, 暖洋洋的。

    朝生也知道这事, 确切的说柳姨娘的事在大院里可传遍了，自从她嫁进来之后，她哥跟她嫂子没少上门打秋风，要是不给，就哭着说她不孝，看着她爹病死不管。“听说咱们大少爷大奶奶给的赏赐大半都填到她娘家去了呢。”

    “对啊，哎，我昨天还瞧见文喜怀里鼓囊囊的往外走呢。”满儿这句话是凑到朝生耳朵边上说的，声音要多低有多低。

    朝生听到瞪大了眼，先是狠狠捏了她一把，“你又偷偷溜出去了！？”后一句话没说的是，从那个狗洞里。。。

    满儿有点不好意思，过了年，她都九岁了，好歹也是大闺女了，恩，不能爬狗洞了。可是她几天不出去就忍不住，浑身难受，所以她前天又偷偷溜出去了。。。

    接着她就立马保证，“放心吧，以后不会了，不会了哈。”

    朝生撇撇嘴，信了她才有鬼呢。“小心被姐姐们瞧见了，到时候有你好受的。”朝生这话可不假，这几天墨兰墨晴她们草木皆兵，事事小心，因着风儿老爱乱跑，她还看见墨晴训她呢。这可是风儿，平日里受大奶奶重用的很。

    满儿听得连连点头，想到那天的事自己一阵脸红心跳。那天她见到的绝对不止文喜，也没有刚刚她轻描淡写的那么简单。不过有些事不能乱说，她抿抿嘴角，暗下了决心。“朝生，放心吧，我以后不钻狗洞了，我一会就把它堵上。”

    朝生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快，大奶奶要生了！叫大夫！”

    产婆进了两月份可就在暮兰苑住着呢，不用喊，听到声音就进屋了。

    朝生惊得也站起来，生孩子可是大事啊。她是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加上堂弟堂妹，以前的事是记不清了，可最近的她娘生他三弟，她婶生最小的堂弟的情形，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一不小心就一尸两命。

    朝生有点心慌，可即便是这样，她还要进去送热水。

    一进去就热烘烘的，外加杂着一股子的血腥味，屋里人很多，都守到床边上。朝生瞧了一眼，隔着人群，只能看到被子一角以及褥子上的丝丝血迹，她不敢再乱看。

    “大奶奶，这才刚开始呢，别喊，等着我说用劲您再用劲。”朝生听得出来这是王婆子的声音，听说这可是临江城最好的稳婆了，不知道接生过多少孩子。“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到时候才有力气生。”

    “可是我疼，疼！”

    “这生孩子就没有不疼的，您忍忍，吃的呢？快端过来。”

    没听到几句话，朝生就被墨晴赶出去了，连带着还有青和她们。

    屋子本来她也不想多呆，有了这个机会，她立马拉着满儿脚底抹油溜了，去了小厨房，那里暖和不说，人也多，能消磨消磨自己心里的害怕劲。

    小厨房这边热火朝天的，这妇人生孩子，热水不嫩断。

    朝生找到鸭蛋，两个人坐在火灶里烧水，火苗烤的朝生的脸通红。

    “你说大奶奶这胎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啊？”

    朝生歪着头想了一下大家平日里的风言风语，什么肚子尖尖是女孩，肚子扁的生男孩。可是她瞧着大奶奶的肚子也不平也不尖啊，就是圆。

    “应该是男孩吧。男孩好。”朝生按照惯例猜测，以前她爷她奶她爹她娘都盼着家里添男孩呢，就是墨兰墨晴她们也说希望是个小少爷。

    “大家都这样说呢。”鸭蛋说着撇撇嘴，一点都不认同这个想法，凭什么就是男孩，女孩就这么不好嘛！？她也是女娃，不一样给家里挣钱嘛。

    “奶奶说了男娃才是家里的根，给家族传宗接代，女娃都是别人家的。”朝生说这话的时候也很委屈，可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就连府里的主子们都这么认为。

    两个人闲聊的功夫，外边范夫人已经由贺妈妈扶着来了，连大少爷都从外院的书房出来了，只不过大少爷只能在外边等着，范夫人直接进了正屋。

    朝生伸长了脖子一直往外看呢，大少爷被拦住了，也没走，反倒是让人直接搬了张椅子，就坐在了窗户边上。

    没一会柳姨娘跟冬姨娘也跟着从偏厅里出来了，一人手里端了杯茶，站在大少爷身边嘘寒问暖的。

    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位姨娘跟大少爷相处的场景，朝生眼睛瞪得大大的，眨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么看着，朝生好像第一回这么认真的对比两位姨娘。

    以前听过不少她俩到底谁漂亮的话，朝生从来都不怎么参与，因为要论漂亮肯定是大奶奶啊，她俩谁都比不上。

    可是今儿一看，朝生就看出些许不同了，柳姨娘穿了一身浅黄的衣裳，梳着元宝髻，人长得温婉，笑起来柔柔的，一瞧就特别舒服。冬姨娘呢，百合髻盘叠在头上，笑起来俩酒窝，俏皮可爱，一看就是个爽利人，可能跟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大丫鬟有关。

    两人这么比起来，各有千秋，不过显然大少爷更喜欢温婉那一挂的。

    朝生就看到大少爷对柳姨娘虽然不耐烦，可依然接过她手里的茶，至于冬姨娘，他直接对她摆摆手，把她冷到一边。

    这就有点尴尬了。

    “快看，快看，看来冬雨真不得大少爷的心呐。”

    “对啊，大少爷根本不搭理她。”

    “伺候大少爷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刚来的得宠，怪不得要爬床呢。”

    。。。。。。

    朝生也听过，什么大少爷根本瞧不上冬雨，平常里去她屋里，也只是碍于往日的主仆情谊罢了。

    可听说是听说，亲眼见到之后，朝生都替冬雨心酸。费尽心思，把自己的娘都气病了，嫁给这么个人，结果这样，朝生不明白，冬雨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就在大朝生想的出神的时候，从正屋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吓得她一哆嗦，手里的柴火直接捅到了灶深处，发出刺啦一声。

    旁边舀热水的赵大娘听见了，看她脸色惨白，笑眯眯的安慰她，“没事，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不疼怎么叫生孩子，你要是害怕就把耳朵堵起来。”

    说着她看看日头，太阳还老高，“这才三个时辰，还早着呢，这头一胎啊有的熬。”

    朝生可没有她这么淡定，这压抑的嘶喊声，即便自己听了好些次了，自己也适应不了。鸭蛋也好不到哪里去，都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绒子准备塞到耳朵里了，就这样还一直嘟囔，“那我以后不要生孩子了。”

    “你这孩子，瞎说啥呢，女人哪有不生孩子的！”赵大娘轻轻的拍打她一下，“这男人娶媳妇回家，不就是为了生娃传宗接代嘛，你这个小丫头再这么说，小心找不到婆家。”

    大抵是所有的小姑娘听到找婆家都会害羞，朝生跟鸭蛋也不例外，齐刷刷的闭了嘴，乖乖的添柴烧火。

    华灯初上，整个暮兰苑亮如白昼，除了靠近正屋才能听到一点压抑的喊声之外，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

    朝生白着脸端着水进去，又白着脸端着血水出来。一出来没走几步，就被守在一旁的青叶拽到一边。

    “里边大奶奶情况怎么样了？”

    朝生本来就胆小，被人这么一拽，手里的盆差点扔出去，身上也被溅了不少水，等定住身形，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才大喘了一口气，“青叶，你怎么在这啊？”

    这天色晚了，大少爷早就去了偏厅，冬姨娘跟柳姨娘亦步亦趋。青叶不在那里伺候着，竟然在这里出现了。

    “我家姨娘担心大奶奶，让我来问问。”

    “喏，正生着呢。”朝生对着这盆血水点点下巴。

    “那现在大奶奶怎么样了？”

    “额。”这个问题把朝生问住了，她又没生过孩子，她还害怕，不敢乱看，她怎么知道大奶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听到恩恩用力的声音跟被血染湿的被褥。

    不过从大奶奶的声音上，朝生觉得她还气还挺足的，“挺好的，夫人跟稳婆都在呢，。”

    青叶听完这话，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那行，我先走了，冬姨娘还等着呢。”

    朝生看着她转身闪进黑暗中，怔怔的出了神，今晚上的青叶好似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