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尔低下头,从垂下的眼帘下方挑起视线,观察着对面。片刻,他拿起盘中的黑面包,掂了掂,仔细数着狱警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狱警快要走到门前时,突然听到牢内爆出一连串诡怪的句子,吃了一惊。
“喂,你,怎么了?”
阿贝尔并不回应,手里擎着裂成数块的黑面包,激动地继续接连不断蹦词儿。句子里的词语大多是他当年大学期间服兵役到新西兰附近的荒岛上,跟当地人学的毛利语,至于意义,根本就没有。但是,这并不是语言,而是暗号,他在毛利语单词中间夹杂了一些拉丁语词,而这些词,才真正能够拼读出有意义的语句。
他朝着狱警大喊大吼,对方则茫然地来回扫视着两旁的其他犯人,脸上流露出莫名其妙而又不耐烦的神情。
“你这疯子,到底在瞎喊什么?”狱警彻底失去了耐性,抽出警棍握在手中,在阿贝尔上方威胁地挥动,看起来随时可能一棍砸在他头上。忽然,身后响起的话音打破了一触即发的沉默。
“……他说,他的家乡只有举行葬礼的人才会招待别人黑面包。”
阿贝尔一时间愣住了,半晌才意识到,攫住自己的,是惊喜。
希利安明白了自己的暗语。他不由庆幸,幸亏从前听朔提过,拉丁语是奥国贵族从小到大的必修课。
狱警回头斜了眼希利安,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愕然。他怕是极少听到希利安讲话。也许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个新来的家伙脑子大概有点问题,你好好听着他说什么,觉得不对劲就马上告诉我。”
希利安以缄默取代应许。狱警小声嘟嘟囔囔着离开了,到下一个监区巡视。耐心等待他的足音完全消失,阿贝尔观察四周,似乎没有人关注自己。
“您好,希利安先生。真高兴能够见到你,虽然这里并不适合说这种话。我是jade,也就是朔·拉赫伊先生的部下,我名叫阿贝尔·兰蒂斯。”
他说的依旧是以毛利语伪饰的拉丁语,因而说得比较慢。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希利安的眼睛一直定在自己脸上。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不记得见过你。”他用同样的方法回应。
“看到您的脸,我基本上就确定了。”
希利安微怔,嘴角绽出一丝恍然大悟却又似意料之中的微笑。
“这还真是个意想不到的优势呢。我们小时候并没有这么像的。”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他们暂时停止了交谈,开始各自吃起黑面包来。黑发的小侍童好奇地看向这边,希利安附在他耳旁,轻声耳语,可能是在向他解释情形。
慢吞吞地撕着黑面包吃完,希利安向囚室外的过道左右张望一下,又把视线转向阿贝尔。
“外面情况怎么样?”他压低声音,“我进来好些日子了,只听刚来的人零零碎碎地说了点消息。朔……他还好吗?”
阿贝尔听到这问题,稍稍豁亮起来的脸色忽然又沉了下去。他默然地摇了摇头,把希利安唬得不轻,急得差点儿发抖,“什么意思?他出什么事了?”
阿贝尔把东区失守的事情告诉了他。
第137章
霎时的静默,希利安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很后悔。”
阿贝尔怔了怔,困惑地望着他脸上的阴郁,“您为什么这么说?”
希利安迟滞了片刻,才抬起似乎不堪重负的头。为了掩人耳目使用的混合语使得他语速很慢,但依旧能让阿贝尔听出里面的哀愁。
“我明白朔回到奥维杜尔的目的。他只是回来复仇的。这么多年,支撑着他苦苦生存下来的仇恨有多深重,我想象不出。但是……对这样的他,我说了多余的话,我想当然地、一厢情愿地想要让他背负起什么,可是,这些负担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有多痛苦多难熬,我都没有去细想……”
话说到后来,希利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又垂下头,无意识地用手揪扯额前的头发,仿佛要藉此来消解看不见的愁苦。
“我很后悔说过那些话。如果……朔出了什么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阿贝尔望着神色愀然的希利安,一时无言以对。周围的牢房不时传来犯人们不堪入耳的调笑或是怒骂,但在他与希利安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道沉默的障壁,这个中的含义,只有他二人才明白。
半晌,阿贝尔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希利安先生,您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希利安垂着的头抬了起来,嘴巴讶异地微开。阿贝尔直视着他,目光如炬。
“我会救您出去的。如果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去对他本人说吧。”
囚笼一般的小房间里,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而现在只能算怪物的生物体在地上翻滚、嘶吼,两手拼命抓掐自己的咽喉。然而,像是早已按下了定时开关,三分钟之后,怪物的动作渐渐放慢,停止,不动了。
目送又一个“俑”投入死亡的怀抱,温德尔乏力地叹了口气。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但他明确记得,最初目睹这一全过程时,浑身的战栗。
一旁的助手医生面无表情地指示护士记录,而后抬起头来,向着温德尔。
“温德尔医生,我们是时候更进一步了。听说第一批投入战用的‘俑’在东区收复战中大显身手,也差不多要报废了。战争对‘俑’的需求量大增,可是看看现在这批‘俑’,还不如上一批,就算没有一个能熬过‘淬炼’也不奇怪。”
温德尔盯住他,片刻,才问,“你的意思是?”
“我指的是实验室隔壁的那位。”助手直言不讳,“那个男的已经在那儿住了好几天了,差不多也该开始着手对他进行实验了吧?图林大人说过,那个男人掌握着高质量、高稳定性‘俑’开发的关键。”
的确如此。助手的态度并不恭敬,毕竟他是奥国首席生命科学家图林亲自委派给温德尔的,但他所言并不虚。若真如图林所说,这个男人在“吗哪”制剂“traum”的作用下依然能够保留部分意识,那就可以期待“吗哪”的研制和使用可以另有突破。但是,说起来和做起来毕竟有本质的不同,受命以来,温德尔一直在多方进行研究、论证,准备在“吗哪”诱导的基础上辅以外科手术,这几天好不容易快有些眉目了。而那个男人,一直关在实验室隔壁的单人房间里,一日三餐有人送进去,顺便巡视一下那人的情况。
“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是这样,什么也不做,看着窗外,要么就是躺在床上或者地上,有时睡觉,有时发呆。”
这是送饭的侍者回报的情况,跟在监控里看到的没什么区别。这人究竟处在何种精神状态之中,温德尔不好判断,但他也得承认,助手说的在理,图林一定不会任由自己养着这个男的而毫无作为。是时候动手了。
温德尔若有所思地望着助手,点了点头。
当晚,名叫eric的男人被移到温德尔的实验室,安置在病床上。温德尔回到里间的办公室,交代助手给他注射以生理盐水稀释的3度吗哪溶液。
“浓度低,作用可能不明显,也就类似肌肉松弛剂的效果。”温德尔解释。“主要是让他的体循环适应‘吗哪’的参与。”
助手受命离开,去调配药水了。温德尔独自坐在书桌前查看厚重的医典,不时翻阅几本医学杂志。
额叶是精神活动最重要的发生场所,参与支持人的需要、情感,并掌控语言功能。如果通过手术,对额叶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比如使用电极刺激或部分切除重建,或许能够精准“吗哪”的制导,强化并优化效果。
在那之前,需要认真进行准备。这个男人和别的“俑”不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实验样本,如果贸然下手弄坏了,图林一定会手撕了自己不说,也绝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呀啊啊啊——!”
温德尔吓了一激灵,从椅子上噌地站起来,几本书哗啦哗啦掉在了地上。
是助手的惨叫声。怔了半秒,他赶忙冲出门外想去看个究竟,刚打开门走了几步,冷不防从门扇后面闪出一个黑影,还没等他偏脸看清,脖子上便被一条细长的绳子勒住,呆滞的工夫又被不停手地迅速绕了几圈。
“呜……咳……”
来不及喘一口气,脖子上的绳索已然收紧,一点点将体内的空气向外挤。
第138章
温德尔眼前忽明忽暗,渐渐地,黑暗就快盖过明亮。他本能地伸手抓挠死死勒住脖子的绳子,脚下胡乱踢蹬着。昏茫中,有人的呼吸靠近耳边。
“e?”
温德尔一瞬忘记了挣扎,突然反应过来,艰难地点头,怕对方不明白,又点了一下。勒住脖子的桎梏即刻放松,一口久违的空气冲进咽喉,温德尔猛一呛住,大咳起来。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暗自庆幸“得救了”,已被一根尖细冰凉的针状物抵住了颈侧的动脉。此时此刻温德尔才得以看清,原来凶器是支针头,上面连接着细长的输液管,那就是差点把自己勒死的东西。他及时压抑住了惊声尖叫的本能,害怕自己颈部一鼓动便会引针刺入。这厢惊魂未定,仿佛比针还锐利的话音再度重复了一遍:
“e?”
“...ye,yes!”温德尔几乎是惨叫出来的。“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好说,你别……”他边说边忙不迭地用余光吃力地向对方瞟去,只一眼便僵住了,脸上显露出不能相信眼睛的表情。
“你,你怎么……难道,你……?”
对方无言地点了点头,身体略微移开,温德尔看到了他身后倒在地上的助手,他面朝下趴伏着,没有一丝动静。
“你要干什么?”温德尔用吼叫替自己壮胆,“为什么伤害无辜的人?”
受到质问的男人原本一言不发,听到这里沉默一瞬,突然浅浅失笑。
“无辜?你大概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我时间宝贵,温德尔医生,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似乎这个词语寓含着至少己方能够有所得利的暗示,温德尔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交易?”
“你帮我一个忙,我就不会伤害你。一个忙换你的一条命,很划算吧?”
温德尔猛地打了个寒战,害怕针扎进咽喉,只能用力将怨怼的目光扯到眼角,“说了半天,你还是威胁我而已。”
男人睨着他,眼底没有笑意,看上去异常认真,“你误会了,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交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只能杀了你再想办法自己去完成,彼此都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说话间,针尖的触感消失了。温德尔转过脸,张大嘴巴望着不久前还躺在实验室里浑浑噩噩的男人,半天说不出话。“……你,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审视着他,半天,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如果你答应帮我,你马上就会知道。”
温德尔的嘴巴依旧忘了合拢。他仿佛着了魔一般瞪着对方深黑的眼瞳,半晌,脱力似的点了一下头。
“我得声明,凭我自己是打不开‘吗哪’仓库的,有两道虹膜校验锁,其中一道是图林大人的……”通往七楼的楼梯上,温德尔默默迈上几级台阶,突然下定决心似的转过头来,眼光撞到快要抵上后心的柳叶刀尖,尾音便融在了喉咙里。洛华楠将刀向后缩了约一厘米,算是回报他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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