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宁单手撑着下颚靠在窗边,将太学内所有人的表情都看了个清楚明白,自然没有错过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
重生回来数日,太子几乎每一天都在打破自己对他曾经的认知,他记忆中的太子哥哥永远都是温柔大气,十分包容的,他甚至还记得上一世,一些皇子和被允许入太学的世家子弟一起欺负姬游,好多次都是太子出面制止的。
可惜,人永远无法活在美好的记忆里。
眼见着世家子弟中的一个小霸王将姬游逼到太学最后方的角落里,姬游也不反抗的顺从,甚至都没朝自己看一眼求救。寒宁拿着毛笔敲了几下桌面,吵吵闹闹的太学瞬间安静下来,哪怕是那个小霸王,那也是不敢招惹寒宁的。坐在寒宁前面的右侧边的四皇子转头问他:“怎么了宁儿,可是吵到你了?”
寒宁道:“没事。”然后转头朝着自己后座的人看去:“你,让开,姬游,坐过来。”
姬游下意识看向寒宁,整个太学里所有人的都看向寒宁,那些原本在看戏的人视线更是忍不住在寒宁和姬游之间来回转动,想要看看这两人到底是啥关系,就连太子都微微皱眉看着寒宁面露不解。
寒宁见后面那人没动,眉头一挑:“怎么,听不懂我说话?”
坐在寒宁身后的是大统领次子,□□之一,为人挺机灵,鬼点子多,以前寒宁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一看才意识到,他的前面是太子,右边是四皇子,身后是大统领次子,全都是太子的人。
大统领次子魏巡下意识朝太子看了一眼,在太子眼神的示意下连忙收拾自己的东西让出了位子,姬游也朝着寒宁走了过来,刚刚各种言语奚落姬游,欺负的最欢快的小霸王世子一声都不敢吭。他的母亲是长公主,父亲是一品大将军,哥哥是禁军统领,所以他才能有恃无恐的霸道横着走。可是这些在父母双亡的寒宁面前,那就屁都不是,毕竟给寒宁撑腰的是大宴最有权势的那位。
见姬游安顿好了,寒宁扫了眼似乎懵到还未回神的众人:“他是本王罩着的,以后谁要是欺负他,那就是跟本王过不去。”说着看了那个小霸王一眼:“不信,尽管试试。”
小霸王晋谦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可是下他面子的是寒宁,他最多只能冷哼一声,自己给自己找回场子。
见气氛有些僵持,太子轻笑了一声打破了尴尬:“好了,小谦也只是跟老三闹一闹,宁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谦,老三刚来太学,总要快点融入才行,太傅快来了,大家都入座吧。”
太子发话了,众人自然乖顺听从,坐在另一边的二皇子嘲讽的勾了勾唇,虚伪。
见大家都安静坐下,开始准备书本纸砚,这才朝寒宁笑道:“宁儿最近应是看了不少江湖杂记吧,这行侠仗义的范儿,可真像极了那些江湖游侠。”说着不着痕迹扫了眼寒宁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姬游。
寒宁抬头看向太子,一句话,便不动声色的在别人心上扎下一根刺。以姬游的生长环境,按照常理推算,这人一定胆小怯懦极端敏感,推及己身,明明身为皇子,别的皇子如天上云朵,而他却是地上污泥,被亲父所不喜。而寒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鲜明的对比之下,对方如游戏一般的出手解救,再被这样扎下一根刺,得来的究竟是感谢,还是怨恨,谁又知道呢。
第63章
可惜了, 太子洞彻人心,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如果姬游真像是太子所想的那种人,也不会在宫中蛰伏那么多年,一朝成年直奔战场寻求出路, 最后还成了最终的赢家。一个有着如此心智计谋的人, 又怎么可能是思想极端的人,毕竟姬游毫无根基从零开始, 若没有自身的人格魅力,光凭出众的能力, 又能吸引多少人愿意臣服于他。
只不过当太子这份心计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寒宁只觉得陌生又难受,让他觉得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心底憋闷起来。他不痛快了,那别人自然也别想痛快:“太子哥哥你说什么呢, 姬游身为堂堂三皇子,晋谦不过一个官宦之子, 本就以下犯上,不知尊卑。以小见大,可见他家教如何,我出面制止不过是让他懂点礼数, 否则以后犯的错更大了,这摊子还不是要让长公主来担,最后劳累的还不是皇叔,太子哥哥却将此时归于行侠仗义, 太子哥哥觉得,这是行的谁的侠?又是仗的谁的义?”
太子从未想过寒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以他了解的寒宁,在他那般询问之后,一定会开心的与他分享最近所喜爱的那些杂书,绝不可能这般与他说话,太子一时间被寒宁的反问弄得愣住,因为太过诧异,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能掩饰。好在周太傅正在此时进了太学,见太学内还有人站立闲谈,便先整顿了一番规矩,太子也顺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是心绪却无法安宁了。
周太傅是知道今天三皇子会来太学,对于这位皇子他了解甚少,只知其母在孕中不知何事惹怒了皇帝,要不是当时身怀龙种,只怕被一怒之下的皇帝给拖出去砍了。不过就算这样,被打入冷宫后,连同这位小皇子也一起幽禁了起来。现在三皇子被放了出来,皇子之间的派系也早已有了划分,不用想也知道三皇子今后在宫中会过的如何艰难。却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三皇子规规整整的坐在了宁王的身后。
周太傅收敛心神开始上课,至于这位三皇子是否能跟上大家,他虽于心不忍,却也顾不上太多了,毕竟这个天下今后将会是太子的,他实在没必要因为一时的不忍,惹来更多的麻烦。
姬游入太学的第一堂课就在这种各怀心思的氛围中开始了,反倒是他,看着崭新的书本,上好的笔墨纸砚,以及坐在他前面的人,实在是没忍住,嘴角勾起了一抹小小的笑意,能入太学于他而言最令人高兴的除了可以学到那些他渴望已久的知识,还能每天见到寒宁,不用像以前那样,每天都在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的等待中期盼了。
太学是不备午膳的,到了午膳的时间,皇子和一些世家公子们会一起到偏殿中,由各宫各家的奴仆送膳。寒宁的膳食是直接从擎苍殿送来的,规格虽然不能超过太子,但也不差多少,甚至有时候会有一些连太子都没有的刚进贡的新鲜之物,旁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连皇城外的三岁小儿都知道,这位宁王有多得圣宠。
如往常一般,寒宁坐到了自己喜欢的位子上,弘一和弘二将食盒中的菜碟一一取出摆在了他的跟前,太子也朝着他走了过来,随侍在旁的小太监也忙着布餐,等下人都退开后,太子才道:“宁儿今日可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还是哥哥有什么地方让宁儿不高兴了?”
寒宁知道太子肯定会来问他,早就想好了说词,满眼探究又疑惑的朝他看了过去:“有人跟我说,太子哥哥不喜欢我跟除了你以外的人玩,所以那些你不喜欢的人全都被你排开了,我就像个傀儡一样,只能接触到你喜欢的人,是不是真的?”
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种话是谁跟你说的?!”
寒宁轻哼了一声:“我自己也发现了,我身边所有玩的好的,都是太子哥哥的人。”
太子压下心中的怒意,笑着哄道:“傻宁儿,你跟哥哥最好,那你所结交的哥哥自然也会喜欢,所以自然而然就会交好,是你先交了朋友,哥哥才会与对方结交,而不是要哥哥先喜欢,才让你交朋友的。”
寒宁疑惑的歪了歪头:“是这样吗?”
太子轻笑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告诉哥哥,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你就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来质疑哥哥,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就不怕伤了哥哥的心?”
寒宁道:“那我要跟姬游交朋友,太子哥哥以后也会喜欢他吗?”
区区一个姬游,太子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别看他是三皇子,重要程度甚至都不及自己身边随便一个手下贵重,他自然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人跟寒宁离心,于是毫不犹豫道:“如果宁儿真的喜欢跟他玩,那太子哥哥自然也会喜欢他。”
听到这话,寒宁才重新露出笑意来,四下找了找,没见到姬游,好像才发现姬游不在这里一样,于是站起来准备去找人:“这家伙又跑哪里去了,我去找他。”
太子都来不及说话,寒宁一下跑没影了。跟在寒宁身边的两个护卫自然追着他们家主子走了,太子朝四皇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四皇子连忙靠了过来:“大哥怎么了?”
太子道:“这两日,宁儿可有接触过什么人?”
四皇子内心无语,宁王在宫中畅行无阻,每天吃喝玩乐连太傅的课业都不用写,哪像他们,下了太学也要勤恳念书苦读,他哪里知道最近这位宁王又跟谁在一起玩。
见他答不上来,太子烦躁的挥手:“行了行了,去吃你的午膳吧。”
四皇子撇撇嘴走了,太子却是皱紧了眉头,这几天寒宁的确不对劲,他此刻才意识到,已经一连几天,寒宁都不曾去找他玩了。
寒宁在学房找到姬游时,他正拿着纸笔,一遍一遍的写着今天刚学会的几个字。虽然所有的皇子,包括太子都在太学念书,但太学的太傅是大能者,每日授课所讲的东西都是为了从小开拓皇子们的格局观,并不是为他们启蒙,所以不管年幼的皇子,还是如太子这般年纪的,都在一起上太学,但下学后回到各自宫中,便有夫子教授更加细致的东西,例如识字启蒙。
看着姬游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寒宁心口微微发酸,他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真不知道上一世的姬游,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捱到成年的。
寒宁走了过去,姬游刚将一个字写完,抬头看到是寒宁,顿时咧嘴一笑:“宁儿你看,我刚写的!”
寒宁小眉头一皱:“不许叫我宁儿。”
姬游的笑容一顿,泛着奕奕神采的眼睛都微垂了下去:“哦,对不起。”
寒宁抿了抿唇,觉得这个样子的姬游不顺眼极了,于是退步道:“你叫我阿宁吧。”
姬游一听,整个人再次鲜活起来,阿宁,阿宁,他好像还没听到谁这样喊过寒宁,瞬间整个心脏里都翻腾着欢喜。
见他笑的眼睛都眯不见了,寒宁移开了目光,看着白纸上一个端端正正的寒字,直把寒宁看的一阵不自在,于是嫌弃道:“写的这么难看,你以后不可以用这么难看的字写我的名字!”
姬游没有丝毫被嫌弃的不高兴,依旧笑眯眯道:“好,我以后一定会练出很漂亮的字。”
寒宁见他慢吞吞的将那张写了寒字的宣纸小心折叠起来,直接伸手抓过他的手臂:“走了去吃饭了,再不吃饭菜都凉了。”
被他拽着走的姬游道:“没有宫人给我送饭,我准备下学后回去再吃。”
寒宁白了他一眼:“吃我的。”
太子毫不意外的看到寒宁拉着姬游,甚至示意旁边的人多拿一张椅子过来。姬游不喜欢这个太子,不过还是遵从礼节的给行了一个礼,只不过礼还没行到一半,就被寒宁压在了椅子上:“用膳呢,那么磨叽。”
太子笑笑,不以为意,不过看到那个姬游与寒宁同用一碟菜,脸上的笑容减了两分:“今日可是没有宫人为你送膳?”
姬游看了眼太子,太子问话他也不能不答,于是点了点头。
太子顿时沉声道:“这群狗奴才,三弟你放心,下学后,皇兄定会为你解决此事。”
寒宁道:“不用了,都说我罩着的人,当然是我管了。”
太子失笑:“好好,你罩着的人,你来管,快吃吧,折腾这么久,饭菜都凉了。”
用完了午膳,寒宁又将一个冰盒里面的青果分了一颗给姬游,姬游只吃过冷宫里一些树上长出的野果,哪里吃过这种正经水果,自然也不会知道这青果的难得,接过自然就咬了一口,他也不是第一次吃寒宁给的东西了,也算习惯了。
只不过一旁正在饮汤的太子将面色沉进了碗里,青果难栽,产量极少,产地又与皇城距离极远,一路颠簸后还能保存鲜甜的更加没多少,就连太子昨日宫中也只得了几颗赏,如今这太学里不少公子连吃都没吃过,反倒被这个冷宫出来的姬游吃上了,不少人都压制着自己不往太子那边看去,以前这种情况,与寒宁分食的,只会是太子。
寒宁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将青果给了一颗姬游后,偏殿里突然就安静下来了,但他一时手快直接给了姬游,那自然不能再给太子,不说皇叔只给他准备了两颗,要给也是先给太子之后才能再给姬游,所以他只能自己吃掉剩下的那个了。
看着一脸毫无所觉还朝他洋溢着一张笑脸的姬游,寒宁再一次感叹,无知才是福啊。
一个宫的设立,基本规制是十二个奴才,外院四人,内院四人,贴身伺候的四人,这是宫奴,并不算一些主子们身边跟随的。每个月根据各宫主的位份领取份例,妃子有妃子的,皇子有皇子的。宴国的通用钱币是金银铜,百铜为一银,十银为一金,在坊市十铜能买一只鸡。
宫中没有品级的皇子一个月的份例是百银,每天都有鲜肉蔬果分发给各宫的小厨房,整个宫人的开销都在分发之列,若有不够,那就自行贴补。除此之外各种布匹衣物都在份例当中,根据品级各有不同,虽然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但分发的那些东西却有好坏之分,像姬游这种,只怕即便分量足够了,分发到手的也都是些碎角之物。
寒宁跟着姬游回宫的时候,一直都快走到内院里,都没见到一个太监宫女,寒宁看向姬游:“你宫中分发了奴才?”
姬游点头:“有的,不过宫里也没什么事...”
寒宁直接朝自己身边的几个太监道:“你们去把这个宫里所有人的都找过来。”
几个太监领命而去,过了片刻,一群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一见到寒宁,就脚软的趴到了地上:“奴见过宁王!”
寒宁道:“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其中一个太监上前了两步,指着衣衫有些不整的几人:“这几人在房中呼呼大睡,那两个宫女坐在内院偏殿里偷懒闲聊,这个老嬷在厨房里大口吃肉,至于这两个,正在投壶玩乐。”
寒宁看向姬游:“你搬来之后他们一直都是这样?”
姬游道:“我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还没管过他们。”
寒宁轻笑了一声:“什么时候皇子还需要自己整理东西了,这些宫人既然尽不到自己的职责,不要也罢。”
跪在下面的人有些忍不住心中一喜,谁不知道皇帝有多不喜这个三皇子,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甚至还被传是不祥之人,跟在三皇子身边,日后的光景可想而知,离了也好。
结果没想到,宁王的下一句便是:“万通,投壶的那两个,偷吃的那个,直接拖出去杖刑五十,其余的杖刑三十送回内监院。”
这一下众人满面惊恐,开口就想求情,别说三十杖了,那样的粗|棒打上二十杖人半|身差不多就废了,那些五十杖的,估计没打完人就断气了。不过不等他们开口,跟在寒宁身边的那些太监们一齐上前,将众人捂嘴给拖了出去。
姬游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寒宁,对寒宁动辄杖刑的行为没有半点不适,还觉得这样小小人,满脸严肃的样子可爱极了。
寒宁看了他一眼:“等下我会让人重新送人过来,你才刚搬进来,自己好好适应吧,有什么事尽管去找我,你先休息,我走了。”
姬游一把将他拉住:“阿宁。”
寒宁回头看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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