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等些时候吧，等我工作了，可以赡养她了，而她也稍微能从自己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的时候，再告诉她。

    然而事与愿违，那天她来找我，看见了我和另一个男生在接吻。

    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人其实不会轻易求死，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下一辈子，就算有，还能成为人吗？但是有的时候过于痛苦，便会把事情寄托在小小的事情上：等这个漫画完结了我再死吧，等这个新番播完了我再死吧，等冬天来了我再死吧。

    我想我的母亲的寄托是等我的孩子成家了我再死吧。

    但是她知道希望破灭，于是她彻底崩溃了。

    在我大一那年除夕，她服下安眠药自杀，而我，也永远失去了她。

    我的父亲看到了她的遗书，也知道了我的性取向。他很震惊地质问我，我只能被动出柜。他骂我肮脏。

    他给我在学校外面租了一个公寓，让我不要去学校宿舍里住，他怕我祸害别的男生，给他丢脸。

    前几天还说爱我的父亲，今天又因为我的性取向放弃我，好像他爱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性取向一般。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想管了，被别人耻笑也好，鄙视也罢，都不想管了。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别人呢？

    我的母亲死后，我感觉我的记性越来越差，那个和我接吻的男生我也不记得了，只能隐约记得是高中同学。他知道他和我接吻害死了我的母亲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我想分道扬镳也好，我不想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我浑浑噩噩地过着，我想等到哪天，我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时候，我就能选择解脱，去向我的母亲谢罪了吧。

    然后我遇到了吴际涯。

    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感情了，但是他对我而言太过特别。我很难讲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靠近他，爱上他是我的本能，而我这么做很多次了，并且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么做。

    我想，活着，用我的一生来向母亲赎罪，或许也可以。

    活着，是远比死去更痛苦的事。

    而我甘愿痛苦。

    ☆、第十六章

    吴际涯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其实我的后妈对我不好，我很庆幸。” 我对他说，“一个人对你好，日久天长，总是会心软的，但是我对她心软，又怎么能对得起我妈。”

    吴际涯忽然就松开我的手，向墓碑跪下去。

    “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我除了不能给他孩子，只要我有的，我什么都能给。”

    说完，他又向着墓碑拜了三拜。

    我把他扶起来，搂住他，对他说道：“谢谢你。”

    他只是无言地抱紧我，我感觉他很伤心。

    “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呢？”我问他。

    “我没有家。”他低声回答，“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只留给我很多钱。”

    多么同病相怜的两人啊，这或许也是我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之一。

    我摸摸他的头：“现在你有家了，我陪你。”

    他回答道：“永不分离。”

    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我们就回学校上课了。

    我回出租屋的时候发现锁已经被换了，里面住了别人。估计我的父亲已经退租了，而房东也找了新的人。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还好吴际涯收留了我。

    于是我们和以前一样一起学习，一起约会，只不过现在多了一项床上运动。

    我妈其实把她剩下的钱都留给了我，足够我上完大学了。我本来并不准备用这笔钱的，但是现在别无他法。我打算等我工作了，再把这些钱赚回来，然后存起来。

    我把三分之一的钱给了吴际涯，我的房租以及原来欠他的那些钱也算还清了。

    我觉得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下去，也很好。

    最近吴际涯有点奇怪，他常常沉默不语，望着窗外发呆。有的时候他很强势，不肯让我离开他的视线，连上厕所都得和我一起。有的时候他很脆弱，只肯窝在我怀里，让我一直抱着他。而且他越发没日没夜地折腾我，让我下不来床，好像现在不做以后都没机会似的。对于这最后一点，我很生气，因为这导致我好几次上课都迟到了。每次我和他谈完，他都会收敛些，但是没过几天又故态复萌，让我头疼。我感觉这并单单是因为他强烈的占有欲，好像冥冥之中，风雨欲来。

    周六晚上，做完以后，他抱着我睡。以往他和我睡，我都能睡得很香，一夜无梦。但是这天凌晨，我却醒了。身上没有熟悉的温度，我把手往后一捞，却捞了个空，旁边没有人。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随便摸索了一件外套披上，赤着脚去找他。但是我找了个遍，厕所没有，厨房没有，客厅也没有。我有点慌张，他不会出去了吧？可是这么晚他能去哪儿呢？现在昼夜温差大得厉害，他会不会着凉？

    我开始着急了，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里找手机，一抬头，看见隐约有光线自窗帘的缝隙之间斜照进来，我又赶紧跑过去，终于在阳台找到了他。

    他正坐在藤椅上，听到我推门的声音，转过了头，我看到他脸上原本有着深深的忧思和隐隐的疯狂，但是顷刻间这些情绪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柔的笑。

    “宝贝，怎么醒了？我吵醒你了吗？”

    我摇摇头，低头看见桌上有一包烟和一杯酒。酒已经见底了，烟却没有动过。他知道我讨厌烟味。

    我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对他撒娇：“你不在我就醒了。”

    “怎么穿得这么少，手都冷了。”说罢，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怀里，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敞开把我裹住。

    “你为什么不睡觉？”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问他。

    “睡不着。”

    “那我唱歌给你听。”

    其实我并不太会唱歌，只能哼一段最简单的旋律。他抱着我，随着舒缓的旋律轻轻晃动藤椅。

    哼了一会，我就哼不下去了。我就只会那一小段，并且已经翻来覆去唱了快十遍了。

    他忽然开口问我：“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帮你实现的那一种。比如想要什么东西，想去什么地方，想见什么人？”

    我想了想，又摇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只要和你一直在一起就好。”

    他好像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我搂住。

    “我也是”他把我抱得更紧，在我耳边低语，“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良久，他又轻轻道：“请原谅我的自私。”

    ☆、第十七章

    他把我抱回床上，和我一起睡觉。在他的怀里，我很快又睡着了。

    忽而一阵微妙的感觉遍布我全身每个角落，一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我觉得我的灵魂升起，又坠落，像是在瀚海漂浮，在云端跳舞。我心里咯噔一跳——我知道，这是预知梦的前兆。细数起来，我好像半年多没做过预知梦了，这让我几乎快忘记我是个超能力者。

    不知道这次会预知什么样的事呢？可能是坏事，也可能是好事。

    我跟随黑雾的指引往前走，待到黑雾散开，入眼的却是一片红色。

    这片红色在我的前胸晕染开来，像朵沾血的玫瑰，刺目，却令人失神。

    红色的中心是一把看不清具体样式的匕首，我只能知道它的整个刀身没入我的躯体，只留下黑色的刀柄在外头。

    我不知道这把刀插得有多深，我只知道，将它插进我身体里的人有多么决绝。

    我还知道，我要死了。

    我歪过头，看见了我的手机摔在一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五月十三号，但是看不清时间。

    我想伸手摸一摸胸前的血迹，但黑暗席卷而来，我陷入了沉睡。

    生活就是这样，它永远不会让你好过，总是要在你逃离一个漩涡之后，又让你坠入新的迷网。

    第二天我到下午才醒来，吴际涯竟然还没有醒。

    我有些精神恍惚。我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噩梦，然而那真实而强烈的预感告诉我，这件事即将发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我以前也设想过，若是预知到死期该怎么办。我以为我会害怕，我会不安，然而现在，我只是茫然。

    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结局无法修改，未来无法挽救。我能做的也只有默默接受，而这也是我一贯的做法。

    但是看着旁边的吴际涯，我又陷入了犹豫，我该拿他怎么办呢？我知道，失去一个所爱之人的痛苦。

    我想，即使没有我，他应该也能找到更好的人。毕竟，他是那么美好，那么耀眼，那么让人想要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