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鸦像是根本没意识到, 姜昭游前后态度的转变, 有问必答地和他们讲了好多事情。

    听着听着，西泠也渐渐想起来了，《问魔》里提过那夜游宫, 差不多就是妖界的一个大型联欢会，听说是极乐之都初建好, 那一代妖王觉得这城如此华丽宏大, 不搞点什么就亏了, 一看人家鬼界都有百鬼夜行，咱们也学人家，搞一个百妖夜行。

    那一日的极乐之都，将是万乐齐鸣，兰灯蜡炬，金吾不禁，狂杀云踪雨迹。

    那一日妖王也会亲临游街, 亲近一下极乐之都的子民们。

    不过话说……明天就要盛装游街的极乐之都城主，妖王大人，今天还在这里撩小哥哥, 真的没问题吗？

    女王大人现下兴致勃勃：“你们也想一睹那新妖王的风采是不是？听说她可是个大美人呢。”

    西泠：……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三人并肩在街上走着, 姜昭游和紫鸦言笑晏晏，倒也十分和谐，西泠便无所事事四处张望, 突然听见前方吵吵闹闹, 主街上的行人不得不向两旁排开, 给一队骑马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敢在极乐之都的主街上乘兽横行的，看起来不是什么善茬，但那群人的打扮让西泠脚步轻轻一顿。

    他想起《问魔》里的一个情节，紫鸦是妖界之主，但玩心很大，酷爱伪装自己混入街头，那群人看打扮应是妖界三护法之一、妃苁的手下，他们不认识紫鸦，还不巧曾经和紫鸦结过仇，书中便是有次他们在街上撞见紫鸦，二话不说上来为难她，自然还是姜昭游帮忙从旁化解。

    看来紫鸦比程园芷的女主光环强多了啊，沟通感情的机会这样多，西泠无意“破坏”了一次，这便又来一次。西泠侧目一看，这两人聊得这么开心，要不自己还是别再当电灯泡了吧。

    留给姜昭游点英雄救美的空间。

    他趁着那三人还没走近，指着不远一处一家热闹的酒肆道：“哎那里在干什么？讲评书吗？很有意思的样子，我过去听听看。”

    姜昭游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西泠不禁一愣：“我就过去看看，你们聊你们的。”

    姜昭游握得特别紧，怕他走丢似的。在西泠以为他几乎不会放手的时候，姜昭游松开了手，目光在他脸上游移了一会儿，道：“去吧，等我来找你。”

    西泠：“嗯！”

    本以为要费些唇舌的，但……果然还是女主魅力大嘛。西泠有些悻悻地溜了。

    他穿梭进人群里，无头苍蝇一样钻进了那家酒肆，坐在一楼听了会儿评书，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无趣又吵闹，便又上了二楼，扶在阑干旁偷偷张望姜昭游和紫鸦。

    还以为会看到什么英雄救美的画面的西泠，忽然惊了，他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扒在栏杆上，伸长了脖子看。谁来告诉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两人怎么就打起来？？

    这个剧情好像不太对啊！！

    而那群骑马的人则在旁边看好戏的样子。

    西泠感到头大，他匆匆下楼往回跑，半路上，瞅见姜昭游迎面而来，两人正巧对视，姜昭游冲到他面前来，抓着他的手就掉头走。

    “怎、怎么回事？”西泠一脸懵逼。

    后面传来紫鸦的吼声：“站住！该死的，你给我站住！”

    而紫鸦的后面还有嘚嘚马蹄声，以及那群人的叫骂：“拦住她！拦住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

    姜昭游拉着西泠钻进人群，东窜西躲，渐渐甩掉了紫鸦，直到后面望不见那群人的人影，他们才终于停下来。

    西泠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抬头不解地看着姜昭游：“你、你刚才怎么和她打起来了？”

    姜昭游不屑道：“我要走，她非拦着我。正好她死对头来了，省得我另想法子甩开她。”

    西泠：“甩开？？”

    剧本，你清醒一点？？

    “你这是什么表情？”姜昭游伸手捏住西泠的脸。

    “没、没什么。”

    算了算了，后宫线跑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程园芷那线断了，就很难续了，可是紫鸦是非常难缠的，后面肯定还会缠上姜昭游，直到打动他为止，目前只是偶尔偏移了一点点，他还是不要太替姜昭游操心了。

    想到这里，西泠便转移话题：“对了，你之前和她打听夜游宫的事，是不是想……”

    “嗯。”

    “极乐之都可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夜游宫肯定更是极乱了，我们真的要去吗？”西泠谨慎地问。

    “越乱越好，乱，才好得到平日不容易得到的消息。”

    西泠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那个，你刚刚，为什么不帮她？”

    姜昭游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帮她？”

    见西泠哑口无言，姜昭游眉头一皱，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脖子上捏了捏：“你给我老实点，别看见个姿色还行的就丢魂，警告你，再在我面前提她，别怪我不客气。”

    ？？？

    丢魂什么的……我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阿喂！！

    本来愤愤不平想要顶嘴的西泠，在姜昭游的瞪视下气场弱了下去，瘪着嘴蔫蔫“哦”了一声。

    “乖。”

    姜昭游捏了捏他的耳朵。

    西泠直到跟着他走出了百十来步，才突然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刚才那语气，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仔细看了看姜昭游，见他面色如常，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

    是夜。

    夜游宫是极乐之都最盛大的活动，挨家挨户都激动兴奋不已，主城门老早就解禁，大街上的人们摩肩擦踵，热闹非凡。

    这是妖界的百年盛况，是一场万众狂欢。

    人间形容火树银花不夜天，而这里火树是真的火树。

    路边的群树纷纷燃起妖火，照亮极乐之都上方的整片夜空。

    然而这妖火让西泠有些许不安，不是他怕，而是幻花铃一直在他怀中躁动，他感觉得到幻花铃的焦灼。

    反观姜昭游，倒是很惬意了。

    西泠在路边摊上给他们两人挑了两幅面具，按照惯例夜游宫是要戴面具、绘彩妆的，街上奇装异服的人形形色色，虽然也有普通游民，但也都跟随着气氛进行了一番装扮。

    西泠给自己挑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黑虎面具，给姜昭游买了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面具。

    姜昭游那双土褐色的眼瞳，在软糯的小白兔面具的掩盖下，连带看过来的眼神都显得寸寸柔情。

    西泠正拨弄姜昭游的“兔耳朵”，突然瞥见一道影子在身旁一晃而过，直觉使他的目光紧紧追随了过去，而对方似有所觉，也陡然朝他看来，眸光犀利。

    西泠蓦地回身抓住了姜昭游的胳膊。

    “怎么了？”姜昭游温声道。

    西泠压低了嗓音，声线微微颤抖：“荻……荻凫，是荻凫，别往那看。”

    姜昭游沉默了一下，揽住西泠，装作亲密耳语的模样，在他耳边道：“别怕，他现在不认识我们。”

    西泠点点头，轻轻靠进姜昭游的颈窝里，暗自祈祷荻凫赶紧走开，可就在这时，幻花铃猝不及防地震响了。

    原本已经转开头的荻凫，突然又朝他们看过来，西泠背脊完全僵住了。

    姜昭游当即拉着他挤开人群就走，荻凫拨开路人迅速追了上来。

    “怎么办怎么办？”西泠如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

    “快叫那铃别吵了！”

    “我也想啊，可是它它它不听我使唤了！这里妖气太盛，它忍不住。”

    两个人携手跑了一路，西泠想，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荻凫循着铃声总能找到他们，再怎么用人群做掩护也不行。

    他冷静了下来，姜昭游似有所觉朝他望来，西泠蓦地从他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幻花铃是水系宝器，水能使它平静，我去找水源！”

    他说着就朝极乐之都城门边那条最宽最长、也是最湍急的河的方向跑去。

    那条河流经整个城池，夜游宫最长的一所桥，极乐桥便横跨其上，循着极乐桥找过去，很快就来到河水跟前，这处的河水还相较平缓。

    西泠担心把幻花铃丢进去便找不回来，干脆攥着铃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姜昭游没料到他自己整个人跳下去，追过来时捞了一下，只挨到西泠的一片衣角，他怔了一下，没有多想，跟着跳了下去。

    西泠水性不好，小时候虽然学过游泳，也就会蹬两下腿而已，连唤气都做不到，加上幻花铃进了水中陡然变沉，长了眼睛般的拼命要往水深处钻，西泠内心崩溃，全是完了要淹死在这了。

    没想到黑暗中有人拖住了自己，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搂拽着往上游。

    西泠知道紧贴着的胸膛属于谁，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由他带着，很快浮出水面，呛了好几口水，连连咳嗽，姜昭游拍打他的背，责备道：“明明怕水还硬跳，你是越活越傻了是不是？”

    姜昭游这般瞪着西泠，说心中不气是假，以前给猫沐个浴猫都怕的要死，现在倒是有胆子往水里跳，出息了。姜昭游一边拍抚傻猫儿的背，一边把他往怀中拖了拖。

    两人喘息片刻，忽听得有脚步声跑来，荻凫这么快便追来了极乐桥上。

    西泠赶紧按住姜昭游的肩，两人一同沉下水面。

    西泠不懂在水中憋气的诀窍，手忙脚乱地扑腾两下，八爪鱼似的盘在了姜昭游身上，下意识想呼吸又想起这是水里，腮帮子被打了气一样鼓了起来，姜昭游还不嫌事大地去伸手戳他两腮。

    西泠作出一个恼怒的表情，打开他的手，眼神警告姜昭游：别闹，正经的呢，敌人还在上面判断呢！

    荻凫站在桥上凝神细听了一会儿，估计是听不见铃声了，猜测了一个方向追去，越走越远。

    西泠忍到极限，再也憋不住冒出水面，嘴里灌了一腔的水，却因为害怕荻凫没有走远不敢吐出来，姜昭游则看着他笑。

    你、还笑？西泠眼神示意。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西泠“噗”地像鲸鱼一样喷出一道水柱，又一道，然后忍不住偏过头把水吐了，压抑地咳了起来。

    他咳咳完，转回头却愣住了，因为他看见姜昭游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或者微妙的内涵笑，而是满面灿烂的展颜而笑。

    “你、你中邪啦？”西泠呆呆问。

    姜昭游的表情顷刻收住了，教科书级别的变脸如翻书。

    与此同时桥上传来一串啧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