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微微一悸,回神之时,回忆像满涨的潮水,涌上咽喉。想说话,说给这个淡漠的男人听。只有自己单方面被灌输了对方的过往,有失公平。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男人看过来,眉峰饶有兴味地挑起,漫不经心地搭话。
“那倒是一定的。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关系,包括人和人的关系,说到底是不同形式的欲`望和需求促成的。所谓的情感,只是心理上的一种未经科学证实的错觉。”
华楠缓缓地吁了口气。他不打算跟男人进行一场哲学上的辩论。
“……我和华杨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十岁的时候,母亲和继父再婚,两年以后有了华杨。”
朔没有应声,但感觉得出,他在听着。
“……我以前,并不喜欢华杨,还挺讨厌他的。我从小就没有父亲,好容易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还没享受多久就来了个弟弟,我觉得,他要把原先属于我的父母抢走。所以,我不亲近他,也不让他靠近我。”
华楠喃喃地絮语,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男人说这些。这些往事并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一直以来,他都戴着正义使者的面具,拼命当一个亲切可依靠的好哥哥,可是这些往事的影子会时不时从记忆的渊潭中浮出来,映照出心底的真实。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从来不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好人,他只能肯定,自己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不知道为什么, 他希望男人也能了解这些事,这样的自己。
“……我上中学那些年也叛逆过,脾气火爆,经常跟人打架。现在身上的格斗技巧,有一半是当时打架的时候无师自通的。那时没少让家里人操心,可他们越是担心,我就越起劲。”说着,淡淡地笑了,虽然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后来有一天放学回来,看到华杨和院里的小孩一起玩。华杨从小就长得又瘦又小,大孩子欺负他,把他推来推去,结果他摔倒了,磕破了膝盖。他哭了,可一抬头看见我,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看着他,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我觉得不是我在看他,是他膝盖上的血,还有眼泪,一直往我眼睛里挤。我想,我都干了些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吗?以后的几十年,我就要这样活下去么?”
朔似乎对情节的转折颇有兴趣,总算接口,“于是你冲过去把那些孩子暴打一顿,从此以后就成了你弟弟眼里的英雄?”
华楠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我不能在他面前做那种事。”
在弟弟柔软纯真的眼光里施用暴力,比磕破膝盖伤他更深。他只是默默地拨开一众孩童,走到弟弟身前,用手帕替他包裹住伤口,然后,紧紧握着他的手,牵他回家。不过,在走出那群孩子的视线之前,他回过头来,盯了那帮捣蛋鬼足有五秒钟,直到为首那大孩子不自觉地倒退一步,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那之后华杨有没有再受欺负——这种事情弟弟是从来不说的,但他身上没再出现过类似的伤痕。华楠想,或许再见到华杨,大孩子们就会记起自己临走时那一瞥吧。
改变的不止如此,从那之后,他和华杨之间的关系也开始转变了。他似乎从那一刻才忽然醒悟过来,华杨是他血浓于水的,不可替代的弟弟。
他开始思索,什么才是自己应该做的,如果自己有力量,该怎样才能用在正确的地方。
不是去伤害别人,而是可以帮助什么人。
可惜他领悟得太晚。也许是为了惩罚自己曾有过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恶念,上天才会一再地降厄于他。父母在车祸中双双去世,自己和华杨一夜之间成了孤儿,几年之后,华杨又得了无药可医的怪病。
华楠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留声机一般不断发出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讶异,居然连这些都事无巨细地在男人面前倾吐了出来。男人不再开言,沉默地听着。华楠也并不去关注他的反应,渐渐又沉湎于悠长的记忆中。
实在是太迟钝了。顿悟似乎总是慢半拍,逝去的身影留下的碎片,在心里刻下伤痛和悔恨的印迹。
华楠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欲求寡淡的人,所以在整个青春期以及男男女女忙着恋爱的大学时代,他只交往过一个女孩。他觉得自己并不见得有多喜欢对方,只感觉在一起还算有话题,互相也都不愿侵入对方太多。偶尔也有情动之时,两人之间也有过一次,但也仅止于此,随着学期结束在警队的实习开始,他与女孩便分手了。
第59章
从学生时代跨越到真正的社会人,其实只间隔了四五年。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几年中,华楠失去了父母,变成弟弟唯一的依靠,加入警队,成为一名执法的警员,暗淡的现实和虚渺的未来令他无暇也无力思考情与欲的种种,即便他偶尔会感受到那种异变引起的悸动。
可惜,那时的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它。人的潜意识似乎有一种趋利避害的安全机制,感应到潜在的风险,会自动驱使大脑和身体进行规避。
发觉悸动的根源近在咫尺,洛华楠便开始与对方保持距离。当然要绝对划清界限是不可能的,那人是每天要共事的搭档,但要接近又是万万不能,对方同自己一样是一个男人,一个警察,还是一个即将成为别人丈夫的人。
幸好,忍耐是自己的强项。他可以每天若无其事地跟对方商谈、打趣。对方与自己相处时脸上满是惬意和轻松,洛华楠知道,自己是对的,自己做得很好。然而,就像棋盘上的局势,明明平静无波,却在一朝之间天翻地覆。
眼前又出现那天,黄昏的山间小路,他胸前的弹孔汩汩流淌着鲜血,一眨眼,投映在视网膜上的残像就在眼前浮出一片惨淡的青绿。
不远处倒着两具被自己击毙的逃犯尸体,华楠却浑然不顾,只知道拼命用颤抖的双手去堵那人胸口流血的弹孔。
伤势究竟如何、救援何时到来,已经全然无法细想。手臂的僵麻渐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似乎停滞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对方的口中仿佛泄出一线叹息般的呼气,华楠打了个激灵,他看到躺在自己膝上的人原本开始浑浊的眼珠霎时间又聚起光芒,右臂一点点向上擎起,好像那是一只水泥浇注的手般吃力。
华楠怔怔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动作,看到被血浸染的手朝自己伸来,他下意识地把脸凑近过去。
那只手,僵硬地一寸,一寸,越过华楠的肩膀,缓慢地够到了他的脸,贴在颊上。
血色被抽净而变得苍白的面容上,静静地绽开一丝微笑。华楠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他惊觉的刹那,那只手已经垂落下去,笑容凝固在宛如白蜡般的脸上。
他呆呆地瞪着那再也不会变化的表情,眼前的世界忽而黑暗,忽而明亮,又忽而明亮和黑暗揉搅在一起,把一切染成灰色。
那一天,洛华楠才终于豁然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淡淡地结束了自己的讲述,华楠静下来吐了口气,宽大的房间里似乎回旋着话音的余响。
男人始终沉默不言,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浸入自己的臆想当中去了。华楠望着空寂天花板,眼角有一丝奇怪的感觉,不由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从脸上坠下来。
一滴泪。华楠呆怔地盯着手心里透明的水迹。他下意识地揩了揩眼角。
这滴泪来得始料不及。即使在当时,他也没有哭,眼眶反而干涩得抽痛。没想到,泪水来得这么迟。他微微阖上双目。
只不过才过了三年多而已,记忆却已斑驳不清,感觉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把这些深藏于衷的心事原原本本倒出来,不论身边这个人听进去多少,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胸口并不觉得空洞,反而意外地有种充满的踏实感。
他根本没期待朔的响应。然而,许久,身边的人突然打破了静默,一句话就把他从飘忽的臆想拉回了现实。
“你不用多想,我本来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太好的人。”
“………………”
华楠险些咬碎牙根。这人……这是在安慰自己么?听罢朔紧接下去的补充,忿忿的心又倏地安静下来。
“我要的从来也不是什么完美无缺的人。一个活着并且不断行走着的人,才是我需要的。”
华楠瞥了朔一眼,“也就是说,只要是个活人就行。”听到身边的人发出一声淡然的轻嗤,他偏过脸,看到始终望着上方的男人转过脸来,嘴角带着一丝揶揄般的轻笑,眼神明亮。
“可惜,千里迢迢从东方的大陆跑来躺在我身下的人,只有一个。”
华楠差点儿就要跳起来狠擂这男人一捶,但他爬起身来时已经心念电转,改变了目标,手覆盖上了男人性`器。
男人倏地抽了口气。即使有所防备,伤臂使不上力,疲惫的身体也有些僵硬,以至于弱点轻易便被华楠全然掌握。
解恨地揉`捏了一气,力道并不轻,但却不见疲萎,反而越发坚`挺,简直就像没发泄过一样。华楠心里愈发不爽,伸手指狠狠掸了一下硬邦邦的柱身。
朔一声不哼,呼吸却若有若无地粗重起来,显然已有了忍耐的意味。华楠冷眼瞟他,片刻,深深吸了口气,握住已经昂扬勃发的阴`茎,提起身子,缓缓坐了下去。
在性`器完全没入体内的刹那,他听到一声短促的呻吟,好像音频还没播完就被掐断一般,但彼时,华楠糊涂的头脑已经无暇分辨,发出那声音的是男人,还是自己。
……
脸上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华楠困难地撑开眼睑,发觉窗帘的缝隙间透进一线萤火般的光亮。
是阳光……天亮了。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高`潮中失去了知觉,华楠懊恼地撑住身体坐起来,瞅瞅身边的朔。男人沉沉地睡着,比先前半夜醒来看到的那一次睡得还熟,脸上的血色似乎也恢复了,神情安闲。
第60章
华楠出神地凝视着男人的睡颜,霎时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明静下来。刚刚过去的那个危险、充满陈旧回忆的夜晚就像一场梦,甚至令人无法分辨,此刻是否还是幻觉。
想到这里,他披上睡衣下床,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铂金色的阳光潮涌一般喷薄而入,空气似乎也闪闪发亮。
深深吸一口晨间的空气,华楠不自觉地绽开一丝笑意。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他转过身。男人已经醒了,正在起身,动作显得有点吃力。
华楠回到床边,向他伸手,男人淡淡地用眼角扫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协助,单手撑着床坐起来,倚在宽大的床头。
华楠睨了这死要面子的家伙一眼,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箱。这一次,朔倒是没有拒绝,默默无言地任他替自己解开绷带,换药,重新包扎。
只一夜,伤口自然看不出愈合,但感觉似乎好了一些。这人的恢复力真是惊人,就凭他昨晚伤成那样还干了那么久的体力活,可见,此人的体力和精神实在异于常人。
想到昨夜,自己如何反客为主,他又是如何身体力行地向自己宣示他有多么“需要”自己,华楠禁不住脸颊升温, 他想,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但却没觉得丢脸。连正面向玩弄过自己的男人示爱这种羞耻的事都做得出来,忠于身体感觉而解放欲`望这种事也就不过如此了。
只不过,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战争”,不会停止,而会愈演愈烈、你死我活吧。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呵呵。”
管家维恩来敲门的时候,两人已经草草洗漱完毕。听见维恩询问需不需要将早餐送到房间里,朔看向华楠,脸上似笑非笑。华楠剜了他一眼,他自然明白男人笑什么,床上一片狼藉,虽然开着窗,空气中的暧昧依然一嗅便知。
用最快的速度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和地面,华楠和朔走出房间。男人一只胳膊裹着纱布,不便穿衣,所以裸着上身,外衣松松地披在身上,只系了一个纽扣固定,交错着灰白伤疤的身上散发出的性`感几乎用鼻子就嗅得出来。
身为勋爵,更是皇室支脉,希利安邸的客厅自然比朔的家要宽敞许多,但却同样简洁,没有过多繁饰。看得出,这两人还真是志趣相投,华楠想着,左右顾盼,没发现凯丝的身影。
“请问,维恩先生,凯丝呢?”
维恩恭敬地浅鞠一躬,“凯丝小姐昨夜发起了高烧,现在烧已经退了,还在休息,女仆正在看护她。”
想起凯丝惨白的脸,华楠心下不安。这应该是她经历过最可怕的夜晚了吧。有心去看她,但又觉得不方便,于是决定等她醒了再说。
恩里克医生执意要先回诊所看看,餐桌旁便只得三人用餐。希利安默默地打量了对桌的两人片刻,突然神秘一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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