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 旭凤开口有些艰涩,喉头微动,“兄长风致之美,当世无二。旭凤心神向往,怎么会丑陋。”
面对如此直白浓烈的表达,远胜于当初锦觅的夸赞,润玉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一股怪异的心情浮上心头,似乎和前世被迫成婚时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借口口干舌燥,径直走到石桌边,斟了两杯酒,避开了徐风的话。
旭凤也不客气,坐在润玉对面,端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开口却带着点委屈,“这分明是秋露白和桑落酒2,从前兄长都会赠星辉凝露,如今,兄长是厌弃我了吗”
润玉一愣。他从前是会定时送星辉凝露去栖梧宫,不过,自从前世婚礼上那两杯合衾酒下肚,他就对星辉凝露避而不及。这下,被旭凤突然提起,他才反应过来。已经不是从前那世了,他不该太过战战兢兢,太过小心谨慎。
看着对面旭凤有些讨好的神情,润玉被这孩子气的作态弄得无奈摇了摇头,“怎么会。我近几日当值忙碌,往后得空了就给你送去。”旭凤闻言,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旋即,润玉又似想到什么,出言,“你今日实在是太过鲁莽,将我吓了一跳。”
“让兄长担心,是旭凤的不是,便自罚三杯。”旭凤说着,当真连饮了三杯,噎得润玉无话可说。随后,那好看的剑眉星目如春风沐雨化开,带了三分温柔。
“兄长待我以心,我便以心待兄长。以心换心。” 旭凤的眼眸带着晦暗不明的情绪,燃着坚定之意。他坚信滴水穿石、日久见情,总有一天,他能把润玉冰冻的心给捂化了,能让对方安心卸下所有防备,以最真实柔软的姿态相对。
润玉像被那目光烫到一般,错开了眼眸,看向别处。远处夜清舒朗,星辰闪耀,不是吹来的微风带着一点点白日褪去后的凉意,吹走一切烦忧浮躁。
“今日无伴酒饮食,只有这良辰美景下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甚是” 旭凤欣然应允。
润玉哪知,对旭凤而言,良辰美景,不及眼前人一笑倾城。
两人一番对饮,谈天说地,旭凤讲起了此去魔族的见闻,逗乐了润玉。还硬是让润玉答应下次带着他一起去布星台观星。大多时候,润玉都是细细听着,托手指着侧脸,面色如玉,细细聆听。听到有趣出,附上悦耳的一两声笑。他没有旭凤那般如此多接触外界的机会,但每每能听到旭凤的描述都觉得十分尽兴。
渐渐,凉风习习,意兴阑珊。酒气泛上润玉脸颊,白皙肤色透出粉红,煞是好看。润玉醉倒在桌上,伏案睡去。旭凤看着眼前人睡颜,不忍打扰。伸出手细细摩挲,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皮肤,勾勒出润玉的眉眼,鼻梁。到了眉头,精雕玉琢的眉眼间,即使睡去,也带着化不开的愁绪。旭凤轻点了点,试图散开那丝皱起的弧度,却不得要点,只换来了那人的一声呓语。
旭润看了又看,忍不住在润玉的眉心,落下一吻。随后,拦腰抱起那单薄清瘦的人,不堪一握的腰肢显得衣服有些空荡,掂了掂感觉那人重量又轻了点。旭凤小心翼翼把人抱着,将怀中人视若珍宝,一路到了寝殿床榻上,轻轻放下,生怕一丝疏漏怀中璧人就会破碎。最后盖好被子,梳整了润玉一头泼墨青丝。
临走前,旭凤瞥见润玉伸出锦被的纤细手腕,白玉色皓腕上淡蓝人鱼泪相衬,似乎还缺点什么。想了一下,旭凤从衣襟中拿出了丹朱先前赠与的红线,轻轻绕着那手腕一圈,打了个结,那红绳闪烁一下,就看不见了。旭凤却知道,另一端,已经牢牢地拴在了自己这里。
第二天,宿醉伊始,润玉醒来发现自己安睡在寝殿内,不由得抿唇一笑。旭凤,依旧是那个温柔的人,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可惜的是,自己到底算计了他。以身相救不过是为了博得感激,好叫他日后更向着自己几分,成为帮助自己扳倒天帝的助力。只是,到底存了几分真心,现在都只能诓骗自己,皆是算计。
润玉从来不敢忘,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夜神注定孤寂一生,他守望千万年也未等来想象之人回首,早已悟彻太上忘情。至情为公,为天下生。个人小爱,不过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夜神收拾了一番,便又去布星台当值。路上,遇见了正要从北天门外出的缘机仙子,旁边还跟着一身红衣的丹朱。润玉向二人简单行礼,就打算告退。不想,丹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脸惊奇地要他交代是哪家仙子看上了他。
“叔父?我这手腕可有不妥?”润玉有些不解。
“玉娃,你这手腕系的正是我前几日散发的红线。为了让天庭多些佳偶伴侣,我给许多仙子仙君都发了。你倒是说说,这是哪家仙子呀?” 丹朱喜上眉梢,一脸开心的表情溢于言表。
“叔父见笑了,怕是有人和我闹着玩那。润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了。”
润玉淡淡一笑,随口搪塞了丹朱和缘机,留下两人还在原地嘀咕。但一转身,他的笑瞬间隐去。叔父会觉得是哪位收了红线的仙子,可他却心知肚明,谁是唯一有可能的人。
旭凤,你不该越过这条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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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小解释: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一切行无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个句子取自佛经,是三句不同句子糅杂而成,分别来自,《造塔功德经》、《杂阿含经》、《金刚经》。 诸法因缘生,说的是缘起,即条件具备.因缘尽灭故,说的是性空,即条件不具备了,什么也就没了.此有彼有,此无彼无,此指的是缘,即条件,彼就是诸法.一切行无常,就是说诸行无常,一切都有生有灭。凡是有形有影的东西,都是虚无的。
其实这里是借来暗指了润玉的重溯,他具备了条件,有因缘生,而一切有生有灭,他遇到的许多有形有影的事都是虚无的,即放下看破。
秋露白和桑落酒:杭州秋露白,关中桑落酒,这两种酒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包括汉武兰生酒、太清红云之浆、紫红华英,南北朝千里酒、河东酒,唐时梨花春、罗浮春、蓬莱春,北宋鹿胎酒、南宋蔷薇流香露,元朝琼华汁、玉团春,明代太禧白、京西玉泉。这些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名酒品种,名字读来颇有韵味,口感也不尽相同。只可惜,大部分配方现在都已失传,现存的一部分也是改良过或者后人猜测补全的配方,难睹当年名酒香气。
第4章
(本章提要:润玉接近锦觅,两人成为好友,随后骗取陨丹服下。穷奇出现,关键时刻旭凤救下润玉。)
天界最近盛传,月下仙人的姻缘府来了位极其美貌的仙子。面似芙蓉眼含秋水,眉间杨柳停匀,唇如满月点樱。生得一副姣好容颜,性子更是平易近人,善变换百花之术,时常赠人鲜花,余有暗香盈袖。
天宫中人许多都曾收到过这位仙子的赠花,有不少仙娥更是邀请她装点府邸。随着这仙子声名逐渐远播,讨论她的人也多了起来。
润玉不经意间听闻此种传言几次,心中隐约大概有了个轮廓。既会施变花之术,又乐善好施,还能和向来随心所欲的叔父合得来。这世间能符合诸多条件,唯有一人。
锦觅。
当猜测落实的时候,润玉的心不免空了下。他双眼闭起,不愿去相信这是真的。不可抵抗的命运所带来的无奈之感,和把握不住的无力。前世的种种,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不过避不开。他曾于混沌鸿蒙处发愿,愿这一世锦觅无忧无虑,可安然度过这一世。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命运的伏线仍旧执拗地向着不可控的未来,飞快延续。
不论是他还是旭凤,亦或是锦觅,似乎都逃不开各自预设的命运。
但他不愿!
润玉的双眼猛地睁开,双眉微颦。这大道既然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得以重来就必然要打破它,纵使天怒人怨好过最后潦草不堪地收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前途来者是善是恶尚未可知,即躲不过,不如自己迎头上去。
这么想着,他轻抚过空无一物的手腕,走向了姻缘府邸。
府前,那株姻缘树如千万年前一样生机勃勃,繁盛苍翠。满树枝干缀满红线,随风起落飘荡,远远望去似团火熊熊燃烧。
早在殿门口,就听见锦觅和丹朱的声音。
“诶狐狸仙,这话本的结尾怎么主人公都死了啊,叫人看得难受”
“小锦觅你这就不懂了吧,情之一字的最高境界那就是生死相许,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样的故事读起来,哎哟挠心挠肺的,别有一番滋味。”
“哦~原来是这样啊”
润玉跨入殿门的脚步一顿,扬起唇角,露出颇为怀念的笑容。锦觅,还是同从前一样不谙世事,天真无邪。还好,她还无忧无虑着,不是记忆里终日郁郁寡欢的样子。
那边丹朱眼尖瞥见了进来的润玉,起身把他迎了进来,还调侃了一下。“玉娃,你怎么来了?莫不是眼红我送别人红线,不给你发,问我讨来了。”
润玉欠身一笑,“叔父说笑了,我非有事前来。只是下了值,闲逛一会儿,看府门前的那株姻缘树开得热烈,便想向您讨教讨教栽种的方法。”
丹朱闻言,脸色颇为骄傲,那株姻缘树历经千万年日月光华滋养,加以他用心每日看顾,才得长盛不衰,又加上锦觅变出了环绕树根的花团锦簇,枝叶繁盛,更衬得姻缘府热闹。
想到锦觅,丹朱忙把还在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的锦觅拉了过来。“不瞒你说,这得多亏小锦觅。她擅长种植花木,要讨教啊还是得问她。”
锦觅忽然之间被丹朱拉过来,一脸茫然,手里还拽着没看完的半截话本。不过她辅一抬眼,看见了面前的润玉,霎时就清醒了。
这......这仙君也太好看了吧!天界的人都随随便便长这么好看的吗。简直就像话本里写得那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丰神俊朗。1
锦觅一时间看呆了。润玉倒也不恼,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任锦觅看,并向锦觅行了个平礼,出言自报门户,“小仙表字润玉,任夜神一职。不知仙子何名讳?”
“啊......”锦觅突然回神,有些手足无措,“我...你唤我锦觅就好啦” 挠了挠头,附上了哂笑。
润玉倒没有像锦觅想的那样会笑她,反是颇为认真地谈起了天河边的一株三桑2,百年只见树干长百仞,不见枝叶生出,不知是为何。
锦觅思索了下,说“那大约是天河边灵气氤氲,万物有灵,神木既择此生长必有它的道理,许是时辰未到。不如,我哪天随你走一遭,看看是不是这样。”
润玉双袖凌空,翩然落下,微微向锦觅点了头。“那便有劳锦觅仙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 锦觅摆了摆手,连忙说到。
丹朱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半天,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借口让锦觅别忘了答应好的,去给淸阙仙子送些朱璇草,支开了她。回头,一把抓着润玉偷偷到了角落里,
“玉娃,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锦觅有意?”
“叔父多虑了,我是真为讨教花草之道而来。至于锦觅,她为人天真活泼,大家都颇为喜爱,我也不例外。不过,心下亲近不是为了别的,只当她是妹妹看待。”
“哎” 丹朱叹了口气,“我还有心想撮合你们俩那。”
润玉知道,丹朱多半是替人做媒的瘾又犯了,转念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叔父有空不如去撮合一下太巳真人之女邝露仙子和最近新上任的北斗星君,我观两人郎才女貌极为相配。至于我,孑然一身惯了,况且还有婚约加身。”
无奈,又把婚约拉出来当了挡箭牌,虽然润玉心知肚明,这一世婚约一定是做不得数了。看似洒脱地说着孑然一身,他的心中却隐约浮现了一个人影,英姿飒爽长身玉立,向来都是耿直纯良,还会跟在自己后面不停喊着“兄长、兄长”
润玉心口隐隐作痛,他硬是忽略过去,强行让自己不想起那个人。
丹朱听了润玉的建议,觉得颇为合心意。那太巳真人的女儿确实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听闻北斗星君飞升神君前就对邝露仙子有倾慕之意,若能撮合,不失为一桩美事。这么想着,他就赶忙拿起了红线,去寻缘机仙子了。
润玉也匆匆别过,回到了璇玑宫内。
随后几日,润玉正如先前说的那样,带着锦觅去了天河边看那株三桑。接着,又带着锦觅游历了一番天界各处美景,两人相谈甚欢。锦觅将许多事都讲给了润玉听,从自小被困在水镜,到后来认识彦佑被他带到了姻缘府,还有她的好友肉肉。锦觅坦言想着能攒够修为,复活这个好朋友。不过她也很高兴,认识了润玉这个新朋友。
润玉也很高兴,他按计划中那样取得了锦觅的信任。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骗取陨丹了。虽然有些卑鄙,但是,他非做不可。
一是为消除锦觅与旭凤在一起的唯一障碍,除去了后顾之忧,助二人一臂之力。算是,弥补上一世所欠下的罪孽,成全他们,彻底放下。二是,润玉已笃意修太上忘情道,参破造化,以无情化大爱。三则是......
断了自己的心思,也绝了旭凤的念头。
润玉不能忽略,这一世以来,旭凤那再明显不过的意图。九霄云殿上那番言语,频繁造访示好,那不加掩饰的袒露姿态。更遑论,醉酒后眉心落下的吻,以及,腕间无影无踪的红线。
润玉更不能忽略的,自己心头因旭凤种种行为而隐约复苏的希冀,在跳跃。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贪心,一旦品尝过温暖的味道,就戒不掉了,只会越发不甘心。这样的种子只要埋下,日后,当自己再看着旭凤与锦觅双宿双栖恩爱无比,怕是不断发酵生长,最后破土而出成了恶念,再度铸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旭凤,到底是要和锦觅在一起的。他们本该如此,幸福缱绻。
至于自己,能够清白一身来,两袖清风去,便不枉在这世间走一遭。
润玉带着锦觅回到了姻缘府,月下仙人仍外出未归。他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对着锦觅小声说道,“锦觅,我知道你一直想复活肉肉。可你修为不够,天庭里擅自挪取大量修为亦是犯禁。我前日翻阅典籍,发现了一个方法,可以渡一半修为赠你。你可愿配合一试?”
锦觅闻言睁大了眼睛,“真的吗润玉仙!你可真是太好了,我当然愿意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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