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一家人正在晚饭时，尹小青意外地接到了韩司令的电话，她手忙脚乱地接起，全家人屏息凝神地听。

    手机里传来对方略带惊喜的浑厚男中音：小尹，你的帖子我看了，文笔很不错嘛！最近我想在媒体上发两篇有关“北京生活方式”的软文，广告公司写的实在不象文章，软文你来把握吧。注意文风要厚重朴实。不要自我标榜，要站在与读者平等的位置上娓娓道来，可以加入适当的理性分析。你写完发我邮箱，记得点短信提示。

    尹小青挂了电话，有点懵，还有点窃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忍不住嘿嘿傻笑着说：韩司令这么夸我，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

    她根本想不到日理万机的韩司令会去看自己写的帖子，直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斟酌字句，把文章写得再漂亮点。

    还是丈母娘头脑清晰，迅速替她理清思路：别后悔了，之前的事儿怎么后悔也改变不了了，赶紧应付眼前的任务吧。你们大领导在下班时间抽空看了你的文章，还亲自给你打电话，首先说明他还是很认可你的，他还给你布置了两篇文章，这是领导在给你出考卷呢，之前你写的是自由发挥，现在领导出的可是命题作文。周末我们带豆丁出去，你在家好好构思，争取交个圆满的答卷。

    尹小青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她用一天多时间写完了两篇软文，又让丈母娘帮她检查了错别字，确认无误后，发给了韩司令。

    尹小青周一就收到了韩司令的回复邮件：文笔及意境均佳，但与项目关联部分略显生硬，下午给我个电话，咱们好好谈谈软文。

    尹小青好容易等到了午饭后，据说领导们都有午睡的习惯，她不敢贸然在中午打电话。掰着指头等时间，刚过两点，她深吸一口气，给韩司令拨打电话，韩司令在电话里温和地说：小尹，我正在开会，半小时后我给你打回去。

    尹小青忐忑地度过了半小时，果真接到了韩司令的长途电话。他亲自在电话中事无巨细地指导小青写软文，电话足足打了半小时。

    尹小青认真地边听边记，等挂了电话后，她才发现全办公室的同事都把目光投向了她，目光里充满了惊讶、狐疑、羡慕……五味杂尘。尹小青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憨憨地冲大家傻笑了一下，继续埋头修改文章。

    这个办公室里有7人都是顾问公司的策划，真正开发商的人只有小青一人。顾问公司是乙方，善于看人下菜碟。小青来的第一周，他们打听出她几乎是白纸一张，从没有地产圈的从业经验，人又看起来傻乎乎的，只知道埋头敲打键盘，别的一概不闻不问，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自从在上次的高层会上甄总把她推荐给韩司令后，大家开始对她刮目相看了。尤其是这些天，她居然频繁接到韩司令的电话！大家难以想像，平日里要过问公司全国范围几十个项目的韩司令，居然会事无巨细地在电话里亲自指导一个刚刚入职的小策划写软文！领导既然对她如此青眼有加，于是众人也惊她为天人，纷纷猜测她的背景。直呼：低调呀，低调……

    尹小青当时并不知道她和韩司令之间究竟隔着几重天。但从大家惊讶的眼神里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猜测她的来历。

    顾问公司的驻场总监蔡琳情商极高，她在吃午饭时想办法拐弯抹角地问小青究竟是北京公司甄总推荐的还是总部韩司令推荐来的。小青如实回答自己是甄总面试通过的。蔡琳心领神会地点头，更觉她出手不凡。

    尹小青当时并不知道，甄总和韩司令分属不同派系，所以经常意见相左，因此，下面的人都必须选择一条队伍，而小青却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博得了两位暗地里水火不容的领导的一致关注和认同，这让外人看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所以大家就试探她究竟是谁介绍进来的，从而判断她是哪条线上的人。傻乎乎的尹小青从来没有在这种单位的从业经验，就是再多给她一万个脑细胞她也不会想到这些弯弯绕的。

    当尹小青开始忙得风声水起的时候，我却几乎成了被遗忘的人。每天埋头画厕所之余，只能趁接送孩子去幼儿园的时候才能外出放放风。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意外碰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滨子，大上午的，他正坐在快餐厅里观察外面的煎饼摊，掰着手指头计算一个煎饼摊一天的流水和赢利。当我正好从煎饼摊前路过时，他叫住了我。

    我俩一对难兄难弟坐定，开始互诉衷肠。

    原来，他几个月前和我一样离开了服务十多年的公司。开始，手里攥着近10万的补偿款，顿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意气风发地准备大干一场。可没想到这点钱这么不经花，伺候老婆做完月子，应付完柴米油盐酱醋茶，奶粉月嫂尿布湿的开销后，所剩无几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下个月买菜。

    滨子和我差不多，整天跟家待着围着锅台打转儿，已经很久没和外面的人交流过国家大事和国际关系了。好容易逮着了我这么一个听众，他滔滔不绝、不厌其烦地从南海局势到美朝关系再到次贷危机和人民币升值，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让我插嘴。我听着他满口宏观数据和大道理直想打瞌睡。可见这厮平时没少从书报杂志上汲取政经知识，以至于拿我当学生，和我聊天时像是在讲课，还字斟句酌地考量每句话的语序和修辞。

    他让我想起林语堂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中国有这么一群奇怪的人，本身是社会的最底层，利益每天都被损害，却具有统治阶级的意识，在动物界里找这么弱智的东西几乎不可能。

    我忍不住瞅准了机会打断他：哎，停停……停，我说咱俩就是吃地沟油的命，就别操中南海的心了。有那闲工夫还是聊聊咱自个吧。

    滨子说起自己的理想，依旧倒驴不倒架：我告诉你，我本来计划辞职后先写本书，同时再做个兼职培训师，可现在每天忙着伺候孩子，接送老婆上班，小半年了，居然都没时间做这些想做的事儿，还整天觉得忙得团团转。哎呀，哥们儿我现在我总算知道岁月是怎么蹉跎的了，全是被老婆孩子拖累成这样的呀！

    我狐疑：哎，对呀，你这大忙人，怎么还有功夫出来发呆呢？

    滨子尴尬地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我辞职的事儿一直没敢告诉丈母娘，今儿个老两口到我家来看孩子，所以我只好躲出来了，等到下班的点儿接了老婆再回家。

    我这才心领神会，原来他和我一样，都学贫嘴张大民，失业了就出来压马路。我问他：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吗？

    滨子立马拍着自己单薄的小胸脯，得意地说：就咱这模样相貌，咱这身材戳个儿，不上他们北朝鲜当个国家领导人纯粹是糟践我妈生养了我一场。

    我也随着他的话儿说：嗯，就凭您这硬件设备，到了北朝鲜那也得是个挺资深的领导人。

    滨子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一时半会还滋不了那么深呢！哎，你说——这一煎饼摊儿，一天也不少赚呢，我从早上就开始给他数着，一早上卖了差不多儿百多份了，一个6块，100个就是……

    我故意引诱道：哎，不如咱俩合伙儿弄一煎饼摊，你觉得怎么样？

    滨子一听还真来劲了：行啊，然后雇一人摊煎饼，咱俩就坐着收钱。

    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他说起宏观经济论时头头是道、云山雾罩，可是一落地大道理就变成了一个小唾沫星子。

    我说：没过一星期，人家就得把咱俩给炒了。

    滨子：为什么？

    我说：这还用问吗？人家发现明明自己就能一边摊煎饼一边收钱，凭什么还要受咱俩盘剥啊？

    滨子挠挠头说：也是啊！

    滨子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

    我催促他：我出来半天儿正事儿还没办，起来跟我买菜去！

    滨子还不愿意挪窝儿，给我解释：你知道为什么一杯咖啡能卖28块吗？这里面33.7%(9.4元)水电,广告等运营费20%(5.6元)房租14.3%(4元)原材料9.5%(2.7元)净利润8.2%(2.3元)人工5.5%(1.5元)行政开支4.4%(1.2元)设备折旧4.4%(1.2元)税……这说明，喝咖啡一定要在店里喝，坐的时间越久越划算。

    我把滨子拉起来：走——你！

    滨子仍旧津津乐道自己的创业计划：我就觉得咱起步不怕小，哪怕做个外卖窗口呢，不怕将来做大做强，做成全国连锁……

    我俩走进了超市挑拣蔬菜，听见旁边的老大爷和大妈议论——

    大妈：前阵子华堂的菠菜都卖十块一斤了！

    老大爷：菜市场的四季豆还卖十块呢！

    大妈：黄瓜8.5元，韭菜9块……

    老大爷：真后悔没买一层的房，还能在楼前面儿辟出个小菜园呢！

    这年月，猪肉跟梦想的差距就是理想跟现实的对比。

    我拿过称好的菜一看：姥姥，2根大葱八块，小葱一小把7块！难怪我丈母娘最近都不怎么吃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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