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出来又有何用?”目光扫过陌生的河道,我依然蔫着脑袋:“或许早就漂过去了。”
“不会。”杜子仁蹲在岸边掠掠水,意味深长地对我道:“如果它诞生的意义就是为你祈福,那么,遇见你便是它的宿命。”
我皱眉:“不要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他看了我半天,眼里分明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面上却无辜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再理他,在他旁边蹲下来,专心致志地看起河灯来。
——果然都是差不多的样式,随着杜子仁的神力挤成一团靠在岸边,密密麻麻的根本瞧不出什么。
正当我准备放弃时,低眼又扫了一遍,一盏素雅的花灯便映入了眼帘。我眼神一凛,飞快地扬手抓住它的一角,提到眼前细细地打量着。荷花座,白丝瓣,上书七个字:【愿君觅得知心人】
是女子的字迹,隽秀而清丽,整齐地码在花心,像极了她单薄的倩影。我似乎能想到她在灯下叠纸,边咳嗽边执笔写下祝词的情景。
愿君觅得知心人。梦愁,我现在连知心鬼都没有觅到,到哪儿去觅知心人呢。
待我扬起头时,唇边早已挂了微笑。杜子仁凑过来,饶有兴味地问道:“这样高兴,是谁的?”我把花灯翻给他看,略显得意道:“我妻子。”他不知哪根神经抽了一下,明知故问道:“沈梦愁?”
我摆弄着手中的灯,好笑地看着他:“不然呢?”我就这么一位正妻而已,怜她还来不及,也不会再有哪个女子有资格做我的妻子了。杜子仁垮下脸来,酸酸地看看那灯,默默地挪到旁边对手指去了。
我扬着嘴角,继续看灯。
他见我没有半点理他的意思,只好没趣地学着我的样子到岸边捞了捞,下手捡了几盏小灯,还没看上几眼便惊讶道:“啧,莫说沈梦愁,连她们的都有。”然后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看这些灯的题词。
我粗看了几眼,惊道:“什么?”
杜子仁把那几盏河灯搁到地上,一一展开让我看。
居然是春花秋月。
没想到连她们也可赏脸为死去的夫君放个河灯写个祝词,倒让我惶恐了。我扳着花瓣往上面的小字看去,心中了然。这些姬妾在入耿家之前多半出身风尘,因为不是什么才貌双绝的头牌,所以没怎么识过字,笔迹细小而生硬,看得出是照着字帖摹写下来的。
看来心善的梦愁终是没有赶她们走。不过,恐怕她们也没什么好日子可过了。
“沈梦愁真是个不错的妻子。”杜子仁突然开口,语气里仍含着凉凉的酸意。
她当然是最好的妻子。我点点头,眼睛黯淡下来:“可她时日不多了。”
还有大概两年的活头。不,已经不到两年了。“是,不多了。”杜子仁叹气,眼里多了几分怜悯:“着实可惜。”
我拨弄着梦愁的河灯,无意般问了一句:“有什么办法可以替她续命么?”
他答:“有。”
我一愣,眯着眼睛瞧他。果然,杜子仁打了个响指道:“找崔珏,改生死簿。”
……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身为鬼帝,在生死簿上改个命数还差点被弹劾了,我不过是条羸弱小魂儿,可没有这等好胆量。
“那病也折腾了她二十多年。”我把梦愁的河灯叠好,拔了上面短小欲摧的蜡烛,又把它推回了汩汩流淌的河道。“若是可以,我倒宁愿她早些下来,少受些罪。”
人生苦短活受罪,不如一死谢长恩。
杜子仁随着我的目光看那愈飘愈远的河灯,话未出口,眼神先有了异样:“若她下来的话……”“我欠她太多,必定是要还的。”我苦笑着挥挥手,转身顺着河沿走了起来。杜子仁在背后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我的步子。
一时间四周悄然,只听得到河水冲刷着底面礁石的声响,和两人错落有致的脚步声。
天气还是很热。我停下脚,扯开领口的衣襟扇了扇,回头对杜子仁道:“对了,听说陛下帮我把那些在幽都闹事的女人都解决了。”
他没作声,算是默认。
我诚恳道:“谢谢。”如果没有他的帮忙,指不定现在的我就被那群女鬼四分五裂了。
他还是没作声。我奇怪道:“怎么了?”脸上这么阴森,好像谁欠他几千两金子似的。
杜子仁这才动了动,平静道:“你也欠了她们的,为何不还?”
我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你想让我还?”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嗤笑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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