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刀是他从温德尔的手术室里“顺”出来的。除了威慑，另有他用。温德尔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继续上楼，洛华楠悄悄撤回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小臂上划下一道。

    微凉的皮肤感触到了温热湿润的蔓延，随之蔓延开去的还有冷冽的疼痛。洛华楠压抑着声音，轻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他想要的效果。疼痛撕裂了眼前、脑中渐渐聚拢的黑云，沉重、麻痹、莫名的烧灼痛和昏眩欲吐的感觉退散了。洛华楠知道，如果放任黑云笼罩，自己很快就会陷入“吗哪”导致的梦魇当中，做出非理性的疯狂行为。具体有多疯狂，他想象不出。

    “吗哪”实在太可怕了。究竟是什么，赋予了它掌控人的意识和行为，甚至改变人的人格气质的力量，这耐人寻味，华楠也无暇去思索，他唯一清楚的是，他本人并没有强大到足以同“吗哪”相抗衡，所依靠的，是针头、尖锐的床头或墙面凸起、自己的指甲和牙齿。他利用疼痛迫使自己从昏聩中醒来。好在使用traum——“梦魇”这种精神拷问剂的人大多伴有自残行为，阿斯塔尔和拉贾汗因而没有多疑。

    认为“梦魇”起不到应有的作用，那两人就没有继续施用，华楠算是逃过一劫。药物带来的影响正在减轻，但时不时就要“发作”一次，如同后遗症一样。

    华楠深深吸了口气，想象它透过肺进入血液，随之环绕身体周行，然后再吐出。他睁开微敛的双眼。

    “我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据我观察，你好像每天都需要一定量的‘吗哪’做实验，但图林不是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如果你需要用的时候他恰好不在，该怎么办呢？”

    温德尔加快的步伐明显一僵。即使背后已经感受不到手术刀的存在，他大概也不敢随便乱动身体。

    “……我没有说谎，开锁真的需要验证我们两人的虹膜，只是……图林大人的虹膜验证是一级验证，有二十四小时的时效……本来这是不合规矩的，但……”

    温德尔始终没有回头。说到最后，他甚至已经气喘吁吁了。卷走“梦魇”的痛楚渐渐缓和，华楠总算有余力可以笑一笑了。

    “这个时效，应该还没过吧？”

    第139章

    狱警踱着四方步从囚室外走过，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模糊成为隆隆的回响。待回声消失，阿贝尔才敢恢复同希利安的对话。虽然他们一直使用混合式的暗语，但仍然怕有人识破，所以让时雨望风，警惕狱警和其他囚犯。

    “你要怎么做？”希利安忧心忡忡。他并不认识阿贝尔这个人，不知道阿贝尔说要救自己出去，究竟有几分把握。或者，如他所说，这个人只是因为伙伴被杀害而激愤得血气冲脑，随口一说。只是，就阿贝尔的声音而言，完全听不出他是一时冲动。

    “我们要等待机会。”阿贝尔压低了声音，“我想我们还得忍耐一下，毕竟，今天放风的时段已经过了。”

    “你是说，利用放风的机会？”希利安并未理解阿贝尔的话，心头却是一动。

    阿贝尔点了点头，眼中光点跃动，早不是初进监狱的那副模样。

    “没错，我们还得筹划一下，到时候，就准备大干一场吧！”

    尽管从心理时间上来说，这段楼梯很漫长，但事实上，上到最高一级台阶，并未超过一分钟。

    温德尔整个人都浸在虚汗当中，后背全湿了。被身旁的男人用手术刀架着向“吗哪”仓库走，温德尔几乎是拖着步子前进的，他已经快要忘记怎么走路了。

    比纸还薄的刀刃舔舐着颈侧靠近颈动脉的皮肤，温德尔一路不敢回头地把人领到了目的地。这个地方在七楼尽头，九转回绕的走廊最里端，是一个独门独户不与其他相邻的房间。

    名叫eric的男人绕到他身前，审视了大门片刻。深灰色的安全门厚重宽阔，一望便知异常坚实稳固。他把视线转到温德尔身上，用眼神示意他。

    温德尔面露难色，大气也不敢出，低头咳嗽了一下，还是耷拉着脑袋走上前去。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方显示屏，温德尔触碰了一下，屏幕下方一块盖板打开了，露出一块按键密布的键盘。

    温德尔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双放大的眼睛的图像，虹膜上的深浅纹路尤其清晰。

    “这，这就是图林的虹膜识别验证留存。”似乎是承受不了沉默的压力，温德尔自顾自地开口解说，“只要把眼睛对准瞳孔中间那两个红点，就可以……”

    他说着，胆怯地瞅瞅eric，看到对方朝锁码面板扬了扬头，只好上前，在屏幕上印证自己的虹膜。三秒之后，识别面板上路灯亮了，安全门随即自动向两边敞开。

    温德尔后退两步，看着eric，一脑门的虚汗都忘了擦，看上去快虚脱了。eric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你可以走了。”

    “嗯？什么？”温德尔本能地顺嘴问。

    “你已经帮了我的忙了。现在，请你回到六楼你的实验室里去，和那位助手一起老实呆着，不要出来。”

    温德尔的眼珠快要瞪成乒乓球，“那个助手，不是……”话问了一半才觉得自己首要担心的应该不是这个，不过对方还是淡淡地回答“不出意外应该已经醒过来了，不过不保证。”

    居然……！温德尔这时才隐隐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跟你没关系。如果你坚持不下楼，我能给你的，就只有和那个助手完全不同的待遇。”男人执起的手术刀反射着微光。温德尔梗起的脖子蓦地向后缩了回去。他转身迈出脚步，忽然又转过来，不相信地问：

    “你不怕我通知图林？他无论现在在干什么，都会马上赶回来的。”

    男人盯着他的眼睛，手里的手术刀转了转，猛然一个向外抛出的动作！温德尔吓掉了魂儿，只来得及闭上眼睛，意识到没有刀子飞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男人已经不见了，从虚掩的安全门内传来淡漠的回答。

    “你开心就好。”

    苏比尼奥的早晚两餐是分配到各囚室，只有午饭是离开囚室分组集中到食堂吃的，午餐之后直接到空场放风。据说，这是考虑到有的犯人有晨祷或夜祷的习俗。

    希利安与三人围坐在角落里，占据了一张小桌。另外三人分别是阿贝尔、时雨以及另一个囚犯。

    “这是穆卡克，”希利安压低声音介绍，“我进来之后就是他一直暗中帮助我。他在这地方呆了一年多了，对监狱里的关节很熟，能搞到各种想要的物品和信息。”

    年轻人貌不惊人，脸上透着机敏，淡色的眼睛充溢着温和的光。

    “请别这么说，希利安大人，这正是我想要的——一个报答您的机会。在我被元老a当作替罪羊下狱之前，您来警告我，可惜那个时候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乖乖听从智者院的命令。身为元老的秘书，我想我已经尽了应尽的责任，也付出应付的代价了。”

    所以，听说希利安因为抵触智者院、揭露元老罪行而遭受牢狱之灾，这个人就绝不能坐视不理。阿贝尔明白这种想法，同时感觉，这个人是可以信赖的。

    “总而言之，幸亏我的人缘还不错。”希利安吐吐舌头，脸上的肌肉线条舒展开来。阿贝尔自入狱就没见他没笑过，现在才发觉，原来爽朗率真才是他的本性。

    穆卡克问需要自己做什么，阿贝尔向他求证，是不是监狱每个部分以及所有内部路线他都熟悉。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阿贝尔沉吟片刻，抬眼注视着他。

    “我需要你给我画一张监狱的平面草图，标出我们所在的监区、放风场，还有食物储藏室。”

    “食物储藏室？”

    “对，这些建筑之间的通路要画清楚。还有一点不要落掉，就是通往监狱外的路，如果有后门，也要画出来。”

    第140章

    穆卡克一知半解，但仍义不容辞地应承下来。岛上天气不稳定，接连下了两天雨，阿贝尔略有些焦躁，所以他并没有表现出分毫，毕竟穆卡克绘图需要时间，况且，他也不能动摇希利安的信心。

    第三天，雨停了，红彤彤的艳阳神气十足地悬在当空。穆卡克的地图画好了，放风时分，四个人悄悄避开其他三三两两的犯人，躲到屋檐的阴影里。

    穆卡克和时雨用身体遮挡着，阿贝尔展开地图，指着食物储藏室对希利安道：“这真是神的眷守！它在b监舍顶层，上面是一个没有遮掩的平台。b监舍后面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北面围墙。”

    希利安蹙眉，望着阿贝尔，“你想要怎么做？”

    “说起来很简单，”阿贝尔神秘地凑近三人，嘴角扬了扬，“真要成功，还得加上点运气。”

    一夜，四个人各怀心事地分头入睡，连面对面的阿贝尔和希利安也没再用暗语交谈。新的曙光到来时，阿贝尔已经开始赞美宙斯的恩典。又是一个大晴天，太阳比前一日更亮更热，天上没有云气，空气也凝滞了，感受不到一丝风。还未入夏天气就如此燥热，在奥维杜尔并不多见。

    午餐过后，在穆卡克的周旋下，四个人得到了轮班到外面清扫场地和楼道的劳动任务。楼下看守监舍的卫兵与穆卡克相熟，同他打招呼，穆卡克笑容满面地回应，指了指胸前特殊的胸牌。

    “负责监督你们的队长呢？”卫兵似乎想起了责任，问了一句。“喔，有人在放风空场上打架，他在处理。”穆卡克从容地回答，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烟丝。

    “你还有这玩意儿。”卫兵嬉笑道，饶有兴致地低头去嗅烟丝，“味道好像还不错。”

    “您品味还是那么好。这是医务室的医生给我的，作为我帮他整理医疗器具替人包扎的谢礼。医生真是太客气了，我哪里有这种口福呢？能够被您享用，这些烟丝才算物有所值。”

    穆卡克的恭维显然令卫兵心花怒放，对于每日生活像苦行僧一样，不能随心所欲的他们而言，偶尔的“乐子”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甘霖。一般来说，犯人是他们找乐子的对象，但也有穆卡克这样逗人喜爱的家伙，他总是能够替苦行僧们找到乐子，他就是“乐子”本身。

    四个人顺顺当当地进入b楼，松了一口气。进楼以后，他们火急火燎地往顶楼跑去。希利安和穆卡克到了顶楼的储藏室，门上锈迹斑斑，却没有上锁。

    “因为刚吃午饭不久。”希利安分析，“可能是为了方便做午饭准备材料。不管是谁给我们留了门，咱们得好好谢谢他。”

    两人推门走进储藏室，开始按照之前碰头会的约定，搜寻所有粉末类的食材。

    小麦粉，木薯粉，咖喱粉，巧克力粉，糖粉……遵照阿贝尔的指示，他们二人把所有粉末状食物的袋子全部用随身带来的石块尖角划开，把各种各样的粉扬向空中。粉尘飘满整间屋子。

    “好了。”穆卡克冲希利安点点头。希利安对门外守在门外的时雨递了个眼色，指指天花板。时雨会意地点头，拔腿跑上通往天台的楼梯。

    希利安吐了口气，感觉后背濡湿了。他轻声催促穆卡克和他一道下楼，却又转过头，不安地望向顶层。

    时雨上天台的同时，阿贝尔刚刚完成作业。包裹着一块近圆形石块的囚服发出焦糊的味道，吱啦作响。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样万里无云的火热晴天，想要不借助明火来引燃一块布料，只需要一块透镜和不必太长久的等待。幸好，进来的时候狱警那副银丝边的眼镜又交还给了自己。

    用来引火的是他自己的囚服上衣。他已经将它的两条袖子分别撕下，和剩余部分一起结成一条长约1.5米的绳子，一端将一块圆石头妥帖地包住。

    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是时雨，他跑得太急，脸涨得通红。站定，他朝阿贝尔点点头，指指脚下。

    “我知道了。时雨，你也快下楼，去跟希利安先生他们汇合吧，这个时间，看守该带着犯人们列队回来了，别让他们撞上起疑。”

    时雨用力吸了口气又吐出。他对着阿贝尔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转身跑下楼去了。

    听着时雨的脚步声消失，阿贝尔提着越烧越旺的“火绳”，站在天台边向下俯视，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储藏室敞开的窗子，就在正下方两米左右的位置。

    阿贝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双眼，睁开，盯住那个窗户。忽然，他握住绳子，转了几周，趁着旋转未停，倏地用力将包了石头那端从窗户投了进去。

    几乎是在确认石头飞进窗户的一刹，他便向后猛冲，但还是没完全赶得及。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强大的爆炸力如同巨人看不见的手，将他捉住扔了出去。阿贝尔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又重重摔落地面，眼前霎时失去了光芒，他以为自己跌进了地狱。

    嘴里尝到了尘土的味道，他悠悠缓过来，眼睛总算能看清了。靠近天台边缘的地面塌陷了下去，半层楼消失了。阿贝尔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上天台的铁楼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