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太软了,活动不方便。”被问话的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似乎一早便备好了答案。
华楠一口红茶险些喷出来。好容易咽了下去,呛得止不住地咳嗽,一旁的维恩体贴地递上餐巾。对面的希利安半天没有说话,华楠抬不起脸跟他对视,只听见他发出一些奇怪的颤音,不用猜也知道是在忍笑。
除去这个笑料,整顿饭吃得很安静。呷了一口咖啡,朔抬起头。
“希利安,这次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吃完这顿饭,我就走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面,我们再好好叙叙旧。你现在,什么也不要问。”
希利安放下餐具,沉默地望着朔。许久,“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朔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寒冷的弧度,“从我离开奥维杜尔那天开始,我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而已了。”
希利安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什么,眼光骤然闪动了一下。“……难道,十九年前……”
“我说过了,你什么也别问。”朔摇头,打断他的话,“多余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希利安闻言,脸色突地铁青,“什么叫多余的事情?难道我对你来说是多余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朔脸色未变,口气却带出无奈的意味,“我是为你好,希利安,我不希望把你卷进来,你该明白。”
“没错,我明白。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希利安攥了攥拳,吸了口气又吐出,眼中光火摇曳,终究平静下来,“可是,朔,你也该明白,我早已经卷进来了。十九年前,发生了那种恐怖的事……你能想象出,看到那场面的我是什么心情吗?”
他垂下眼帘,视线幽暗地锁住桌上的某个点,“……我不相信阿斯塔尔和图林的解释,可是当时也不得不接受,因为,除了他们,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也包括你。”
霎时间餐桌上静默下来。华楠侧眼去看,二人俱是一脸压抑,欲说还休的凝重固结在眉间。他俩大概已经忘了还有第三者在场这件事。
许久,希利安抬起头,直视着朔的目光带着些许期冀般的自嘲。
“我一直期待着,能从哪里得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我想,如果有谁能把你找回来,那个人只能是我。所以我挂着勋爵的虚名,远离王宫,远离阿斯塔尔的掌控——我只是单纯觉得,要是你哪天回来了,要给你留一个安身的地方,阿斯塔尔和图林是不会容你的。”
朔没有看他的脸,浓碧的瞳光闪动着微波。
第61章
希利安望着他,目光渐渐宁静下来,现出几分坚定。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朔。奥维杜尔期待着改变,我有种感觉,你就是为这个国家带来改变的人,而现在,在这个皇室里,能帮助你的只有我了。你需要我。”
朔的视线从他面上移开,低垂下去。再抬起眼帘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已经有了变化。华楠认得,那是他下定决心的表现。当他犹豫不决时,总是习惯隐去表情,不让人勘破心事。
“我明白了。希利安,我要跟你单独谈谈。”他站起来,眼光却飘向华楠,“你也一起来。”
房门紧闭的小会客厅里,沉默萦绕在仿佛凝固了的空气里。
朔刚刚讲完他的故事。另外两人都似乎没有从其中回过神来。朔的讲述俨然便是那种西方古典戏剧或是史诗里经常出现的情节,对于希利安而言,也许还有一些可以追溯的细节,但在华楠听来,感觉就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外面的风景,即使能够理解,也没有任何真实感。
事情发生在十九年前。十月的最后一天。那天是奥维杜尔瑟雷玛亲王和王妃的独生子朔·r·奥维杜尔十二周岁的生日。半年前,奥维杜尔国王刚刚病逝,因而小王子的生日也不会大肆操办,不过,父母答应,白天的事情办完后,晚上会在宫室中给他举办一场小型宴会。
不凑巧在生日当天得了伤风的朔不得不整天呆在寝室的床上,恹恹地等着天黑。几乎每一小时,他就让贴身小随侍德普出去看看天黑了没有。
“没呢,殿下。”德普总是笑呵呵地回来报告。朔颇没气势地瞪了德普一眼,总觉得就是这小子一脸傻笑,天才迟迟黑不下来。
赌气不再差遣德普出去看,朔鼓着脸倒回床上,闭上双眼,脑袋隐隐发疼,神志渐渐迷糊起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蒙蒙的睡梦中,似乎回荡着来自远处的钟声……
猛然,朔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惊醒他的,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好像要将嗓子喊出血来般凄厉。
他呆怔了一刹,翻身下床,着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栽倒。趴在床边假寐的德普也吓醒了,本能地去搀扶,朔拂开他的手,拔腿三步并两步朝外跑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存在的气息。父亲,母亲,厨子,帮工,侍卫,宛如游戏时间结束被收进玩具匣一样,消失不见了。
朔能够清楚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他没有听错,方才那的确是母亲的叫声。他必须找到她。
蹒跚地朝前走着,期盼的黑夜早已降临,但此时却全然被朔抛在了脑后。宽大的窗户外,一轮巨大血红的月亮攀上了天角,透过窗扇,将一块铁锈色的光晕投在地上。
一步,两步。陡然,一个异样的物体撞入眼角。那个东西横在地上,看上去像个硕大的破烂的布娃娃,身上和周围的地上涂抹着大片浓稠的黑色斑块。
朔愣愣地站住了,脑子里、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警示着:危险。在这种奇妙的共鸣中,他又迈开脚步,直到一个像是德普的声音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个布娃娃状的物体,是他正有孕在身的母亲,或者说,曾经是他的母亲。她趴伏在地上,侧向一边的美丽脸孔扭曲可怖,背上有一道由肩及腰的长长伤口。
眼前好像突然聚拢了一片灰黑的云雾,朔什么也看不清了,脚下的大地陀螺一般旋转起来。他似乎听见自己大声嘶吼着,但却似乎被什么吸音幕布阻隔,声音无法清晰地传导进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别人发出来的。
缺氧的眩晕缓缓散去,他颤巍巍地又朝前走,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处。然而,走出没几步,他又蓦地停住了。
距离母亲的尸身不远处仰躺着他的父亲。还没走近,朔便可以看清他胸前插着的短剑。同母亲一样,父亲也遍身覆盖着浓黑的粘稠。
冲天的铁锈气味。那些鬼影般的黑色,是血。但不仅如此,所能看到的血,并不至于……朔像冬眠的小动物被吓醒一般,猛然抬头。偌大的殿堂中,举目所及,尽是裹着各色工装的尸首。
朔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夹杂着黑色的血池地狱。然而,刹那间一股炽热液体溅在脸颊上的感觉唤回了他。与此同时,一个黑影重重坠倒在地。
转动僵直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躺在地上的是德普,他微微颤抖着,片刻,便一动不动了,一双眼睛大大地瞪着上方,眼球凸出。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感情讯号传导至大脑,德普倒下后鬼魅一般出现的黑影便夺去了他的神志。他呆滞地仰起头。
那个黑影巨大魁伟,矗立在朔面前,宛如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铁塔,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没了任何情绪反应,他只知道,这个铁塔般的黑影,接下来将要夺取自己的性命。
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要看见。无论如何也要看见。一种声音像绳索一样,牵引着朔的脚步,缓缓朝后面某个方向倒退,直到后背碰到冷硬的墙,再无退路。
铁塔不紧不慢地靠近他,似乎打算看他自己进入绝境的边缘。忽然,一丝异样的触觉令他一顿。
偏过脸,一束暗红的月光斜射进来,恰如其分地照亮了隐匿在黑暗中的脸。
“……是你,拉贾汗。”对面的男孩突然开言,声音清晰,没有颤抖,像一颗冰粒坠落在地,发出冷冽的轻响。
“是你……不,不对,是他……”
第62章
听到朔神经质地吐出几个毫无逻辑的词语,名为拉贾汗的铁塔自言自语似的轻喃。
“原来……如此。”
月亮隐入厚厚的云层中,拉贾汗的脸孔重又变得晦暗不清。沉寂片刻,空间里又响起他的声音。明知道这声音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听起来却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跑吧。从这里消失。你不再……存在于这里。”
感觉自己长久浸淫在一个说不清的噩梦之中,朔终于恍然惊醒。意识恢复的时候,他已经在宫殿之外,踉跄向着“代达罗斯之塔”的出口奔跑。回过头,他看到殿外倒着几具侍卫的尸体,如同几根散乱在炉灶旁的薪柴。
默默地压低脸庞,胡乱擦拭发痒的脸颊。一路上,不时开始有卫兵宫侍闻讯赶往出事地,但无人注意到一个与他们方向相反的细小身影。
身后的仰星塔终于彻底骚动起来,灯光缭乱,人声嘈杂。此时,朔终于逃离了梦魇般的王宫。脚下一绊,他重重摔倒,失去了知觉。
说到这里,朔仿若无意地轻吁了口气。一时间,房间里异样地安静,仿佛人的气息消失了。三个人都没再开口,各自出神。
后来发生的事就很好推测了。王子流落成为佣兵,漂泊十九年,如今终于回到了祖国。华楠这才明白过来,时常从朔身上感到的若有若无的沉郁之气,原来是来自于他的这段过往。
童年目睹双亲惨死,跟随野蛮的佣兵组织,像一件战斗兵器那样活着,这种非人的经历是洛华楠无法想象的。
那么,这样的他,现在回到这里,想的是什么呢?昨夜他那番近似自白的絮语也提到过,希望“一步步接近多年前就预定的目标”,这个目标,华楠不愿去猜。
“果然没错,你……要找阿斯塔尔报仇,对么?”
华楠倒抽了一口气,一股凉风灌进来,登时满腹冰冷。希利安的眼神看起来依旧混茫,这也难怪,身为皇室,又是朔的亲友,这种血淋淋如在眼前的冲击足以令他心神恍惚,以至于根本无力斟酌措辞。
朔没有回话,也不回应希利安的注视。显然,他并无意让希利安置身事内。
希利安的目光渐渐澄清下来,又沉默了许久,他深深吸了口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真的是阿斯塔尔么……?的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但我想不到……天啊,为什么是他……”
“是他。”朔简短地吐出两个石子般坚硬的字,“我听说,皇宫里的传言是我父亲发狂大开杀戒,又自杀了。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你也被杀了,他们是这样宣称的,人们都深信不疑,因为你的尸体也找到了。”希利安沉思地回答,“现在回想起来,那尸首只是个替身,他也是金发,跟你体型差不多,身上穿着你的衣服,脸被砍得面目全非。”
“是……德普吗……”朔叹息般地吐出肯定一般的反问。“那男人真正的目标是贺拉斯王储吧。”
“王储夫妇也是那天死在自己的处所。据说那天早些时候瑟雷玛亲王夫妇曾前去拜访。血案之后,国内四处谣传……”
希利安明显欲言又止,朔挑起眼帘,“什么?”
“……谣传亲王和王储因为王位归属兄弟不和,所以亲王痛下杀手。我知道有人酝酿了阴谋,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希利安咬了咬嘴唇,不堪重负地捂住眼睛,“……对不起,朔,我太愚蠢,太无力了。我不知道你受了怎样的苦,我甚至没想过你还活着……我以为自己可以做点什么,但结果,我也只不过是个在衣食无忧的皇室里钝化了的木偶,连背后的提线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别这样,希利安。”朔淡薄的话音里透着安慰,“当时才六岁的你怎么可能理解这一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自己也不会相信,想要我们全家性命的人会是阿斯塔尔。我很庆幸你当时跟母亲回了娘家不在宫中,你要是在这里,弄不好也会遭他的毒手。这么多年,你远离王宫是明智的。”
希利安长长呼出一口气,脱力地垂下头,“……我想不通,朔,我一点儿也想不通。阿斯塔尔,到底为什么……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真的是我们从小就认识的那个阿斯塔尔吗?”
此言一出,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似乎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插话的机会终于来了,华楠吸了口气。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他一直听得云遮雾罩,但……
故事听到一半,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好像……两块形状相似的拼图错位,尽管勉强硬塞进去,却总有不协调之感。也许,是职业冲动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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