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我心里有事，久久不能入睡，只能在清凉的竹榻上翻来覆去。

    “——嗵！”三更后，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我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未满的圆月，披衣而起。

    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灯的位置，我叹了口气，不再理会窗外的动静，脱下鞋又躺回了榻上。半昏半睡间，那轮未满的圆月突然明亮了起来，屋内也稍稍有了光线。一缕金色的斑痕从空中洒下，落到了我的额头上。

    我抬眼，看到一只金色的骨蝶。它在我的头上悬着，眨眼便飞到窗前，侧身跃了出去。那缕金斑也从我额头上跃下，化成一道蝴蝶的幻影慢慢地动起来。

    “飞飞……”鬼使神差地，我又坐了起来，就这样跟着那缕金斑走出了门。

    视野逐渐明朗，远处有一点红光和黑气交杂在一起，在盈满的月光下诡异异常。我站在幽凉的死湖边默默地望着，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那两个煞星。

    赤红杜子仁，玄黑蒋子文。

    两人在六楹尖顶的湖心亭里打着坐，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对方。

    此时，杜子仁那只燃着火焰的赤色大锤正稳稳地扎在距蒋子文身前不足一寸的青石上，长柄戳着他的下巴，并成功地烤焦了他的发尾。而蒋子文身上冒出的条条黑气正勒在杜子仁的脖子上，当仁不让地压制着他的动作。

    刚才那声闷响，恐怕就是两人一场动静不大的打斗。

    杜子仁看似毫发无损，只是眸里冒着火花。

    蒋子文的颈上有处黑黑的熏痕，气定神闲。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蒋子文突然挪开抵着大锤的下巴，张口不知说了句什么？乱发下的黑瞳显得有些哀戚。

    几条带状的黑雾也殆尽在空中，松开了某位鬼帝的脖子。杜子仁先是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喜悦。我远远地看着，撇撇嘴，不知他在乐呵什么。

    蒋子文却沉下脸，擦擦自己颈上的熏痕，嘴唇动了动，神情很是严肃。杜子听罢笑容褪了些，轻轻点下头，俊秀的眉峰也紧蹙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我按捺不住好奇，慢吞吞地走上亭廊，朝那二人走去。

    还未迈出多少步子，我突觉前额一僵，被一座透明的隔栅撞得连连后退，跌坐在了地上。站起来揉揉磕痛的额头，我伸手摸上隔栅，吃力推了半天也没推动。

    他们居然封了结界！

    “喂！”我试着唤了一声。结界里的两人没有丝毫反应，依旧在盘着腿对话。

    我无法，只得在隔栅边瞅着他们张张合合的嘴唇，看了半天也不得其道，转个身便打算回去睡了。大半夜在别人的府邸里打斗聊天，不知安的什么心。冥界帝尊啊！你可别让他们把二哥辛辛苦苦为我整出的秀景给砸毁了。

    这时，我的袖口动了动，从中窜出一只蝴蝶，扯起我的袖子就往湖心亭里拖。

    我看着它拎着我那一寸衣料，扑棱棱地撞上隔栅，扑棱棱地落了下来，又扑棱棱地撞上去，最后停下来，疑惑般看着自己的前方。

    “这是结界。”我好心提醒它。

    它在空中转过头，似是和我对视般看了很久，然后轻扇蝶翼，附身冲进了我的额头。没错，冲进了我的额头。

    待我意识到这一点时，耳旁已经清晰地传来了杜子仁的声音——

    “你不必再说了。我爱他，这一世无论如何也要和他在一起。”他低着头，嗫嚅的嘴唇渐渐颤抖：“即使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也……”

    “如果珊瑚鬼回来呢？”蒋子文打断他，身上又开始冒出丝丝带状的黑雾。

    我奇怪地摸摸自己的额头，刚想走上前，身体还是被结界挡了回来。又唤了几声，发现他们依然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那只蠢蝴蝶是要我站在这外面看戏吗？

    杜子仁在结界里面轻笑：“怎么可能，我的冰牙就是珊瑚鬼。”

    蒋子文的黑雾贴至地面，从背后绕过，缓缓围在了杜子仁的四周，语气无波：“我是说，如果冰牙和珊瑚鬼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魂……你又会如何。”

    “没这个可能。我的恋人怎会错认？”杜子仁不知自己身陷囫囵，自顾自地拔起地上的大锤，熄了它的火焰，扛在肩上不耐烦地应道：“珊瑚鬼虽然当过你的王妃，可他和你同床共枕的时日不及我的十一，王爷又怎会有我熟知他的禀性？”

    我在结界外一阵好笑。呸，你熟知他的禀性还不看紧点，老婆跑了怨谁啊？不对，我和珊瑚鬼的禀性哪里像了？

    “……陛下，不论过了多少年，你都是那样天真。”许久，那些黑雾又离他近了些，而蒋子文的语气里居然多了分怜悯。

    杜子仁没应声，似乎很不满意他这样的态度。蒋子文背后收放着那越来越古怪的黑雾，表面却镇定道：“陛下，你听过【鬼中之鬼】的传说吗？”

    鬼中之鬼？我琢磨着这四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呲啪，红锤上冒出了丁点火星。杜子仁的肩头颤动了一下，神色大骇。

    蒋子文小指微勾，背手鼓捣着那雾气，面上却苦笑着：“你以为当年的珊瑚鬼，那薄脆的魂元真能承受住你的折腾吗？”黑雾在杜子仁脚下缠绕起来，慢慢爬上了他健硕的双腿，开始不动声色地收缩起来。

    我看着愈发阴险的蒋子文，不由有些心悸。这个秦广王究竟想做什么？难道还真的妄想灭掉鬼帝不成？

    这么想着，我又开始担忧起来。早就听崔珏说杜子仁被天雷轰过顶，这些年根本没调养过来，连谢必安一个无常鬼都难心赢得过，怎么扛得住秦广王的险恶设计？

    “杜子仁！”眼看那黑带就要袭上身，我着急地喊出了口。然而他听不到我的话，只是脸色更沉了些。

    “蒋歆，你给我闭嘴！”还未等那黑带勒紧，杜子仁突然暴起，举起锤向蒋子文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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