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上，有司机在, 两人一路无话。小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 到了聚会的地儿，她的情绪已经调整到一贯的温婉动人, 跟在姜北身边乖巧又懂事的样子。他跟队友们拼酒哄笑的时候，她也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姜北一边与兄弟伙们说笑, 眼角余光也关注着她, 把她喜欢吃的蔬菜烤串移到她面前，又剥了几只肥美的大虾到她的盘里。

    “唉哟，我去，这几天忙案子, 好久没有痛快的吃喝一场了。”张涛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就开始起哄。

    “你小子天天在外面走访群众，哪有我们视频组的累人, 眼睛都快看瞎了！”

    “就是！最气人的是，看完了这么多东西还一无所获！”

    喝了点酒, 众人的思维开始发散开了, “照我说呀, 这嫌疑人不能飞天遁地,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还在旧城区！要么就乔装打扮离开了。咱们盯得这么紧, 每个可疑的车辆都排查了来源去处, 多半这嫌疑人还藏在那里。”

    “这也说不通呀, 一个大活人要吃要喝, 除非他死了, 不然总得偷溜出来吧。咱们的人盯得那么紧，派出所的同志们也配合着，加大了旧城区的巡查力度，愣是没见着人影。”

    “要我说呀，这个嫌疑人会不会是畏罪自杀，死在里面了……”

    姜北一边听着兄弟们侃大山，一边关注着垂眸低头玩无聊手机游戏的小艾，低头悄声道，“是不是无聊了？再坐会儿，找个机会咱们就走。”

    小艾摇了摇头，专注力始终放在手机游戏上，却老是在简单的一关死了无数次，干脆退了出来，收起了手机，专心的对付着盘子里的菜来。

    姜北看着她这样子，悄然把她的左手放置到自己的大腿上，右手跟兄弟们推杯换盏，左手却一直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温暖着她。

    夜半十二点，两个人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姜北喝了酒，正是兴起，非缠着要背她。她没有办法只好趴到他背上，听他絮絮叨叨两个人的相识与相恋。

    三年前，姜北侦办一宗刑事案件，彼时小艾租住在犯罪现场隔壁，被吓得不轻。案件一完结就到处找房子搬家，租住的房子又正巧是姜北父母的闲置房子。

    “我第一眼看到你害怕的样子，就在想这个姑娘肯定会与我有特别的缘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让我兴起保护欲的姑娘。”姜北喝了酒但思维并不糊涂，不过是借着酒劲与她亲近。

    她软软弱弱的靠在他的肩头，让他满足又动容。他依然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彼时不过二十二岁的她开了门，怯生生的看着门外一群警察，那双眼睛如受惊的小鹿一般。

    “是呀，我还记得你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你报的案吗？！”语气硬邦邦的，叫人更心惊了。”小艾的思绪仿佛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刚刚大学毕业的她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报社的记者。那时候没什么钱，租住的是城北，新旧城结合部的一套房子。偏偏隔壁邻居夫妻俩又是不安分的主，一个好赌一个好酒，三天两头打打闹闹。事发那一次，两口子打得特别厉害，她卧室的窗户正对着隔壁的客厅，几乎是一抬脚就能迈过去的距离，声音尤其大。一直闹到凌晨三点，才消停下去，她才松了一口气，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窗户就闻到浓烈刺鼻的煤气味道，联想着昨晚上的事，便报了警，通报了情况。等她晚上下班回家，看到隔壁邻居家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在进进出出，她就知道出事了。匆匆进了房间，隔着窗户还能看到对面客厅里的一角，在房间里坐卧不宁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

    她胆战心惊的开了防盗窗，一张英挺正气的脸印入她眼帘，那便是姜北。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了，她通报了自己昨晚上的所见所闻，以及平素关于那夫妻俩的印象。房门开着，她抬头看到有人抬着盖着白布的尸体往外走，一只手没有放好，垂了下来。罕见的粉红色皮肤让小艾忍不住跑到卫生间趴俯在洗手台干呕出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眼前，指尖夹着一张纸巾。小艾接过了，打理干净自己才回头看向来人，是他，刑侦队大队长姜北。心念回转间，小艾起身，然后腿脚一软跌落到他怀里，然后又触电般的弹了开来，面皮薄的她，一刹那霞光满面。连耳朵都红透的她显得那样的清纯动人。

    第二次见面，是姜北听说父母把闲置的一套房租给了一个小姑娘，出于职业敏感，他抽空上门去看了看。敲门半天没人应门，就在他耐心告罄的时候，门打开了一条缝，小艾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来开门了。

    姜北见着小姑娘这嫩生生的样，一张面皮白净红润，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新生的嫩姜一般，瓷白里透着红晕，水灵灵的有股怯生生惹人怜爱上的劲。铁面到25岁的他，突然涌起一股柔情来，不，这不是第一次。那天她趴在那，吐得昏天暗地，眼角的泪痕也让他做出了下意识的举动，给她递了纸巾。

    她是这样的幼嫩动人，让他差点忘了自己的立场。想到这儿，他连忙侧过身，虎着脸道，“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这么没有防范意识呢！赶紧的把衣服穿周正了。”

    小艾委屈的道，“人家正在洗头呢，你敲门的声音这样急……”

    小艾先去把头上的泡沫冲洗干净了。姜北就端正的坐在沙发上，受过训练的他，耳聪目明，能轻易的听到那滴哩哩的水声，划过她的发丝也划过他的脑海。

    回忆起过往的甜蜜，小艾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背上，能听到他胸腔里激越跳动的心脏，此刻只为她而鼓动。她的手划过他的寸头，耳朵，脖颈，换来他一声低沉的训斥，“别胡闹，大街上呢。回家里随便你怎么折腾。”

    说是这么说，他却用下巴夹住她作怪的小手。任由她的手搁在他的喉头处，习武之人能把自己的要害命门置于别人的掌心，那大抵也是倾心相待了。

    第二天早上，姜北前一阵加班，打定主意今儿在家赖一会儿，也陪陪她。小艾反倒醒得早，她按下了闹钟，然后转过头趴在他胸膛上，目光一点点描绘着这张让她纠结难舍的脸。他的头发总是直愣愣的，像他的脾气一样硬邦邦、这一簇浓眉、额头上的川字皱纹、还有倔强的嘴角、以及坚毅的下巴，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他是一个执拗难搞的人。

    呵，小艾轻笑一下，像她一样呢，她不禁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这个吻被加深被放大被持续，她气喘吁吁却无法动弹，因为某人反客为主。混沌间两个人被掉了个个头，她被按压在他身下，一点点的磋磨着、沉沦着。

    事后，姜北一脸餍足的躺在床上，看着心爱的姑娘穿衣、收拾打扮自己。小艾例行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惊讶的发现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上面的logo是国际知名的珠宝品牌。她不想也不敢去碰触。

    “怎么不打开呀？”姜北悄然起身，站立到她身后，只披着件衬衫的他屹立在晨光之中，高大健美的身躯那样的惑人。

    小艾垂下头，打开了盒子，不出所料，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钻戒。姜北从后面拥住她，头搁在她肩颈处，离得那样近，他的声音都有些瓮瓮的，听不真切。

    “这枚戒指我花了大半年工资买的，你不会嫌弃吧？”

    小艾低垂着眼眸，看向那枚戒指，是罕有的粉钻，联想到他的工资水平，价位至少六位数。

    “看到这个粉色的样子就让我想起了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同样纯洁无瑕。”想到两个人第一次缠绵时候她的青涩单纯他忍不住在她脸颊上印下怜爱的轻吻。“宝贝儿，我爱你，想要与你一生一世。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纯洁两个字让小艾的眼眸中染上一丝阴影，她这一生大概与纯洁二字是沾不上边了。打量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谁又能想到这双手，数年前就染上了血污呢。

    姜北见着她伸出手，就想为她戴上戒指，这尺寸是他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量过的。小艾收回了手，对上姜北哑然的样子，温柔浅笑道，“等我这次出差回来，我就答应你。”

    姜北兴奋的抱起了她，笑着闹着，却没注意到，她的笑容不达眼底，甚至眉宇之中有一抹哀愁。她难过的是，遇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却在相遇之前就明白两个人之间没有可能，或早或晚，不得不放弃。就像黑与白、猫和老鼠、警察与罪犯，不能相容、相知、相守。

    小艾告别了姜北，上了去南城的火车，却只在火车的第二站，容城北站下了车。出站的时候她换了一身行头，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男孩，拖着最不起眼的行李箱，背着背包，轻松自如的拿了手里名实相符的火车票出了站。

    行走在城北旧城，她抑或是他热情的跟着街坊邻居打着招呼，“小艾放假回来啦？”

    “嗯，张阿婆您好。”

    “这孩子真乖，还记得阿婆呢。快回去吧，你爸爸不知道多盼望你回去呢。

    小艾走得远了，还能听到风中传来老邻居们熟悉的八卦声。

    “老张这个养子真是孝顺，在外面上班，有空就回来看他爸爸。”

    “可不是嘛，这长得也白白净净，跟老张相处久了，看起来都有点像他呢。要我说，跟亲儿子也没什么差的。”

    胡同深处有间萧条破败但却严实隐秘的院落。这院落围墙高达三米，而且大门是复古的那种整块木门，一旦关闭，从外间是绝难窥见里间的情形。最紧要的是，这地方距离案发现场的院落只隔着三个胡同。小艾走上前，三声长两声短敲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