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入了大宁边境的一所唤作稻城的小镇，两人继续乔装成兄妹，用剩下的盘缠雇了一辆马车，买了一些干粮，继续赶路，前往京都。入了大宁，流民逐渐减少，离京都越近，城镇也渐繁华。一路上，章乙风也慢慢了解所在的世界和沈兆文，这一片大陆换做六川，之所以唤作六川，是因为六条贯穿大陆的河流，实力最强的两个政权是大宁和羌云，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国时不时有些边境小摩擦，最近几年矛盾加聚，而自己到来的那个夜晚，两国刚经历一场大战，大宁惨败。而沈兆文来自大宁战功赫赫的沈氏家族，是大宁最年轻的骠骑将军，此役，正是他打头阵。相处久了，沈兆文逐渐敞开心扉。

    “黑石城之役，朝廷派出了最精锐的军队，粮草补给充足，羌云近年各个皇子争权夺势，消耗不少国力，日渐衰败，本以为这一战，我们赢定了，没料想却吃了败仗，损失惨重。” 沈兆文轻叹，边赶车，边向章乙风解释道。

    “那是为何？”

    “其实我也不知，那日，我带领黑骑军冲入敌阵，天色突然变暗，前面的敌军瞬间消失，而我军将士却互相厮杀了起来，如入魔障，我数万黑骑，命丧黑石城，不是死于冲锋陷阵，与敌军厮杀，却是自相残杀。不知他们使了什么妖术。” 他咬牙切齿道。

    难怪那日他那么悲愤，战败，却不知因何而败。还亲眼看出生入死的兄弟自相残杀。那，之前，被他杀掉的袭击自己的士兵，也是他的战友？

    交谈间，已然到了京都。这个王朝的政治权力中心。街边商铺古色古香，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时传来商贩的叫卖声，丝毫不被千里之外的战事影响。沈府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弄内，隐于熙熙攘攘的闹市旁，毫无奢华之气，可见主人的低调。一大早到达沈府时，有一老人已在门口守候。

    “三公子”，老人忙上前，深深作揖。

    “吴叔，我回来了。” 沈兆文放下缰绳，调下马车，扶起老人，双眼含泪道。

    一句话，道尽劫后余生的庆幸，再见亲人的欣喜。

    “好，好，赶紧，大公子和二小姐都在等你。”

    众人穿过垂花门，往内院正厅走去。

    “我已暗中告知家人，今日抵京。” 沈兆文看着疑惑的章乙风，凑过来，在她耳边说道。

    原来如此，估计是内部暗号什么的，没有邮局和网络，只能如此，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传递信息的。

    进入内院，正院的正中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着素衣，男子脸部棱角分明，淡淡笑着，温和的笑中难掩刚毅，走近看，男子却是坐在轮椅上。他应是沈家的大公子，沈兆康，听兆文提起，他大哥本是名震六川的名将，在数年前的一场战役中中毒，活过来，但是腿却不能动，寻遍名医，无果。便一直留在京都，任职刑部，处理沈家在京中的事务，沈家有关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由他做主。虽远离前线，却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很多战术都有他参与。

    “大哥！” 沈兆文冲进厅内，像一个孩子似地跑到了沈兆康的身边，跪坐在轮椅旁。

    “回来了。” 沈兆康拍了拍他的手，眼带泪光，“回来就好。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之后，又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头。

    随后，目光便投向了章乙风。

    他的视线，带着几分探究，章乙风有一种自己要被看穿的感觉，却并不让人不舒服之感，与沈兆文的年轻气盛不同，这沈大公子浑身透着一股平和隐忍之气。

    “章姑娘，兆文在信中已经提到，谢谢你对舍弟的救命之恩。如果你不介意，就在沈府住下吧，对外便宣称你是沈府的新进的丫头。你看，可好？”

    章乙风，作揖，道，“一切听大公子安排。”

    “那好。待会我便让人安排。”

    他话音未落，吴叔便急匆匆走了进来，“大公子，刑部尚书木大人到了。”

    沈兆康嘴角笑容一敛，思索片刻，“泰叔，请他进来吧。”

    “木荣轩，他来干什么。” 沈兆文马上站了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麻烦来了。”语毕，看向门口。

    那个被称为麻烦的人，此时已经到了。一男子吊儿郎当地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进来，虽头戴玉冠，穿象牙袍，却浑身透着邪乎劲儿。

    “沈兄，你我共事多年，看来你对我还是了解的。我奉陛下旨意而来。”边说，便将诏书递给了沈兆康，也不读诏书，转身坐在了一张四方扶手椅上，目光一直注视着沈兆康。

    读完，沈赵康将诏书递给了身旁的沈兆文。

    “既是皇上要调查黑石城之役，要二妹到刑部走一遭，沈家自当配合。”

    “大哥！” 沈兆文急道。沈兆康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他不敢再动作。

    “泰叔，去唤二妹吧。”

    “不用了。大哥！”一爽朗女儿音从厅外传来，人未到声先到。望去，一女子阔步走来，身着一件简单的枚红色的长锦衣，一根镶金边的黑色宽腰带勒紧腰身，女子步伐矫健，飒爽英姿，带着一股正气，周身并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气，眉目间反透着一股凌厉之气，那是一种中性的带有力量的美。看来，她便是大宁朝的大将军，沈凌霜，沈兆文的二姐。

    “二姐！” 沈兆文高兴地惊呼。

    “三弟”，沈凌霜难掩激动， “真是上天垂怜，你逃过一劫。一路辛苦了吧。”

    沈凌霜拍沈兆文的肩膀时，章乙风感到她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

    两兄妹忙着叙旧，将刑部尚书晾在了一旁，而沈赵康也完全没有要打断他们的意思，直到木荣轩

    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了一声。

    沈凌霜好似这时才注意到厅里有他这么一个人。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刑部尚书木荣轩木大人，这一大早，便劳你大架，来我这沈府。真是蓬荜生辉呀”

    “不敢当。木某的名号得入沈将军的耳，木某不胜惶恐。” 木荣轩面带笑意，刚想作揖。

    “那是自然。木大人声名远播，连我这不常在京之人都经常听到大人的风流韵事。如若没你的照拂，大宁一半的花楼估计都没得生意可做了吧。” 沈凌霜一本正经，毫无笑意地吐出讽刺之词，直直看进木荣轩的眼睛。

    这沈二小姐真是直接呀，当面怼，不拐弯抹角。不是个性如此，便是实力非凡，底气十足，丝毫不惧对方，也不在乎对方。

    沈兆文“噗嗤”一声，没忍住。

    木荣轩听完，面色一僵，顿了顿，不过片刻，又恢复笑意，也不接话。

    还是沈赵康打破尴尬，佯装训斥，“二妹，不得无礼！”

    这木荣轩借坡下路，马上接道，“沈兄，无碍。沈将军征战沙场，快言快语，想来也是爽快之人，那便随木某到刑部走一趟。”

    沈凌霜不言语，转过身，望向沈兆康和沈兆文，作揖。

    沈兆康，颔首。二人便出了沈府。

    眼见两人走远，沈兆文才出声问，“大哥，这刑部又是唱哪一出？二姐不会有事吧。”

    沈兆文似乎丝毫不担心。

    “黑石城一役，战败，败得稀奇，先前皇上已经召见了霜儿，了解战况。二妹不会有事的。但她毕竟是主帅，朝中自有落井下石之辈。皇上先处置了，也就不落人口舌。”

    “可那木荣轩的名声可不好，落在他手里，我担心二姐免不得吃点苦头。”沈兆文依然担忧道。

    “他行事的确狠辣乖张，被他暗中处置的人不在其数，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中的便是他的忠心不二。还有，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

    “不错。这木荣轩是当年的武状元，孤儿出身，不知从哪习得一身武艺，论功夫，也算是我大宁朝第一人。只是此人，无家人，无朋友，无牵无挂，独来独往，所以这做起事情来，也是干净利落，不留后路。唯一的爱好，估计也就是花楼的姑娘和酒了。不过，我与木荣轩共事数年，虽算不上至交好友，但彼此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如无由头，他应该也不愿开罪我沈府。而且他只忠心于陛下一人，如若陛下不想深究，他也不会为难霜儿。”沈赵康说完，还是面露担忧之色。大宁朝的官员最不愿意见到人怕是他这刑部尚书了。

    果然，不出几日，沈凌霜便回了沈府，众人也松了一口气。吴管家将章乙风分到了沈凌霜的缀锦阁，因常年在外，缀锦阁除了她，也只有沈凌霜的一个随从。虽然名义上是丫头，沈府的人并没有当她是下人，反倒礼遇有加，也没有派任何活给自己做。沈兆文得空便过来找她玩，时不时还带她出去逛夜市，探访周边的山水寺庙，年纪相仿的两人也从逃难的革命情谊发展成深厚的友谊。沈兆康还给她找了个一个专门的教习先生，说是沈府的婢女得识文断字，她可跟着先生读书写字。每日学习，也慢慢摆脱了作为文盲的窘状。沈凌霜平日早起练功，再来就是在书房与沈兆康，沈兆文议事，除了平常给她打扫打扫房间，递个消息什么的，章乙风大多时候都是无所事事。

    初见时，沈凌霜虽看起来张牙舞爪，锋芒毕露，相处下来，发现她待人和善，不斤斤计较，是极好相处之人。得空下来，还会教章乙风习字，一些强身健体的拳法。沈府人员不多，府内事务俱由三兄妹打理，高堂不在，都是一些自小就进府的家丁丫鬟，并无勾心斗角之虑，下人之间相处颇为融洽。一晃数月过去了，章乙风在沈府渐渐安顿下来。

    一日清晨，沈凌霜在院中教她打完一套拳，章乙风端出早点。

    “小风，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沈凌霜擦着额头上的细汗。

    两人坐在石桌边，边聊边吃。

    “听三弟说，你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

    章乙风一直说自己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机缘巧合才来到这里，并没有细说来自另一个时空，因为实在是太耸人听闻，连她自己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说服自己面对现实。沈兆文初见自己的时候，还穿着来时的衣服，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奇装异服了，也无法隐瞒过多，只能一半真话，一半假话，有时，半真半假反能取信于人。

    “恩”

    “你的家乡是一个什么地方？”

    “恩，在那里，大多数女子很小就可以上学堂，有官职，大多时候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听起来，我倒想去看看。”沈凌霜眼中一亮，“大宁虽也允许女子为官，却是凤毛麟角，也多出自贵族女子，很少有平民出身。我也算是异类了。”

    “不过，我的家乡也不全然是好的，也有战争，有争斗，有人挨饿，有人贫穷。” 人性如此，并无净土，到哪，有光明，也有黑暗。

    沈凌霜吃了口面，没有接话，若有所思。

    “二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沈凌霜是黑石城之役大宁主帅，也许她是最能够为自己解惑的人，而她也是可以信赖之人。

    “但说无妨。” 沈凌霜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向她。

    “二小姐，我想回家，想我的家人和朋友，实话说，我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此处，希望找到回家的路。” 章乙风真诚道。

    “哦。”示意她说下去。

    章乙风抿了抿嘴，想了想，决定说出来。

    “实话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这六川大陆。” 便描述了自己所看到的光，奇怪的男人和咒语，如何机缘巧合救了兆文。 “我想，如果我找到那个男人，也许便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也可以找到回家的路。思来想去，也许和黑石城之役有关。二小姐毕竟对黑石城一役有所了解，不知能否想起什么，有什么线索？” 章乙风诚恳道。

    沈凌霜思忖片刻，站了起来，默默地看向远方，突然开口。

    “小风，如果你来这和黑石城战役有关，我也许知道你说的那个男人是谁。”

    章乙风心中一喜。

    “羌云此次大获全胜，全因一人所致。羌云国师，李念南。经黑石城一战，此人名动天下，各方势力都想了解他，无人知他的来历，只是听闻此人有能力支配天地灵力，为他所用。得他相助，便战无不胜。我军便是着了他的道。”

    “那他便在羌云吗？”

    “据探子报，羌云皇帝赐了他府邸，但他大部分时候也不在府中，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居无定所，看来要找到他不容易。

    “他如此厉害。既无人可以对付他吗？”

    “也不尽然。寒烟峰上的天机老人也许有办法。寒烟峰遗世独立，通晓世间万事，不依附于任何一方权势。可寒烟峰不过问世事，不一定能请得动天机老人。朝廷已经在准备书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去送信。” 沈凌霜轻叹道。

    “二姐，此言差矣。”来人正是沈兆文。

    “三弟”

    “兆文！”

    “小风，多日不见了。”

    沈兆文径直坐在章乙风身旁。

    “三弟，看来你有办法了。”

    沈兆文笑道，“那是自然。” 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沈凌霜接过信，打开，读到，面上渐渐露出笑容，笑道，“我怎么没想到慕容姑娘。”

    “慕容姑娘？”

    “小风，这个问题就让三弟来回答了。” 沈凌霜揶揄道。

    沈兆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清了清喉咙，看他的样子，倒是很不好意思。看到他的窘态，章乙风不禁笑了。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小风，慕容姑娘名唤慕容云燕，是叠翠山庄的二姑娘，叠翠山庄掌管天下钱庄，是六川大陆首富，而慕容姑娘是天机老人唯一的弟子，慕容姑娘得其真传，加上慕容姑娘和三弟很是相熟，所以找她帮忙给寒烟峰递信，最是稳妥。” 说道“相熟”时，沈凌霜故意放慢地语速，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沈兆文。

    沈兆文脸红窘迫的样子，看来有故事呀。。。章乙风暗笑想。

    “二姐，我想，信，还是亲自送去叠翠山庄好。我已经和大哥商量过了，我可以。而且我也想见见燕儿。”

    沈凌霜颔首，了然地笑了，然后说道，“知道了。让吴叔帮帮准备行李，过几日便可出发。也带上小风吧。刚才我们说的话，想毕你也听到了。慕容姑娘是天机老人的弟子，说不定可以帮上小风。”

    闻毕，章乙风感激地看着两姐弟，身处异世，举目无亲，遇见温暖与支持是难能可贵的福气，漫漫寻家路，也不是那么孤单与无助。缀锦阁种满了迎春花，，鹅黄色的花枝垂下来，柔弱鲜嫩的花朵随风欢乐地摇曳，看着尽情谈笑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