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你再怎么动怒，也改变不了这事实。”蒋子文松开小指，不慌不忙地侧头躲过，声音有些低沉：“珊瑚鬼没了，这是你的错。”

    杜子仁随着大锤深陷在了焦黑的巨坑里，臂膀上的筋肉绷成了一条刚硬的弧度。他抬起头，端起长柄恶狠狠地指着他道：“怨我？你有什么资格怨我？！是你把我的鬼后抢走做了王妃，也是你在丢了那破舍利后让帝尊把他打进无间地狱，害他的人是你！作孽的人也是你！你当初也允诺过他地老天荒，可他终是没比过你那一殿阎罗的位子！若是我，若是我的话，别说这南方鬼帝的狗屁头衔，就算要我魂元尽灭，我也愿与他魄魄交缠，永远化作六道间的两股幽冥之气！”

    蒋子文没有半点动容，只是冷笑道：“可若不是你强行打散了他的魂元，无间地狱根本奈何不了他。”

    “闭嘴！他现在好端端地在幽都里住着，死是我的鬼生是我的人。”杜子仁端着的长柄又离他近了些，声音竟有些颤抖的绝望：“若他修了仙，我便舍掉冥界陪他上天；若他堕了魔，我也会陪他做只嗜血的修罗！”

    脸上有了一缕湿润，水珠落地的声音唤回了我游离的思绪。

    我静静地听着，伸指揩了揩脸颊，却发现那不是我的眼泪。

    不远处，杜子仁摔下锤，哽咽了一下才道：“况且，传说毕竟是传说，真正成事的少之又少，自古以来完全牵动轮回、改变劫数的鬼也不过三只，还都是修成鬼仙的道士。珊瑚鬼一个区区画皮，哪儿来的那么大冥想力？”

    蒋子文冷眼看他，那团飘散的黑雾又聚集了起来，在夜色中渐渐成形，沿着刚才的路子攀上了他的身。“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日子久了，明眼人都能看出耿冰牙和珊瑚鬼不是一路人。前些日子我问过崔珏，他承认自己当初在百鬼宴上骗了你。”

    “骗我？他一个区区小判，怎可能不知是骗鬼帝罪大些，还是骗阎罗罪大些？”杜子仁鄙夷地笑笑，言语里又有了几分自信：“总之，我不信。你想抢走冰牙，没门！”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忽然冒出两簇红火，霎时驱散了萦绕在身旁的条条黑雾。与此同时，一个火球砸在了蒋子文的腕上，毫不留情地把那坚硬的石环破出一个洞，烧焦了一块乌麦色的皮肤。“我奉劝你最好安生点，那破舍利早就失了灵气，你秦广王也不过是个挂名王爷。”杜子仁的眼神愈发冰冷：“不敢和我当面打，只在背后搞些小喽啰，真当罗浮山鬼帝被雷劈成泥鳅了？切莫不知好歹，我杜子仁若想让你从这世间消失，简直易如反掌。”

    蒋子文淡然地摸着自己的手腕，道：“不愧是第一罗刹，子文自愧不如。”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杜子仁纵身跃到亭栏上，道：“以后不要再接近冰牙，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下场。”

    蒋子文没有回应，只是眼眸漆深看着他的侧影，突然道：“你想想，如果珊瑚鬼在当年真的转世成了耿冰牙，凤池怎可能离开冥界？”

    杜子仁愣了。他又道：“这世上没人比凤池更懂珊瑚鬼，哪怕是你。若珊瑚鬼重生于此，他必定会有感知。作为当年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他定是没了牵挂才走的。”

    ……

    “三十年前，凤池给我了一张字条，说珊瑚鬼走了。我问他珊瑚去了哪里，他说不知道。后来他也走了，因为珊瑚不在这个地方，他留着也没有意义了。”杜子仁的眼睛渐渐空洞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呓音。“不可能的。如果珊瑚没了，他不会连一滴眼泪都不流。”

    蒋子文脸色微变，问道：“那字条上写的什么？”“他说……”杜子仁白眼一翻：“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他又安静了下来，挑衅似的扬了扬眉。蒋子文的表情一阵扭曲，半晌才道：“总之，珊瑚鬼已经没了。他会不会回来，还得看天命。”

    杜子仁不语，弯腰拾起大锤，转身欲走。

    “耿冰牙和珊瑚鬼，你更喜欢哪个呢？”蒋子文喊住他，话里透着浓浓的不屑：“我可不相信你对珊瑚鬼那么多年的真情挚意，能在几个月里被一只初死的小鬼取代。”

    “我的冰牙就是珊瑚鬼。”杜子仁生硬地重复着之前的话，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压抑。蒋子文嘲讽一笑，反手撩了撩落到眼前的发：“陛下心里清楚，还是莫要自欺欺人为好。”

    遥远的幽都街道里，隐约飘来了打更声。杜子仁岿然立着，缓缓握起了拳。

    “如果冰牙真的是寄主，那珊瑚他……会回来吗？”

    这句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我呆呆地站在透明的隔栅边，如坠冰窟。

    “谁晓得。”蒋子文斜睨着他：“难不成他回来后，你就要踢走耿冰牙么？”

    杜子仁一直沉默。他这样的沉默在我看来，无异于默认。

    “你喜欢珊瑚鬼的魂灵，而我只爱他的壳子。耿冰牙是个替身，也已做好了替身的觉悟，与其让他在珊瑚鬼回来之后被你抛弃而痛苦，还不如让他跟了我。”蒋子文脱下腕上的石环，手指覆上那有些焦糊的皮肉，待到红光把它们复原，便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杜子仁，你当年不费一兵一卒便掳获了珊瑚鬼的芳心，却不知我在他身后盼了多少年。如今你不过等了三十年，再等等又何妨？”

    这话说完，我分明感到他往我这个地方看了一眼，目光深沉。我心中一紧，愈发觉得这是个陷阱……

    我双手撑着结界，拼命地向前推着那厚重的隔栅，想让杜子仁看到我。可他只是专注地沉思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第三者的存在。

    “你不用说了。”就在我的心渐渐冰冻时，杜子仁挥了挥手，眸光犀利而坚定：“即使这样，我喜欢冰牙。冰牙在我眼里，就是我以前爱的那个珊瑚鬼。”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冰牙真的不是珊瑚鬼，如果他有朝一日会回来，只要他还愿意跟你，我不会打搅。”

    ……

    蝴蝶从我额间挣扎着飞了出来，落在无色的结界上，慢慢化作了一堆金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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