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如果根据时间的顺序排出感情,那应该是亲情,友情,爱情,又或者是亲情,爱情,友情,总之亲情肯定是第一位的。也许正是冥冥之中血浓于水的情,田荣这一夜虽不曾沉沉的睡去,却在梦魇中不能自拔。
梦中,看到父亲和大哥的笑容一直从嘴角荡漾到心里。那目光有着浓的化解不开的慈爱。看着二哥手拿书卷,坐在云端,偶尔抬头看向林间溪边的父亲和大哥。田荣满心欢喜。
于是嬉闹着,跳着,笑着,不知觉地,田荣在林间迷失了方向,失去了父亲,大哥,二哥和身影。田荣跑啊,跑啊,却怎么也找不到出林子的路,眼看天快黑了,却从前面跳出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虎,田荣吓坏了,一转身,却发现身后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五彩的蛇,那蛇吐着芯子,那虎,张着嘴,舔着牙。彷徨间,忽听一声道喝:“小三子别怕,大哥来救你!”只见大哥一脚踏中那虎头,将那老虎踢翻在地,又顺势凌空翻了几个跟斗,来到那大蛇旁,那蛇张开大口,就想把大哥吞下去,大哥却不闪不避迎了上去,到了近前,双手抱住大蛇的脖子。而这时那大虎却将从地上爬起,大哥拖着大蛇,快步到大虎那处,那大虎却刚刚爬起,大哥侧身一翻,居然骑在了老虎的背上。然后大哥又将那蛇的身子缠在了大虎的脖子上,那大虎吃痛,狂奔而去。远远的传来大哥的声音“小三子别怕,待大哥为你扫清路障,你可安心回家!”
急切间,田荣醒了,在这炎热的天气田荣混身是汗,手脚却是冰凉。大厅处传来嘈杂声,哭声,叫骂声。田荣伸手抹去额着的汗,出了房门,天色已然大亮。到了厅堂,只看到满眼的兵,满眼的人,大嫂二嫂一身的素白,连鲁氏都戴了白色的花,那花是栀子花还是梨花,田荣想不明白。又忽地想明白了什么。
扒开人群,看到大哥躺在盾牌上,紧闭着双眼,那脸比大嫂的衣服还要白,比鲁氏戴的花更要白。田荣就这么呆呆的站在大哥边上,看着大哥的脸,拉着大哥的手,这一刻,听不到了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心里什么都不想了,但好像什么都想了,连鲁氏的巴掌打在脸上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心里钻心的疼,那疼,那痛,仿佛刻进了肉,又刻进了骨,然后刻进了心,最后刻进了魂。
记得有那么一句话:“魂悲,返于身,泪落!”用在此处并不觉得突兀,只是觉得不够深刻。
感觉渐渐回复,慢慢的觉得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醒过神来,却见鲁氏不停的拍自己的脸,不对不是拍,是抽。嘴里还疯似的喊着:“哭出声来!哭出声来!”
田荣啊一声,鲁氏终于停手,后面抱着田荣的韩春叫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荣公子,咱走吧,还有好多事要做呢。”说着说着自己却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
老爹田益摸着田荣的头,看着他说道:“看开点,你大哥比你年长,死在你前面也很是平常,我也一样,老的总会走在小的前面的。”
田荣看着爹的鬓角,前天爹还没有白头发呢,今天鬓角都白了。心里知道,爹其实很伤心的,却还要安慰自己。于是田荣乖巧的点点头。可是眼泪却还是不停的落下。
“报!”这一声,喊的声很高,非常的突然。蔡岭上去就给那个兵一脚,那把兵踹倒在地,说道“作死了,这个时候还往田将军府送军情!”
“蔡大人,不是军情,是齐王诏,小的是报军情喊惯了。”那兵道。
那兵跪在地上接着又道:“齐王诏下,封田由为忠朗将,即日以子候礼下殡,特许大司寇田益三日不朝,军务由蔡岭代领。”
经田益强硬坚持,于当日申时将长子田由下葬入土,掩土时,三子田荣,趴在棺木上大声叫道谁敢埋我大哥,谁敢埋我大哥我就杀了谁。闻者无不落泪。而田吉为大哥田由写的悼词被流传了半边天下。
半城烟沙,兵临池下,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一将成,万骨枯,多少白发送黑发。
半城烟沙,随风而下,手中还有一缕牵挂,只盼归田卸甲,还能捧回你沏的茶。
半城烟沙,血泪落下,残骑裂甲,铺红天涯,转世燕,还故榻,为你衔来二月花。
入夜,全城又是无眠。半数痛哭,半数忧愁。这一夜田益又添了几许白发,田吉又长了几许才华,田荣多了几丝苍桑。这一夜,在史学家的眼里,在阴暗处它又发生了天大的笑话。
鸡鸣时,齐王下诏,说的是三日后开城门,降秦,让文臣武将,百姓流民,准备着迎接秦兵。
于是,白天的临淄比夜晚更乱。田益去找齐王,田益还没回府,韩春却先回来了,报知了鲁氏,又找到了田荣。一家人收拾简单的物什去了韩春家。接着韩春又去兵营找田吉,却远远的看到了田吉的头颅挂在棋杆上。韩春没有声张,又悄悄的回到了家。
田益去找齐王,却被齐王杀了。田益守护了齐都临淄城二十三年,最终并未在战场上战死,却被齐王建的刀斧手砍了脑袋,长子田由,在秦围攻齐都时,于夜逆袭,烧毁秦军粮草辎重不计奇数,战死!次子田吉,暴毙于军营。三子田荣,弱冠之年,当日下落不明。田益之妾鲁氏悬梁于将军府厅堂。
烈日当空,忽起一阵烟沙,遮住了人的眼,看不到景物,却遮不住人的心,人心所思,是这广阔的比临淄还要大的天,人心所想,是这冥冥之中是否有善有善报,恶有恶还的眼,人心所念,是那田吉写给大哥的悼文:半城烟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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