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海晨的办事能力再次让商夏陷入无限的迷茫当中。
警方只用了三天便将虎哥鼠弟一举抓获,并且还不是在小区附近,而是在某家洗浴中心里当场按住。
商夏惊讶之余不忘询问宗海晨找到虎哥鼠弟的原委。宗海晨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有照片,有网络,便可通过网上通缉系统获悉犯罪嫌疑人的踪迹,至于虎哥鼠弟的照片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他依旧没做过多解释。
“人是抓到了,但对方不认贩卖人口一事。如果迟迟拿不到证据关不了多久。”宗海晨没有把虎哥鼠弟与几起诈骗案有关联的真相告诉商夏,其实相关案件正在审讯追查中,而这一消息与田莉莉查到的新闻不谋而合,与任何一起人口贩卖案都不沾边。
他不想吓唬她,只是希望她可以坦白。
然而,商夏不过是闷闷地应了声,随后支起拐杖走入厨房看汤。
他倚在门边注视她背影许久,她步伐艰难,却迂回忙碌,转身时不以为然地说:“厨房油烟大,晚饭一会儿就好。”
宗海晨欲言又止,走进工作室修复文物,视线无意间扫到摆在角落的绿色植物,那是商夏为了净化空气特意给他买的,还有那一排排熨烫平整的衣裤以及补气润肺的煲汤,她的关怀总是细致入微。让年少便独立生活的他每分每秒都在感受家的温暖。
想到这,他又返回厨房,环住她的身体:“还记得我把你带回家的第一晚吗?你居然把浴盆当场马桶使用,被我一顿臭骂;你第一次来大姨妈的时候,竟然傻到以为拉血,而我是第一次帮女人买卫生用品;你第一次离家出走,我第一次疯了似的找一个女人;还有你送给我的龙纹扳指,很多很多回忆,我想说是,但愿我们可以走得长远。”
商夏抬起双手盖住他的手背,身体后仰依偎在他的肩头,肺腑之言在唇边萦绕,但最终只是拢高一臂抚了抚他的头,故作轻松地说:“虽然我年纪比你小,但在我眼里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因为你不会为生活发愁,不必经历真正的坎坷。你都不知道我多有羡慕你。”
宗海晨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肩窝,也许这就是商夏让他感到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拥有可爱的外表与成熟的内心。成熟,是历经磨难、饱受伤害的赠礼。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商夏扬眸一笑:“仪表堂堂,满腹经纶,聪明能干,还有……正直。”她用脸颊摩挲他的额头,正直的男人一定可以托付终身,但又意味着不会滥用职权徇私舞弊。
宗海晨紧了紧双臂,不知是她把自己照顾得太好,还是兴趣相投互相吸引,总之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可她为什么要做个有秘密的女人呢?究竟是不信任他还是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是你的男朋友,未来的丈夫,你记住这点就行了。”他从心理上再次做出让步,只因看到伤痕累累的她,希望所谓的秘密不要让她自己受伤就好。
商夏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转身笑着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严肃?”
“没,我去警局见到了那两名罪犯,发现其中一个长得跟野兽似的,我能不后怕吗?”他的指背抚过她布满划伤的脖颈,“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你这丫头别老让我着急行不行?”
“还没谢谢你帮我抓到那两个坏人,我猜想他们即便放出来也不敢再来找我麻烦。”
商夏钻进他怀里,“当时我被困在屋里的时候也吓坏了,很怕再也见不到你。” 提到那一晚的状况她仍是心有戚戚焉,如果这件事由她自己来解决,她肯定正拖着伤残之躯东躲西藏,幸好有宗海晨的庇护。
对话过于沉重,但也只有在他深沉的时候她才愿意稍微聊聊心事。 对于她的坚强,他很纠结。
晚上,很久没坐在一起吃饭的两个人再度聚首,原本和乐融融挺不错,但温馨的气氛被一通急电打断,来电是老爸,可寻找的对象是商夏。
宗海晨见她行动不便,拉扯着电话送到餐桌旁,商夏不明所以地接过来。 “小夏,我听你伯母说在医院里看见你,当时你正与霍启侨的徒弟在一起?”宗祥国问。
商夏下意识地看了眼宗海晨,回道:“是,我不慎扭伤脚,他刚巧在附近便顺道送我去医院,伯母那么晚去医院?没事吧?”
宗祥国似乎只关心想知道的那部分:“哦,你们是通过海晨认识的?你回答是与否就行了。” “不是。”
“哦……你伯母刚巧去医院看个病人。对了,你的脚伤的严重吗?” “谢谢伯父关心,没什么大事,等痊愈了我会过去看您和伯母。”
“好,如果海晨要问起你就说我问你受伤的事。继续吃吧。”
挂上电话,宗海晨等待商夏解惑,商夏边给他盛汤边说:“原来你会出现在霍家别墅是因为你妈在医院看见我?你爸只是打过来询问我的伤势。”
“我妈似乎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说你和一个年轻男人在医院。”
商夏暗自一怔,宗伯母既然不知道对方是谁,怎么又会确切地告诉宗父?而宗父的态度显然不愿让宗海晨知道得太多。
“多吃点,最近瘦了。”她将一块排骨夹入他碗中。 “因为没人给我暖被窝儿。”宗海晨幽幽一叹。
“……”真能硬掰。
两人还没吃上几口,宗海晨的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他在刑警队工作的朋友来的电话,起初宗海晨边吃边听都没停筷子,但过了会儿却进了卧室并关上门。
对方说了很多,他只是在听。
“海晨,本来呢是不用理会那个叫烧脸的言辞,何况他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认识你女友,但我身为你的朋友有句话必须提醒你,你毕竟是故宫博物院院长的独生子,你自己不在乎这身份不代表其他人不看重这一点。如果你已经动了结婚的念头,最好先把你女友的身份证号码弄过来帮你查一下,如果你女友真与该名盗墓者有瓜葛的话,首先就会影响你父亲的清誉,而你也会成为被盘查的对象。更有甚者,会质疑你的人品,怀疑你联合外人偷盗文物。”
这番话确实只有朋友敢讲得如此严重,而且说得没错,因为许多真实事件证明,清者自清只适用于熟人之间,永远抵不过以讹传讹的“升华”。政府部门最忌讳监守自盗,正如朋友所说,他即便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父亲的立场。 “这样吧,我明天去见那个叫烧脸的,我知道我的要求不合规矩,但还是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没有外人在场监视的会面时间。十分钟就够。”
走出卧室,他托起饭碗继续吃,但速度明显慢下来。
“饭凉了吧?我去给你盛碗新的来。” 宗海晨一把拉住起身的商夏,无意识地捏着她的手指,神色中透出些内疚之意。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抬起手捋开遮挡他视线的几根发丝。
宗海晨松开手,缓慢摇头,他只是在想,如果真信任商夏就不会理会那些诋毁她人品的警告,遗憾的是没能做到置若罔闻。 晚上,商夏躺在他的臂弯里安然入睡,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仿佛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适似的。
宗海晨揽过睡梦中的商夏,在她额头落上一吻……对不起。 ………… 第二天上午,宗海晨出了家门便直接把车开到远在郊区的看守所。
昨天刑警队长跟他说,那名叫烧脸的犯人以绝食示威,非要见到宗海晨不可,问他什么事又不肯讲,总之自从押过来等待审判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长话短说,我就是宗海晨。”他掏出工作者展示给坐在铁窗后的烧脸。
同案小黑已招认盗墓一事,赃物又被商秋自动送上门,如今人赃并获百口莫辩,烧脸越想越搓火,反正难逃一死,当然要拖商秋、商夏这兄妹俩一起下水才能解心头大恨!商秋那边好办,自首并上缴贼脏功过相抵是吧?想得美!幸好他留了个心眼儿,盗墓之时故意把留有商秋指纹的毛笔丢在墓穴中,最初的打算是,反正商秋没身份证没户口,即便查到指纹也不找到人,就让警察转磨去吧。可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栽赃陷害的有力证据。所以他只要一口咬定商秋参与盗墓,商秋就别想洗清罪名!
想到这,他冷笑一声,说:“本指望那丫头顾及亲情连同我一起救出去,但没想到她的心这么歹毒,居然说服亲哥带上全部文物来警察局自首,是我信错了她。话说你和这种六亲不认的女人睡在一床上敢合眼吗?”
当初只要商夏当机立断销毁文物,他就不会等到数罪并罚的结果!
爆炸性的消息来得如此迅猛,宗海晨微扬眸:“你的同伙与商夏是血亲?”
他已经设想过烧脸会诋毁商夏的种种,但没想到会扯出一位大哥来。 烧脸拍桌大笑:“哈哈哈,吓一跳吧?打死你也没想到吧?!绝对是亲兄妹!更牛逼更精彩的事还在后头呢!当我向警察全盘托出犯罪经过之后,警察又提审了商秋,没过多久,警察又火冒三丈地指控我录假口供。说我的同案不叫‘商秋’,别说妹不妹的,压根不认识叫商夏的女人。商秋那背信弃义的死玩意居然还tmd叫警察带话给我,说什么事已至此就认栽吧,不要再往无辜者身上泼脏水。”
烧脸无奈地长叹一声:“所谓的兄妹情深,也不过是一个为了家人奋不顾身的傻大哥和一个撇清连带关系再想方设法嫁入高门的毒妇。”
“说重点,商夏的为人不用你来评论。”
“这就是重点!她但凡有点人性会把亲大哥送进监狱吗?这种女人我劝你趁早甩了吧,优越的生活条件与院长儿媳的头衔已经让她忘记来北京的原因,也忘了接近你的初衷。她和我一样都被一个字丧失了良心,那就是……贪!”
宗海晨隐隐感到太阳穴发紧,如果继续听下去,他不敢保证不会受到影响,想到这,他倏地站起身,迈开步伐。
见状,烧脸摇晃着铁栏疾声怒吼:“如果你实打实信任她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敢听我讲完?!”
宗海晨的手停止在门把手上,刚欲按下,烧脸再喊:“她以为商秋被故宫博物院领导带走才来北京寻亲,可等到真勾引上你之后又不想再回到穷乡僻壤的山村过苦日子,如今唯一清楚她动机的人也进了监狱!据我估计!她肯定向商秋承诺一定会救他出去那让傻蛋自动送上门的!商秋自小在山里长大不懂法一点不奇怪,可她商夏跟你在身边这么久会不知道盗墓的严重性吗?!现在商秋以假名自首,一旦罪名成立想翻供都来不及了!到那个时候,商夏什么包袱都没有了!不过她棋差一招,以为花言巧语让商秋帮她瞒天过海就万事大吉了!没料到你会真为了我这种小角色亲自跑一趟!”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恣意回响,宗海晨沉默许久才扭转向他:“好,就算你说得都是事实,商夏又凭哪一点认定她大哥一定会被故宫博物院器重?”
烧脸一怔,继而朝他翘起大拇指:“不愧是见过大世面、大领导的儿子,明明气得头晕脑胀却还能故作镇定,关于这一点我也实话实说,我真不清楚商秋究竟有多大本事,但通过他的言谈举止不难看出,他绝不止只会鉴定和清洗这两种本事。至于真相你只能去问商秋,反正他也关在这里。” 烧脸坦然地笑着,显然不惧宗海晨找上商秋核实。
而宗海晨已然不知道自己目前是怎样一种表情,似乎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拉开封闭的大铁门。
“等等!如果我说的这些对你有用的话,能不能将功折点罪?”烧脸说。
宗海晨背对他无力地动动唇:“我会看着办。”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起,宗海晨疲惫地靠在墙边,回想着自从结识商夏以来,她做的每一件事,曾说过的每一句话。
如果关怀只是装样子,情话只是谄媚,那么,或悲伤或欣喜的眼泪呢?昨晚他还在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感到温暖,因为相拥而眠感到幸福,如果全是在演戏,那她可以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了,操,这tm叫什么事儿。
商秋?大哥?好吧,那就会会!
37、
一个小时之后,还是这间审讯室,同样无人监管,伴随手铐摩擦的声响,烧脸的同案,也就是他一再提到的商夏大哥被押到铁窗的另一端。
商秋并不知道来者是宗海晨,平静如水地坐在铁窗的里面,他的颧骨有些淤青,很明显刚受伤不久。在看守所这种地方,细皮嫩肉的男人总会成为其他犯人欺辱的对象。
宗海晨思忖不语,也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受到烧脸那番话的误导,眼前的男子与商夏在眉宇间却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透出一股灵性。
“我是故宫博物院的鉴定师,你好。”宗海晨率先开口。
商秋微垂视线,俯首。
“我想知道你上交的文物是否属于全部。还有没有其他碎片或残品?”
商秋微点头:“是烧脸存放在我这里的全部。我的口供并没有作假之处,确实不知道所接触的文物属于非法盗品,碎片也有重要的研究价值,我不会当废弃物丢掉。”
“据你的同案交代,你负责清理与保存,并且准确地判断出其中最有价值的文物,所以我不相信你看不出这几件瓷瓶的真正来历。”
“这件事我也说过了,烧脸谎称某农夫挖菜窖时无意所获,青花历史悠久,后代争相效仿,经多年改良创新才拥有具有元代特色的青花。元青花大气磅礴孰人不想据为己有?而后,元灭明起,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是位极度痛恨**污吏的君王,昭告天下贪六十两以上,立斩。因此,各地硕腹巨贾或官员为保全乌纱与美器将珍宝四处掩埋也在情理之中。”
宗海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正襟危坐谈吐不俗,与烧脸绝不是一类人。
“听着有几分道理,但你的同伙咬定你参与盗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是这么说,但没人可以替你证明一无所知,并且因性质恶劣数量庞大,从犯刑期基本不会低于八年,你的家人知道这件事了吗?”
商秋的视线顿了一瞬,继而摇头,“我没有家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宗海晨暗自攥拳,极力控制着情绪,目光锁定在他叠落在桌前的手指上。
“四处漂泊?说谎都不带草稿的,你的手光滑白皙连个老茧都没有,明显不是劳动人民的双手,我是否可以推论你一直以盗墓为生?”
商秋摊开双手,不自知地扬起一抹笑意,在家乡时,商夏每天都会煮好保护手指柔软度的草药让他浸泡,天冷还盯着他擦护手膏油,就像伺候千金大**。
他笑着摇头:“该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请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宗海晨眉头紧蹙,“听过东郭先生的故事没?对于如今的下场作何感想。”
这则故事泛指对坏人讲仁慈的糊涂人,比喻不分善恶,滥施仁慈。
“这样讲好了,如果我姑息养奸、不分黑白就应该毁掉那些瓷瓶或索性放在原地一走了之。但我面对如此美器实在做不到。”
商秋提到瓷器时眼睛会发亮,那种亮既清澈又喜悦。
宗海晨不愿相信烧脸的任何一句话,但是眼前的男人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淳朴善良,面对一个他最痛恨的盗墓者,居然毫无厌恶感。
审视对方清秀的五官,渐渐与某人的影像重叠,倏地,宗海晨猛然移开视线。
“警方还没有通缉你,而你却在不清楚这批文物来历的情况下跑来自首?前后不矛盾吗?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商秋脱口而出:“烧脸多日未归,我自然会打听。”
宗海晨冷笑起身:“疑点重重很难自圆其说吧?我不想再听谎言,这些漏洞百出的谎话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他贴近护栏,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在这世上我最痛恨两种人,一是盗墓贼、二是骗子。我只要使用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就能测出你一直在说谎,我就问你信还是不信?!”
“瓷器我已如数上交……”
话没说完,宗海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宗海晨。现在你知道我要揪出来的人是谁了吗?!”
语毕,他带着一股冷风转身离去,商秋则紧攥铁栏慌张遥望,汗水顺着额头渗出来,大事不妙了妹!宗海晨肯定从烧脸那听到不少诋毁妹的不实言辞,如今又加上对他身份的怀疑……商秋猛然站起身摇晃铁窗,恨不得冲出牢笼奔到商夏面前,可是他的破坏行动很快引起门外干警的注意,他焦急地挣扎着,但无论怎样喊叫,势必会被架起双臂拖回牢房……妹!千万别冲动,千万不要中了宗海晨试探你的计划啊!
……
走出看守所,宗海晨狠狠地甩上车门,暴戾的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商夏,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天大的胆子,你说我还能信你吗?!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知道气得浑身发抖是怎样一种感觉,无法正常喘息,无法控制由四肢传遍全身的震颤。
他感到虚脱般的无力,仰在椅背上,脑中乱成一锅粥,不管二人的话语中存在几分真假,但足以证明商夏接近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向她说的那样,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宗海晨,保持冷静宗海晨,不要只听片面之词就急着给商夏下定义,冷静,不妨先试她一试,所有的谎言将不攻自破。
他趴在方向盘上,捶了捶钝痛的胸口,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前坐到天黑。他们的故事就像胶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从反感到相处,从到了解到喜欢,再到谈婚论嫁,聊到属于他们的孩子,他甚至曾幻想过孩子长得更像谁。
……
午夜时分,宗海晨拖沓地走入客厅,没有开灯,直接坐到沙发上,刚坐下没多久,商夏便支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卧室的灯光投射到宗海晨疲惫的脸孔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打开客厅的照明大灯,但就是没开,轻声问他吃过晚饭没。
“去睡吧,我想自己待会儿。”宗海晨一手搭在额头上,似乎在遮挡光线。
“给你泡杯参茶解解乏?”商夏其实早就困了,但是给打他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所以强撑精神等到现在。
半晌等不到回应,她索性移向厨房,宗海晨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单腿蹦跳着来到他身后,帮他揉捏肩膀。
她的手虽然小但很有劲儿,按压穴位也到位,宗海晨在品味的同时也在思考,如果商夏的所作所为全是假象,那么也是他给她制造的机会。男人真的很简单,当工作一天累得跟死狗似的回到家,有女友一句嘘寒问暖就会产生幸福感。何况商夏不止浮于嘴上的关心。
“你知道我今天去哪了吗搞得这么累?”他问。
“没去单位吗?”
宗海晨合上沉重的眼皮:“去了一趟大兴看守所,就是暂时羁押重犯的地方,花在路上的时间都得两小时。”
此话一出,他明显感到落在肩头的手指停顿下来。
“你去那里做什么?还是关于那桩……盗墓案?”
宗海晨故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局里派我找自首的那名犯人了解些情况,问一下他们手中是否还有未上交的文物。”
终于有了哥的消息,商秋忍住追问的冲动,缓慢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宗海晨见她的情绪依旧平稳,又说:“不过我没想到那名犯人看上去一点不像痞子,尤其那双手特像女人的手,不过名字可够特俗的,叫赵拴住。我看他在里面的日子貌似不好过,被打得皮青脸肿的。”
商夏使劲咬住下唇,用尽全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很想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可想到哥的近况她已魂不附体:“我,我先去给你放水泡泡澡。”不等宗海晨回答她已走进洗手间。
哗啦啦的流水与她的泪一同灌入浴盆,她坐在池边,紧绷着双肩不让肩头因哭泣而抖动,恨不得马上飞到哥的身边,打走那些欺负哥的混蛋!
宗海晨没有靠近,注视着她那一副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背影,他在回来的路上又想起那些不明来历的账单,原来那家男装店就在距离窝藏文物的地点附近。为了确认方位,他亲自去了一趟,当他拿出商夏的照片给店员看的时候,店员马上认出她,因为她花钱很大手笔,给一位年轻男士购买了大量时装。走出男装店,宗海晨恍然发现,该店与接她回家的ktv只有咫尺之遥。
之后,她谎称陪霍启侨下棋不能归家,其实就是与兄长一同去了ktv,不知二人聊了些什么,反正她兄长第二天便去自首。
再后来,她突然开始闹分手,又提出搬出去独住。
为什么?怕言多必失露出马脚还是事发突然无法继续扮演贤妻良母?
“海晨,可以洗了。我先睡了。”她一闪身拐入卧室,又虚掩上房门。
宗海晨难以置信地望向门板,当她得知兄长受尽折磨的时候,居然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行吧商夏,为了证明你的真实想法,给你出一道选择题,这道题可以保你大哥不受牢狱之苦,但前提条件是,向我坦白,或者赤.裸.裸的陷害。
与此同时,商夏蜷缩在棉被中,默默流淌的泪水打湿了枕巾。她用力捶打着扭伤的那条腿,原来哥已被押至看守所,看守所是暂时关押等待判刑的地方,那里不允许探视,唯一联系方式只有写信,信件内容要经由干警审核才能送到犯人手中。也就是说,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与哥见面。
她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只要哥关在里面一天她一分钟都得不到安宁。
……哥,你是柴家的独苗绝不能有事,妹妹已经想好了,如果哥被判重刑,我就告诉警察其实你是替我顶罪。到那时,她会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拘留,就由不得哥不认她这个妹。
38、
一个星期过去,商夏天天都要去看守所附近转悠,一封封写给“赵拴住”的信投递进去却永远得不到回复。
“姑娘,别等了,踏踏实实回家等判决书吧。”一位干警好心相劝。
“警察同志,能否通融一下让我见见赵拴住?你们可以全程监控。”商夏逢便是这句话。
“律师倒是在手续齐全的情况下可以与犯人见面,家属不行。”任何一点差错都会影响最终的判决,干警无能为力。
商夏也听说律师可以进入看守所的事,但凭她对哥的了解,既然哥打定主意不牵连自己,就不可能承认认识她更不会接受帮助:“那怎么才能知道他里面的情况?”
“你可以买点犯人喜欢吃的食品或衣服送进去,食物香烟可以让犯人里面过得舒服点。”干警本不该做出提醒,但事实就是这样,且不说这里,就说班里来个转校生还未必招待见呢,何况是聚集各路恶的地方,而其中最常被集体暴打的有两种,一是**犯二是扒手。
听罢,商夏鞠躬致谢,奔向超市提出好几大袋,又经筛选送入里面。
虽然干警告诉她不可能马上得到回信,她还是等到天黑才踏上回家的路,路上她买了针线包和几块布料,马上要入秋了,她要亲手给大哥做衣裳。
进了门,商夏发现宗海晨又不家,不过他已提前说过这星期会很忙,如果太晚就办公室凑合住。
商夏洗完澡,剪好衣料便盘腿坐上,揉了揉困顿的眼皮,开始缝制薄棉衣。
哥从小到大的衣裤都是她做的,除了她没更最了解哥的身型,每当哥穿上她做的新衣裳时,就会开心地屋里屋外转上好几圈,如果路过家门的山民问他乐什么,他会指指新衣裳得意地问,妹子做的,手巧不?
泪水滴滴答答落商夏的手背上,她本不是爱哭的,但一想到哥便酸楚难忍。
同一时间,小区门前, 宗海晨坐车里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长方形木盒,盒里摆放着一对品相完整的康熙款青花茶杯。
他知道商夏这几天都忙些什么,虽然她没用真名往看守所里投递信件,但信他看到了,笔体也与商夏的笔迹吻合,首先可以确定烧脸并非信口雌黄——商夏与“赵拴住”确实相识。再看信件内容,看似倒是平常无奇,多半询问对方的健康状况。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既然她如此关心大哥,但为什么不从自己这寻求帮助?他再次拿起信件的传真件分析,信中有一些简单的符号,也正因为这些意义不明的符号未能送到商秋手中,其中预示着怎样的含义?
宗海晨真是被商夏弄得头晕脑胀,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对她早没了感情也不必费尽心思调查她的一举一动,还是希望所谓的苦衷迫使她守口如瓶。
虽然,连他自己都快对这一论调丧失信心。
喟叹一声拿起手机,接通家里电话,谎称自己正路上还没吃饭,让商夏弄点宵夜。
一刻钟后,他抱着盒子走进玄关,商夏上前帮他挂外衣,又接走他手中的盒子。
“喂,轻拿轻放,里面是古瓷。”
从这一刻起,她的真实想法即将浮出水面——
商夏轻手轻脚脚地将盒子放到茶几前,又返回厨房炒菜。
“最近送来一批出土文物,快累死了。”宗海晨边换鞋边发牢骚。
“工作是干不完的,该休息也得休息,瞧你这双眼睛都熬出血丝来了。”商夏的眼底何尝不是也泛起黑青,他们都为牵挂的事或奔波劳累。
“大量残片推挤那儿总要有弄吧,手极度缺乏。”宗海晨陷入沙发,又说:“领导们终于良心发现,决定斥巨资招揽民间高手,副院长八成是急红了眼,今天还会议上表态,猜他说什么?”
“哪猜得到,边吃边说。”商夏帮他放好筷子,握着茶杯坐餐桌旁。
“副院长半开玩笑地说,只要是修复高手,哪怕是罪犯都敢用。”
此话一出,商夏眼前明显一亮,她稳定情绪反问道:“应该是说笑吧,领导们就不怕那些犯过错的蓄意破坏文物?”
“看不像说笑,还记得前阵子跟说的青铜器仿造高手吗?那与院里签署制约条例后已经放出来了。”宗海晨托起饭碗,“千金易得高手难求,只要不再违法乱纪,国家对非物质遗产文化传承应尽到保护的责任。两边一衡量将功抵罪了。”
商夏当然记得这件事,听宗海晨说,那位青铜器仿造高手将古玩市场搅得一塌糊涂,居然无罪释放了?那哥?……
“哦对了,把那盒子拿过来,给你看看好东西。”
商夏猛然抽回神,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到他手里。
宗海晨打开盒盖,谨慎地将一对官窑青花茶杯放桌上:“这是一对用于皇室庆典的茶杯,能看出哪只真哪只假吗?”
商夏拿手中仔细斟酌,片刻后轻轻放下:“看着都是真的。”
宗海晨含而不露一笑,捏起靠左手边的那只茶杯:“这是赝品,难辨真假是不是?”
商夏怔了怔,再起拿起杯子翻来覆去地观察,居然看不出分毫作假之处……难道民间还有与哥手艺不相上下的高手?
宗海晨故作神秘地“嘘”了声,然后将号称赝品的那只茶杯从商夏手中取回,又稳稳妥妥地放回盒中:“本来一对都是真的,属于国家,但清洗时不慎摔碎一只,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不但要被停职,还得被当院长的老爷子骂到死。”
“什么?……所以找仿造高手做了一只赝品试图蒙混过关?”商夏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宗海晨的口中说出来的,他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不应该没有这份儿担当。
“也不想啊,如此美器拥有一只已是稀罕物,如今出土一对必然备受关注,下月初还要送往博物馆公开展示,不是钱多钱少,主要这罪名真背不起。”他再次拿出“赝品”放商夏的手心里,“说实话,是不是足以乱真?”
商夏蹙眉望去,这等烧制手艺与仿古技艺果然非同凡响,应了那句老话,外有山外有山。
“喂,就说是赝品也要注意手劲儿,那位高手不可能再帮做第二个。”
“为什么?”商夏的视线依旧停留茶杯上。
“中风住院,半个身子都瘫了。可惜了这门手艺,后继无人。”宗海晨注意着她的神态,从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出确实沉思。
“别看了,看也找不出蛛丝马迹,帮我放到工作间去吧。”他托起饭碗继续吃,这个测试有四个目的。
第一、修复高手。会修复可以将功折罪。如果商夏他哥会修复技术,她肯定会引荐,但引荐之前必须表明他们的关系,否则无法引荐。
第二、仿造高手。如果商夏他哥会仿造术,她会损坏那只“赝品”,逼他情急之下不多追问便把先弄出来救急。但她肯定想不到的是,这两只茶杯都是他收藏的真品,一旦毁坏,他面临的则是背叛与丧失爱物的双重打击。
第三、如果商夏他哥既不会修复技术又不懂仿造要领,商夏可以使用他信口道出的“真相”加以要挟,想保守秘密就得救,一旦威胁成立,那还谈感情吗?
第四、商夏舍弃千载难逢的机会,像往常一样安然度日,也不劝说自己不可弄虚作假,说明她不但不乎兄长的死活也不看重他的品,一切以利益为出发点。
宗海晨的心渐渐沉寂下来,不知商夏会如何选择。不知她的心情是否像自己这样沉重。
她曾一遍遍告诉他,不管做出什么事,都不想伤害他。可往往那些伤害,正是来源于不愿坦白的秘密。让他看起来像个蒙鼓里的蠢蛋。
与此同时,工作间里, 商夏伫立桌边,直勾勾地看着称之为赝品的那只茶杯,精美的釉面泛起柔和的光泽,最快救出哥的方法目前只有一个,并且最有效做快速,可是她该如何面对处处信任自己的宗海晨?
这一夜,各怀心事的两个人背对背躺下,注定辗转难眠。
她问自己,是哥重要还是宗海晨重要,显然他们都重要。重要到心里分不出伯仲。
“海晨,睡了吗?”
宗海晨听得很清楚,但故作半睡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爱你,晚安。”
多动听的情话,却来的不合时宜,宗海晨缓慢地眨动视线,眼前一片漆黑,黑得看不清心。
39、
商夏一夜未睡,整晚都在考虑两全其美的方案。
如果把哥引荐给宗海晨,即便她表明他们是兄妹的身份,哥也不会背弃祖训欣然接受这份修复文物的工作。何况根据哥的罪行,也不知道是否必达到将功折罪的要求,万一适得其反不但暴露他们家的身世背景,还有可能牵连到“柴窑”的问题上。
不能理解“柴窑”为什么关乎性命?搞不懂为什么誓死守护家族秘密?暂不提其至关重要的历史价值,单说柴家看待此物的态度,或许这世间除了她柴家人,没人会用它隐喻灾难。
商夏蹙紧眉头一筹莫展,如果在紧急情况下帮她最爱的男人仿造一件瓷器?……哥反倒不会袖手旁观。
从这方面引荐哥给宗海晨认识简单得多,因为宗海晨提起过哥的手,她加之引导,就说据古书上说:凡烧瓷高手,懂诗词通丹青,指若柔荑尤为出众。看守所那种地方宗海晨自然不易多去,不如由她出面试探对方一二呢?
只要见到哥,她就有办法说服哥出手相救,而且可以向哥保证绝不暴露他们是兄妹关系。
商夏敲了敲乱成一团的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何况宗海晨也说了那只茶杯是赝品,哥和宗海晨不会想到那只茶杯是她故意弄坏的,一旦哥制造出来的仿品助他顺利过关,便有恩于他,他会反过来也会帮哥脱险。
计划似乎很完美,救了哥又保守了秘密,对于宗海晨而言不过是赝品换赝品这般简单,唯一受到良心谴责永无宁日的是她。
之前的谎言固然多,但从没背叛过这份感情,可之后的谎言若付之行动便坐实了骗子的名号。如若东窗事发,这等弥天大谎会令宗海晨对她嗤之以鼻甚至恨之入骨。
但是,她还有其他办法救哥吗?
……
第二天晚上,宗海晨来到工作室,伫立桌边久久,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盒盖,当他看到出现在茶杯上的裂纹时,这颗心一下子凉到底。
“商夏,杯子裂了。”
他摔坐到椅面上,答案一目了然,这场戏可以结束了。
“怎么会这样?昨天放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商夏还是没能说服自己罢手,她不怕替哥坐牢,只怕哥即便无罪释放也会背负与她同样的压力,与其让所有人都痛苦,还不如让她一个人承受良心的谴责。因此,她不再瞻前顾后,将茶杯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毛巾中,再在杯肚中塞上满当当的棉絮,只要轻轻一砸,便可制造出酷似自然破裂的纹路。
宗海晨连自嘲的力气都没了,很好,非常好,至少证明她还有点人性,想法设法想救出亲人。只是这种人性建立在摧毁爱情的基础上。
“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木讷地直视前方。
商夏本以为他会大吼大叫暴跳如雷,却没想到他会是表现出一幅灵魂出窍的模样,蹲在他膝盖前,柔声细语地说:“时间还来得及,想想还有没有可用之人?”
“有,肯定有……”宗海晨忽而冷笑,从抽屉中取出一叠信,狠狠地甩在商夏的身前,“比如,你的亲、大、哥!——”
信件如雪片般从她眼前滑落,心中不啻一声炸雷。
哐当一声,宗海晨的双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从现在开始,只需要回答是与否,废话少说。”
“……好。”商夏捡起信件,她对此事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唯一准备好的,是迎接宗海晨随时爆发的怒火,那是他的权利。
“那一晚车祸,你是故意制造的。”
商夏抿了抿唇:“是。”
“你三番四次□我,是为了救你哥。”
商夏挣扎片刻,点点头。
“讨好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父亲,也是为了救你哥。”
道道问题都戳中商夏的两面,她不得不再次点头。
“想成为我的妻子,目的是为了给你哥铺后路。”
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但这泪不是替自己难过,而是替宗海晨抱委屈,原来她的一言一行已经恶劣到这步田地,却催眠自己与爱无关。
“不完全是……”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恍然发现解释是多么地苍白无力。
然而,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打动宗海晨分毫,促狭的空间内唯有攥紧的指节声咯吱作响。
昨晚她还说“她爱他”,真他妈可笑。他不断告诫自己猜测只是没有根据的臆想,又不断推翻臆想相信她终究是善良的,可换回来的确是血淋漓的肯定句。
“信上的符号代表的含义。”
“麻花辫代表‘妹’,枸杞代表‘药’,小鸟代表‘自由’连在一起的意思是‘我要救你’。”她低头收拾着信件的同时拭去眼泪。
宗海晨冷冷一笑:“你口中的人贩子实则是贩卖真假文物的犯罪团伙,你哥替他们造假?”
“不是!不是的!他们是……”商夏抬起惊眸。
“闭嘴,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宗海晨将一个文件夹摔在她的脚边,“该团伙共有十三名固定成员,流窜各地进行文物诈骗,如今已被一举抓获,如果你们是受害者,就不会隐瞒真相,除非你哥也曾替他们做过高仿制品。盗墓、造假、诈骗,三罪并罚!”
听罢,商夏彻底慌了,再看宗海晨那副绝情的态度,焦急地喊道:“不,我哥是被冤枉的,他没有作奸犯科!你听我解释一下好吗?”
“走,带上属于你的一切……”宗海晨怒然指向大门:“滚!——”
谁能理解他的心情,一个口口声声宣称爱他的女人,一个说要为他生孩子的女人,一个宣誓这辈子非他不嫁的女人,其实每天给他喝砒霜,再三五不时用绣花针扎他的心窝!
商夏知道他被自己伤透了心,更看到他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她不由急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恨我,错也全在我,我哥什么都不知道,没有造假也没盗墓,你让我换他去坐牢我都愿意,不要迁怒到他好不好?”
已到了这一秒,她满口满心还是她哥、她哥!却不曾想他从中受到怎样的伤害?!
倏地,宗海晨提起商夏的衣领撞在墙边,扬起的拳头正对她的脸颊打去……而她不闪不躲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拳风在她鼻尖前方戛然而止,在这一瞬,他才知道所付出的那份感情已经非常深了,可是那些渗入生活的感动与温暖也不过是她抱有目的的靠近,他充斥着怒火的眼眸中竟然覆盖一层刺骨寒潭的氤氲:“不经历挫折怎能长大,不见识真正的丑陋怎知人心肮脏,谢谢你给我上了一堂记忆深刻的人生课。”
他松开手,托起灌铅的双腿走出工作室,原本还有很多问题想要质问她,但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再问,笼罩在谎言中的爱情实在是既可笑又可怕,希望她就此消失,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商夏,现在我连你的真名都不敢确定,不过就这样最后一次称呼你好了,你来了,我相信你不会走,你走了,我当你从没来过。
这一别,生死不见。
……
猛烈撞阖的关门声刺入商夏的耳孔,她呆滞许久,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脑海中全是宗海晨冷烁的目光,在这段备受煎熬的日子里,她像患上失心疯似的拼命想救出哥,却忽略了那个单纯喜欢着她的男人。遥想过往,宗海晨曾给予过多次暗示,明知她背景复杂还是没有咄咄逼人加以质问,可她依旧装傻充愣敷衍了事,其实他早就忍无可忍了吧。
有因就有果,既然她种下的因,就要接受任何一种的果。
泪水如雨点般滴滴答答滑下脸颊,从工作室一路洒到卧室,倒头来,她不但没能救出大哥还会给大哥带来无妄之灾,宗海晨对她不止失去信任,更多的则是厌恶憎恨,哥救不了,爱人也没了……再穷困、再惊险的日子都可以满怀憧憬地熬过来,可是这一次她真有些熬不住了,像她这种遭人唾弃的废物,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能是一闪而过,因为还有太多牵挂。
替他做好最后一顿饭,洗完衣篓中的脏衣服,趴在地上擦净木地板,最后,将属于她的物品全部塞进编织袋,她想,宗海晨回来的时候肯定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
提着袋子来到客厅,弯身放下钱包与门钥匙的时候,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坠轻轻拍打着锁骨。她放下编织袋,翻转双臂摘取,可是当她摘下来的时候,又紧紧攥在手心里不舍得放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捧起项链在唇边一遍遍摩挲,几欲松手却不自觉地握得更紧,钱财乃至生命都可以舍去,只是这份感情怎能说忘就忘。
最终,她还是戴走了项链,他们之间唯一定情信物。
爷爷的话再次在耳边萦绕——如果哪个男人以凤凰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你,那就嫁了吧,因为凤凰象征着尊贵与祥和,证明你在那名男子心中的位置极其重要。
就是这样一个重视她的男人,把她惯得为所欲为不知轻重,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不牵扯到感情的谎言都属于个人问题,直到蓄意破坏青花茶杯以及宗海晨所提出的一连串的问题,她才忽然觉醒爱情与亲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走到门口,已然没有勇气回眸环视,长嘘一口气,神色颓然地关上屋门。
再见宗海晨,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希望我的离开可以还你一片安宁,对不起,让你失望了难过了,你就当我死了吧。
……
华灯初上,分文没有的她徒步走到看守所门前。她望向紧闭的铁门,依墙而坐,从编织袋中取出布料,借助路灯的微弱光亮继续缝制送给大哥的冬衣。
天空漆黑如墨,夏末的晚风带起丝丝凉意,肚子咕噜噜地抗议着,她裹了裹外衣,一针一线地认真缝制,幽幽哼唱家乡小调,明明是一首情歌,却被她唱得悲凉哀怨,仿佛夜空中的星辰,孤单又无奈。
还有一件事需要向宗海晨郑重道谢,虽然他误以为哥与诈骗团伙蛇鼠一窝,但那群暴徒已然在警方的抓捕之下锒铛入狱,如今准嫂子逃过一劫日后定会本分做人,而那些不明真相的山民也不会受到暴徒的侵扰,那方乐土得以安宁,无意当中帮她了却一桩心愿。
商夏望向东边,仿佛看到那片绿意连绵的山脉……好想与哥一同回家,好想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她望向悬于天际的一弯明月,月光在泪水与笑容的交织中变得朦胧又美丽,好想让宗海晨看看她那美丽的家乡。她会带他上山踏青,下河捕鱼,还会亲手在院门前贴上大红喜字,然后哥点燃成串的红鞭炮,炮声震慑山谷传入云霄,告诉远在天上的爷爷和奶奶,孙女嫁给了视自己视如珍宝的好男人。
别生气了宗海晨,我走,彻底滚出你的生活。
40、
商夏看守所附近逗留已是半月有余,基本过着风餐露宿的苦日子,为了可以见上哥一面,她好话说尽就差给干警跪下了。
某日,一位年轻干警走到她的面前,可能是看她每晚都窝墙根底下等消息怪可怜吧,所以破例给她看守所里找了一份食堂打杂的工作,不过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犯堆儿里工作容易引起骚动,唯有让她去后厨帮忙。
“咱先说好了,不能与犯人近距离接触,即便看见也不能带出一点情绪。否则再也别想踏入看守所的大门。”小干警严肃警告。
商夏深鞠一躬,喜悦之情不能言表:“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谢谢,非常感谢!”
“挺漂亮一姑娘怎么落魄成这样?没家?”小干警记得前阵子她还干干净净的,一转眼蓬头垢面好不邋遢。
商夏蹭了蹭脸上的污渍,粲然一笑:“有家,就是远,只要我的家人健康平安就回家。”
小干警从钱包里抽出伍佰元钱递给她:“这是借你的,开了工资再还。”
商夏再次鞠躬表示感谢,跟随干警初次进入看守所,顺利办好工作证之后马上开工。
两食堂门口道别,干警随后便拨通了宗海晨的电话。
“安排好了,她是你朋友吗?怎么穿得跟小叫花似的。”
“也是受人所投,改天请你吃饭。”
宗海晨真的没想再管她死活,何况霍亦仑不是一直追求她,凭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和贼心眼子骗一个是骗,骗一双也不多,可是昨天拍卖会与霍亦仑偶遇,霍亦仑再三追问商夏的近况,还不知轻重地逗咳嗽,说什么多日不见分外想念。
因此,他给看守所打了一通电话,经打探,确实有一位年轻姑娘整日守门外要见“赵拴住”,似乎到了晚上也不离开,渴了饿了就啃火烧和自来水,脸色惨白瘦得皮包骨。
距离判决不知还要等多久,宗海晨也就是那么一念之差,决定帮她最后一次,至于以后的路,大陆朝天各走一边,绝不过问。
想到这,他接通父亲的电话。
“爸,明天我去考古队报道。”
“这么急?”
“甘肃那边发现疑似王陵的大坑洞,申请加派人手支援。”
“那商夏呢?跟你一起去吗?”
“她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返京。”
“你们拌嘴了?”
“您怎么跟妈似的也絮叨起来了?”宗海晨的眉头拧成弓。
“小兔崽子,有这么跟亲爹说话的吗?!既然要去就去吧,不过那边天气冷伙食差,这一去至少三五个月,多带几件厚衣裳。”
结束通话,宗海晨立竿见影,抓起车钥匙回家收拾行囊,忘掉一个最快的方法就是忙碌,何况是一个不值得留恋的女骗子,应该不久的将来便可得到解脱。
然而这一走,就是五年,留北京的时间零零总总加一块儿还不到一个月。
……
……
————————五年后,凤隐镇—————————
一行车队陆续驶入这座古老的城镇。开最前面的是辆吉普车,车体上印有几个明显的大字:北京市考古队。
行驶队尾的,是一辆霸气的黑色路虎,坐驾驶位的宗海晨始终电话不断:“这儿可真够偏的,居然还用牛车当运输工具……嗯,已进入凤隐镇,预计今天下午可以展开鉴定工作。先不说了,路面挺难走。”
说着,宗海晨结束通话,加大油门行驶坑坑洼洼的村镇街道间,趁着淳朴的镇民没把他们一行当天外来客围观的时候,赶紧抵达目的地才是正经事儿。
何况,这凤隐镇,凤凰图,以及有关凤凰的一切,都会令他必须重拾回忆,攥紧那几乎打碎的自尊心。
曙光射入挡风玻璃,洒落他修长的手指以及戴左拇指前的翡翠龙纹扳指上,玉石表面悄然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倏地划过他疲惫的视线……每每此时,他的思绪总会不自觉地停顿一秒,再次想起那个送他扳指的骗子。
商夏,这辈子,下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烦躁地合起车窗,将扳指丢进收纳箱,因为会戴上这玩意儿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思考时习惯东摸摸西摸摸,摸到了便会下意识地套戴,戴上又常忘了摘。
无意间瞄到道旁的一对母子,男孩眼泪汪汪地哭诉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关心,只是替那身材瘦小的女叹口气,孩子不好养,幸亏他没有。
“别哭了诚诚……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啊……”商夏已然快托不住怀里撒欢儿的宗立诚,轰鸣的机动车声她不是没有听到,只是抽不出功夫回头观望。
她有多久没听到来自都市的喧嚣了?既熟悉又遥远,恍如隔世。
哥的审判结果不知算好还是坏,因此次盗墓案对文物古迹造成较大程度上的破坏,主犯烧脸判刑无期徒刑,从犯小黑判二十五年,哥主动上交国宝级文物投案自首,本应量刑,但初审结果竟然判了六年。她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想求一个明白,但是大哥主动向法院提出,放弃申诉的机会。哥说:虽然判的冤枉,但是通过这件事让他明白自己根本无法适应社会的残酷事实,尝尝苦头,学学法律,监狱里沉淀沉淀也好。
事已至此她似乎再没有其他办法,除非求宗海晨帮忙,但这又是最不可行的方案。无计可施之下,她决定去哥服刑的监狱做临时工。但是,她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时常呕吐眩晕,直到昏厥才被送进医务室检查,医生听完她的症状,初步断定:怀孕。
哥并不知道她与宗海晨分手的事,得知妹妹怀孕的消息异常兴奋,命令她必须马上回家养胎,如果一意孤行强留于此,他这当舅舅的肯定会愧对未出生的小外甥。还警告她即便孩子出生也不许带孩子来这种地方,书信常来常往就好。
于是,商夏回到最想念最熟悉的凤隐镇,当她再次见到这里的一草一木时,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
她一口气跑上山,站山顶,呼唤哥,呼唤宗海晨,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
……
今天是儿子四岁的生日,商夏镇中买了几小块蛋糕准备给儿子庆生,但不是那种城里随处可见奶油蛋糕,就是特普通的金黄色鸡蛋糕。
回到家刚放下东西,老人家便风风火火地敲响院门,叫她赶紧去后山坟地,有些大城市来的要挖他们的祖坟!
这事儿找商夏出面,就是因为她前几年离开过凤隐镇,回来时又买了北京的果脯分给左邻右舍,所以镇民眼中她是见过大世面的女。
不等商夏婉拒,她已被老人家拉出院门,直奔后山而去。
当她抵达现场时,虽然考古队员一再重申暂时不会擅自破坏各家的祖文,即便最终非动不可,也会通过正规渠道进行协商。但是镇民们不信,手持铁锹、扫把将考古队员团团包围。
不过,无论多么嘈杂,宗海晨仿佛旁若无,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古碑上灰尘。
只因他注意到了石碑上的雕刻花纹,据初步断定,此墓碑出自北宋末年,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家族墓还是从其他地方迁移的单一文物。但无论如何,这一重大发现对于考古工作者而言,无疑是令振奋的好消息。
“只要是建国前埋藏的物品,所有权一律归国家。”他背对众,知死活地道出事实。
这话一出,镇民们刚被考古队员压下去的怒火噌地冒起来,商夏刚刚跑到,惊见一把小铁铲飞向蹲墓碑前的男子,她捡起地上的石块,不假思索地砍过去,只听“哐当”一声碰撞,石块稳准狠地打中小铁铲,及时将铁铲弹向另一个方向!
而宗海晨勘察文物太过专注全然不知脑袋差点开花的事儿,直到铁铲应声落地的这一秒,他才随意地转了下头,看到周围挤满了愤怒的镇民,以及挡一缕阳光的女背影儿。
商夏没有回头,面朝四面八方的镇民,大声地说:“请大伙稍安勿躁,考古属于政府行为并非谋取私利,既然考古队的同志们承诺不会擅自破坏祖坟,相信这几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绝对不会做出有违法律法规的坏事。”
信不过谁也得相信自小镇中长大的孩子,镇民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决定该干嘛干嘛去。
熟悉的声音灌进宗海晨的耳朵,他脊背顿时一僵,缓缓地站起身,刚要转到女的面前时,只听远方一道洪亮的急喊声打破沉寂。
“小夏!你儿子从瓦房上摔下来了!地上都是血——”邻居大牛急得满头大汗。
听罢,商夏一秒都不敢耽搁,心急火燎地推开镇民往家奔去,其他也担心那聪明可爱的孩子摔出个好歹,也跟着追了过去。
“这位同志啊,停那边的车是你的吗?能不能帮帮我们小夏,赶紧把孩子送到山下医院去啊?!”老人家相对冷静,何况如果不是他把商夏生拉硬拽叫过来孩子也不会受伤。
“她全名叫什么。”宗海晨挣脱老人家的拉扯,但愿不是商夏。
“您还真问对了,全村上下也就知道她的全名,姓柴名商夏。哎哟,快点吧同志,再耽误一会儿孩子小命不保啊!”老人家抱住宗海晨的胳膊往土坡下拉,宗海晨却像脚底扎了钉子般一动不动,见状,感到奇怪的考古队队员们也纷纷催促宗海晨赶紧救。
“现没空儿。”他掏出车钥匙放其中一名队员手中。
“那车又高又宽们驾驭不了,命攸关啊海晨!这是命令。”考古队队长一直知道宗海晨属于办事能力强但不合群的那种,今儿才发现他还有冷血的特质。
“老人家,孩子的脑门呼呼冒血,小夏抱着孩子正往山下跑呢,您老快想想法子啊——”一农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
不待老
41、
宗海晨驾车很快追上一行前跑后追的山民,他一个急刹车停在刚才来报信的男子身旁:“先上来,叫她上车。”他推开前门让对方上车。
大牛来不及道谢便跳上车,拢手向商夏喊去:“小夏别跑了,快上车!”
商夏听到车轮声心中一阵喜悦,可停住脚步张望的这一刻,神色顿时僵住,大牛以为她吓傻了,翻手拉开后门催促商夏把孩子抱上车。
这就是宗海晨要把山民叫上车的原因,他只管送孩子去急救,不想与她多聊一个字。
商夏先把外衣脱下来垫在孩子身下,又在爬上车那一刻从纸巾盒里抽出数张纸巾压住孩子头部的伤口。不没等她转过身坐下,引擎再次发动,商夏一个脚跟不稳,脸朝后挡风玻璃方向摔去。大牛立马扶住她的手臂:“快坐好,城里来的大汽车开起来可快可快了!”
商夏知道宗海晨是故意的,但是……“孩子差点从椅座上摔下来,你怎么能这样?”
宗海晨不予理会,加足马力开出镇门,路虎属于较大型的吉普车,翻山越岭无所不能,刚巧适合崎岖的山路。沿途颠簸,商夏心急如焚又担心孩子受不了这份震荡,半跪在地,让孩子平躺在后座上,双手垫在孩子的后脑勺处,看着满头是血的儿子,眼泪不曾停止。
原本需要花费一小时才可抵达的路程半小时便完成,宗海晨按照大牛的指挥将车开到医院门前,车刚停稳,商夏已打开车门抱起孩子往急诊室跑。大牛刚要下车,见宗海晨大有把车开走的趋势,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挽留,他憨直一笑:“反正您也要开回去,我们上山只能坐大卡车,不如您好人做到底等孩子没事了再麻烦您送一趟?”
宗海晨的眉头始终紧蹙,不耐烦地燃起一根烟,大牛知道强人所难不太好,何况人家已经帮了大忙,但是为了孩子,他只能赖在车上不走了。
这里的医院在城里人看来也就是小诊所,几间**房一连再挂个牌子就成了医院。大牛伸头探脑往急诊室张望,只见一位护士跑出诊室急问:“孩子需要输血,谁是a型血请帮帮忙!”
路过的村民虽然有心帮忙,但自己究竟是个啥血型谁知道啊,大牛去年受过伤验过血型,挽起胳膊问:“ab型血可以吗?就多个b!”
“不行不行别添乱!o型血有吗?”护士扬声再问。如果没有a型,o型也可以用来救济,但必须“套型”输注以免发生医疗事故。
村民们抓耳挠腮,时间分分秒秒浪费着,大牛看向无动于衷的宗海晨,急问:“同志,您是啥血型?救救孩子吧!”
宗海晨掐灭烟蒂,摔门下车,边走边解开袖口处的扣子,护士迎上前刚要询问,他已回答:“我是a型血。”
踏入进诊室,宗海晨首先看到不省人事的小男孩,随后避开商夏的身影,一转身坐到输血的位置。
做完健康测试,护士说:“孩子失血过多,至少需要600cc,所以……”
“随便。”宗海晨知道一次性抽血过多会导致头晕乏力,可也不能看着孩子断气吧!
这边抽血那边输血,医护人员紧张有序地救治着,当孩子的血压趋于稳定后,商夏这才算松了口气。她看向宗海晨苍白的侧脸,当她得知自己的血型不适合给孩子输血,并且a型血没有库存的时候,最先想到孩子的父亲宗海晨,可是如果是她去求,宗海晨没准不等她靠近便驾车离开。因此在情急之下她只能请护士去外面喊。
幸好,幸好他来了。
她走到他的身旁,深深鞠躬:“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儿子。”
宗海晨调转视线看向窗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聊。
这时,大牛端着一大碗鲜牛奶走了进来,先问孩子的状况怎么样,当医生说幸亏送来及时已脱离危险的好消息后,他这才欢天喜地将牛奶放在宗海晨手边:“今天多亏有您帮忙,山里也没啥好东西,我跟老乡家要了碗挤出来的鲜牛奶给您补补身子吧。”
鲜牛奶的膻味儿非常浓重,宗海晨不自觉地捂了下鼻子,放下袖口站起身,但可能是起来的速度有点猛,一阵眩晕感袭来又摔回椅面。见状,商夏松开儿子的小手跑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下宗海晨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打开,继而夺门而出。
这一下子大牛可不干了,他追出门不满地说:“我们是求上你帮忙了,你不乐意我也看得出来,可是我们除了道谢还能咋办?你用得着这么狂妄吗?!”
宗海晨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村妇的手虽然没你们城里女人的手白嫩但一点都不脏!瞧给你嫌弃的!”大牛跳脚。
商夏赶过来阻止大牛,宗海晨听到大牛咕咕叨叨的埋怨,猝然转身指向商夏:“手脏不可怕,怕的是心脏。”
“你!你再说一次!”大牛怒火冲天,甩开商夏直奔宗海晨杀过来。商夏扯住大牛的手臂向后拽:“你这是要干嘛啊大牛哥!他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
“他凭啥骂你脏?你们孤儿寡母就够可怜的了!虽然你没说孩子他爸是谁,但大牛哥知道就是这些坏心眼的城里人糟蹋了你又不肯认账!”在小乡镇里,如商夏这样身怀六甲独自返乡的定会惹来闲言碎语。
带有区域性诋毁最容易激起争吵,宗海晨嗤之以鼻:“城里人不负责你就负责呗,娶回家当老婆多好,连儿子都有了。”
“她要嫁俺就娶!”大牛非但没生气还较上劲了。
“郎情妾意两小无猜,祝你们百年好合再添十个八个。”宗海晨故作优雅地点头一笑,转身之际顿感一不明物体打中小腿,低头一看,是一只绣花布鞋。
商夏单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欲言又止,三两步上前捡起绣花鞋,低头穿鞋的一瞬,泪水悄然滴在鞋面上。
“真逗,你还委屈上了?”宗海晨转身欲走,又被她拉住衣袖。五年了,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他,想到今生不能再见就忍不住掉眼泪,可是……她不舍地松开手。
大牛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将商夏拉到身后,对宗海晨说:“刚才是我冲动对不起,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救了诚诚,请吧。”
诚诚?……莫非是诚实的诚?宗海晨不禁腹诽一笑:“好名字,但愿这孩子可以做到诚信待人光明磊落。”
大牛不明言下之意,只感觉他再次挑衅,于是大牛又怒了:“虽然孩子他爹不是个东西当了陈世美,但这孩子可是小夏的命!你这城里人冷嘲热讽的究竟想干啥?!”
听这位老兄说得有鼻有眼儿,宗海晨将视线移到商夏身前:“谁的孩子?”
大牛刚要说出孩子的全名,商夏一把捂住他的嘴,又因为力道过大等于结结实实给了大牛一巴掌,她轻呼一声连连道歉,拽起晕乎乎的大牛往急诊室走:“先陪我去看看孩子。”
宗海晨并没太在意,坐上车,刚要发动引擎,眩晕感再次上头,他熄灭车,几日来睡眠不足加上抽血确实有些吃不消,索性小眠一会儿解解乏。
不过没想到这一觉睡到天色转晚,他揉了把脸,又抽了根烟,驾车向凤隐镇返回。途中,又遇到守在回镇路上的大牛与商夏,大牛正卖力地招手拦车,商夏则抱着孩子坐在石墩上,孩子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正躺在她怀里熟睡。
商夏也看见了宗海晨的车,想到路过车辆不是拖拉机就是拉砖的卡车,她将孩子交给大牛,叮嘱大牛去拐角处等。
待大牛拐入岔口,她双手一展拦住他的去路。
车速本不快,但也架不住突如其来的拦截,这一幕让宗海晨想到她当初为了接近自己往车头上撞的情景,他火冒三丈地跳下车,戳点着商夏的肩头,警告道:“故技重施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
“送我的孩子上山,我不上车。”
“凭什么?!”
“他头上有伤不能受风!你心里有火打我、骂我我都没话说,请你送我儿子上山。”商夏撇开视线,“孩子还那么小,任何过错都与孩子无关。”
“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我来了?找孩子他爸去啊!”这才是令让宗海晨最火大的部分,虽然知道她的本性不咋地,但从心理上还是不能接受一个号称对他至死不渝的女人转眼跟别的男人生孩子的事实!
他真后悔来到凤隐镇!
商夏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告诉他这孩子是他宗海晨的!但是如今不知道他是否已成家立业,更不知他会怎么看待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求你了宗海晨,自当发发善心。”
“善心?五年前就死了。”语毕,他返回驾驶位,刚欲开动,只见商夏拉开副驾驶门跳了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车钥匙。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无赖耍得一套一套的。”
商夏充耳不闻,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不把诚诚带回去她就是不下车。
宗海晨看向她攥在手中的车钥匙,趁她瞥头之际一把捞住她的脖子往下压,另一手则抢夺她胡乱躲闪的手臂,争抢非常激烈,商夏的衣服都被扯破了,眼瞅着钥匙要脱手,她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住宗海晨的手背。
刺痛感说来说来,宗海晨使劲地甩动手指:“属狗的你?!”
商夏死咬不放,宗海晨愤懑地抬手欲打,但生平没动打过女人的他还是没能下手,他气急败坏地捶了下方向盘:“送你送你行了吧!松嘴!”
商夏这才作罢,只见一排清晰的齿痕停留在他的虎口处。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握住他刚打算抽走的手,先是吹了吹,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红肿的齿痕。
“对不起,刚才太着急了。”
宗海晨没听清她说什么,夺过手,想都没想便放在嘴里含了下,又如泄愤般抽出纸巾猛擦:“恶心死了弄得一手都是口水!”
“……”商夏捋了捋凌乱的长发,一抬手发现衣扣被扯丢两颗,她悄悄攥住大敞的衣领,小幅度地低头寻找扣子。
而宗海晨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她正深低着头,烦躁地踩下油门,“咚”地一声,她的头部磕在位于头顶上方的车前架底盘上。宗海晨捏住她肩膀向后拽,力气稍微大了点,不慎把她的衣服从肩头上扯落,立马露出白色的文胸挂带。
42、
气氛尴尬,事态诡异,只见大牛手举大石头连喊带骂地冲过来:“畜生!禽兽!不就是求你送孩子上山吗?!你居然逼小夏出卖肉.体?!”
商夏缓了缓情绪,一手攥紧领口一手推门下车,急忙拉开后车门:“你误会了大牛哥,快抱诚诚上去。”
“别怕,有大牛哥在不会让这城里人欺负你!强抢良家妇女还有没有王法了?!有种你给我下车!”车体高大,大牛只得跳起脚抓拽宗海晨的外衣。
商夏抱着孩子几经劝慰非但不见大牛平息怒火,反而引来乡里乡亲的聚众围观。不明真相的村民听到大牛的谩骂声以为宗海晨趁人之危耍流氓的不光彩事件,不由对宗海晨指指点点唧唧歪歪。
宗海晨只感耳边嗡嗡作响,按下车玻璃,面朝大牛一声怒吼:“你还有完没完?!我想什么时候睡她就什么时候睡,还用得着硬来?!”
听罢,村民们不由全体向后扬了下头,又集体看向大牛,大牛见商夏听到如此有辱名声的言辞仍旧保持沉默,继续拍打车门大喊:“放你娘的屁!你给老子下来说清楚!——”
“哪凉快哪待着去,说你妹啊说!”
“对啊,小夏就是俺妹子!”
商夏早被吵得头晕脑胀,将大牛强行推上车,默默地说:“他说的是事实,上车吧大牛哥,孩子需要休息,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大牛晕头转向地坐上车,商夏后脚跟进,关上车门,请宗海晨开车。
一路上,大牛果然很安静,看看宗海晨的后脑勺,又看看蹲在孩子身旁的商夏,平日里别说撕破衣裳这等大事,就连镇里的坏小子调戏两句都会被她暴揍,所以完全搞不懂个性刚烈的商夏怎就偏偏对宗海晨忍气吞声。
开到镇门,商夏道了谢,请宗海晨停车,自顾自抱起孩子往家走,大牛紧随其后,难以置信地问:“小夏,你不会看上那个城里人了吧?”
“刚才情况太混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牛哥解释,其实他就是诚诚的父亲宗海晨,不过他并不知道孩子是他的,所以请大牛哥务必帮我保密。”
“?!”……信息量太大,大牛除了眨巴眼就是张大嘴。
“我猜想,考古队不会在咱们这待太久,大牛哥也不要再去找宗海晨,我和他应该也没机会再见面,我只想带着诚诚安安静静过日子。”
商夏一路都在考虑要不要把事实告诉大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讲出真相,避免他为了替自己出头再次找上宗海晨理论甚至大打出手。大牛护着她是好意,可宗海晨也不该受到责骂,反正错都在她,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
前脚返回家门,倾盆大雨后脚灌溉大地,商夏唯恐儿子着凉,端来炭盆暖和房间。她坐在床边,先给还在昏睡的儿子掖了掖背角,又拉过小木桌在旁做针线活。窗外大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门窗,屋内“小雨”扑簌簌地淌下脸颊,她蹭掉又流,流了再蹭,他对她的恨意根深蒂固,似乎任何解释都无法改观。
“妈……渴……”宗立诚闭着眼睛扯她的衣角,但因伤口疼痛又很快进入睡眠状态。
商夏洗干净双手,用小指沾着温水帮孩子滋润嘴唇,想起宗立诚吵着闹着要的生日礼物就是见到亲生父亲,虽然见面方式如此惨烈,但终究有幸见上一面。
“爸爸救了诚诚的命,诚诚的血管里流淌着爸爸的血,有没有感觉很开心很温暖?”商夏喃喃自语,诉说着她也感到幸福温暖的大事件。
诚诚似懂非懂,半梦半醒地点点头:“爸爸……诚诚想爸爸……”
孩子稚嫩的呼唤总会触及到母亲柔软的内心:“对不起诚诚,如果妈妈告诉爸爸你是他的儿子,爸爸或许又要误会妈妈再制造阴谋。”商夏抹掉眼角的泪,托起儿子的小肉手亲了亲,当妈的没有不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的,但是她又只能瞻前顾后地保守秘密,因为她与宗海晨之间的关系剪不清理还乱。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顺着山中的方向传来,商夏捂住孩子的耳朵,辨别方位的同时不禁心中一惊,是安置祖坟的后山?!
想到这,她先关紧门窗给孩子盖好棉被,继而撑起油纸伞冲出家门。门外狂风四起雷电交加,她逆风前行,还没走出多远,就看见老**与几位壮汉身着斗笠蓑衣跑在前方。商夏急忙追上队尾的老乡,问他是不是后山出事了,答案是肯定的,雨势太大,压垮了斜于山壁上的数颗树木,而考古队的帐篷就在搭建在树木滚落的范围内。
听罢,商夏丢掉纸伞冲向了出去,顶着强劲的寒风超越跑在最前面的人。当她看到一颗粗壮的树木横在道路中央时,想都没想便爬上树杆,不顾及横七竖八的锋利枝干,焦急地攀爬着。
待她翻过去之后,雨水顷刻间洗刷掉遗留在枝叶间的血迹。
同一时间
在后山安寨扎营的考古队被倒塌的树木团团困在其中。队员们纷纷挤上车避难。所幸没人受伤,但也有不可预测的危险,比如——巨大的树杆滚落山体,将整辆面包车推下山涧。
而宗海晨,用车头顶住断裂的树木,加大马力试图将零零散散挡住去路的树木推进山沟。雨大路滑,这样做无疑冒着极大的危险,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车毁人亡。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一旦形成一定规模的滑坡,所有人都得死。
微乎其微的拍打声从车门外传来,宗海晨探头一看是商夏,刚要按下车窗叫她赶紧走,她已然一转身翻过断木往回跑,迎上后面的山民,快速汇报前方路况,叫他们快去准备绳索把家里的大牲口都牵过来清扫障碍物。
老**一声令下山民立马行动,不等**问商夏哪里受伤了,她又爬上树杆向危险路段跑回,再次敲响宗海晨的车门。
宗海晨见她这浑身上下又是血又是泥的,拉开车门一把将她拽了上来,商夏气喘吁吁地说:“别……别担心,各家去牵牛马了……等树木清开,立刻把车开出去……”
她显然帮了大忙,宗海晨暗自舒口气,将纸巾盒丢在她腿上:“我压根就不担心。”
商夏抽出纸巾擦拭泥泞血水,见泥汤子顺着裤管淌在干净的脚垫上,她赶忙抽出几张纸巾弯身清理,可是手还没碰到脚垫,又被他一把推起来,他不耐烦地说:“正好该洗车了。”
“反正我也湿透了,我去跟你们的人打声招呼,免得他们提心吊胆。”说着,她打开车门窜下车,向十米开外的面包车艰难前行。
宗海晨把后照灯调到最大,透过模糊的后视镜看向在风雨中飘摇的瘦小身影,又急忙盯住山坡的位置,唯恐再有大石断木滑落。
直到商夏上了后面的车,他才收回紧张的视线,再次发动引擎推移障碍物。
不大会儿的功夫,伴随一阵阵牛吼马嚎的到来,开始清理断木碎石。考古队队员们也穿好雨具下车帮忙,商夏则冒着雨蹲在路边捆绑树木以便拖拽。
经过两个小时的浴血奋战,终于将阻碍机动车行驶的断木与石块统统清理一空。
雨还在下,甚至越演越烈,队员们对山民们感激不尽,无不奉上最诚挚的谢意,可刚要握起商夏的双手表示感谢,商夏惊呼一声转身就跑,儿子已经独自在家待了几小时啊!
车轮超越商夏的步伐,宗海晨翻手拉开后车门,商夏明白他的意思,想送她去想去的地方,可是她……“不用,我……”
话没说完,宗海晨哐地一声拍在车门上:“叫你上来就上来,怎就这么矫情?!”
“……”商夏钻进后车厢,小声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抵达院门口,商夏一个箭步冲进院门,心里一边祈祷着宗海晨别进来,一边又希望他进来暖和暖和休息片刻。
宗海晨确实也没想进去,可偏偏车油也就只够勉强下山的量,饥寒交迫、全神贯注折腾几小时,望着屋中微微烛光很是向往。
推开虚掩的院门,正犹豫不决时,商夏打开屋门朝他招招手。
宗海晨首先看向安睡的男孩,环视简陋的木屋,在看商夏,正蹲在木柜前翻找什么,随后取出一套崭新的男式粗布衣裤放在桌边:“我去给你烧洗澡水,衣服一会再换。”
她冒着雨跑进厨房,添柴烧火,又折回院中从井里打水,再将烧好的热水端进旁边的洗浴房,将开水注入木澡盆,等宗海晨终于洗上热水澡,再回厨房煮饺子。
……
宗海晨舒舒服服地泡完澡,换上干净的衣裤,热气腾腾的饺子也上了桌。宗海晨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刚要动筷子,一条干毛巾落在他的头上,商夏正站在一旁帮他擦头。
这可耻的怀念,心底泛起一缕莫名其妙的伤感,很想一把推开她,却只是在埋头猛吃。
滴滴答答的雨水从她身下滑落,宗海晨这才抽回思绪,微扬起头,猛然注意到她手臂的伤口,于是扯过毛巾盖在了过去,沉了沉气,平静地说:“我不是黄世仁,你也不是小白菜,去洗洗澡换身衣服坐下一起吃。”
就说他饿吧,但三大盘饺子着实多了点。
商夏做梦都没想到还可以再与他同桌吃饭,她笑着应了声,抱起干净衣服便往浴房那边跑。
大致过去一刻钟,躺在床上的诚诚终于睡醒了,或者是被饺子的香气勾醒的,他揉揉眼睛,吃力地坐起身,刚要叫妈,发现坐在桌边的竟是个陌生男人。
“叔叔,我妈妈呢……”
宗海晨一转身见男孩两眼泪汪汪颇有大哭的趋势,不由倒抽口气:“千万别哭,我去叫她。”
倏地推开浴室门,只见商夏正赤着身在坐在小木凳上包扎伤口。
43、
她的身材不但一点都没走样儿,而且比几年前更凹凸有致,宗海晨当然不想对着这幅*血脉喷张,但生理上正常反应总是不给男人留半点面子。
他告诉自己必须马上离开,双脚却不听使唤,眼睛也是,就那么目不转睛地从头看到脚。
商夏愣在原地数秒,抓过干净衣服挡在身前:“怎么了?” “嗯?……嗯,你儿子醒了。”
商夏先朝大屋的方向扬声一喊,告诉儿子马上过去,眼神一收见宗海晨站着不走,她只得背过身匆忙穿套衣裤。
这一下可好,又在无意间将背部线条呈现在他的眼中。宗海晨长吁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商夏听到脚步声靠近,急转身向后退,又怕宗海晨不高兴,含糊其辞地说:“不是不行……孩子刚醒见不到我会大哭。”
说话的功夫,他的掌心已压在她的胸前,五指陷入富有弹性的皮肤,商夏则是弓身不语,没有做出任何阻止推拒的举动。按目前的状况看来,他们之间的地位悬殊非常之大,她自认理亏,根本没有说不的份。
一声啼哭破天响起,终于警醒宗海晨混沌的神志,他干咳两声,退出门槛。 商夏则慢他一步返回屋中,抱起儿子揽在怀里哄,笑着调侃道:“多大了还哭天抹泪的?你好意思么宗……”幸亏及时反应过来,险些自然而然地报出儿子大名。
宗海晨也没往孩子身上想,以为她在质问自己好意思对她动手动脚吗? “你倒说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理直气壮地问。
“……”商夏抱起孩子在屋里溜达,宗立诚指了指饺子,饿了。
“饺子有点凉了,我去热热。”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托起瓷盘,刚要出屋想起还在下雨,就在犹豫可不可以让孩子与宗海晨独处之际,院外传来敲门声。她放下孩子出去一看,是考古队队员路经此地发现宗海晨的车停在外面,所以也想进来蹭个暖和蹭个饭。
“请进吧,我去给你们煮饺子。”商夏大大方方地请一行人进屋,宗立诚见家里来了这么多生面孔,非但没紧张,还对他们的工作服产生浓厚的兴趣。
“这小伙儿虎头虎脑的长得真可爱!”队长看见孩子头上有伤,小心翼翼地抱在腿边。
宗海晨累得不想闲聊,移步炕沿,双手一环窝在床头闭目养神。
见状,某队员轻拍宗海晨手臂:“咱们是客人,不好这么随便吧?”
“我给这小子输了600cc血,躺会儿不犯法。”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孩他娘不惜冒险打头阵救他们,原来是惦记着宗海晨的恩情。
宗立诚咕噜着黑眼珠,从队长腿上出溜回地面,扒着床沿往上爬,咯咯笑着从宗海晨身上翻过去,顺被窝里抽出布老虎,放在宗海晨的胸前,将布虎头一拧,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这只老虎叫什么名字么?”
宗海晨把眼睛眯起一道缝儿,又慢悠悠合起:“母老虎。”
“?!”……宗立诚立马抱走小老虎爱抚安慰,从没听过这么不可爱的名字!
“宗海晨,你穿得是这孩子他爹的衣服吗?居然这么合身。”考古队员最善于观察,这裤长、袖长真像给他量身定做的。
宗海晨根本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可拦不住别人拿他打碴,这不,另一人凑过来,轻轻挑起孩子的下巴瞅瞅小模样儿,又看向一脸严肃的宗海晨,捧腹一笑:“你们快过来看看,这孩子除了眼睛长得不像宗海晨之外,这爷俩儿就跟一模子刻出来似的。”
队长点头认同,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让孩子他妈听见非给咱们都撵出去。”
话音刚落,商夏捧着两盘刚出锅的饺子步入门槛:“你们先吃着,饺子不多了,我去下面条热馒头。”
“谢谢,真不好意思打扰了啊,有咸菜吗嘿嘿?”众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常年在野外作业的人脸皮都很厚。
待商夏一出门,几人又嘀咕上了:“这少妇长得可真够水灵的,八成是山中一枝花。” “错!我妈妈是镇花。”宗立诚举手纠正。
“这样啊,那追求你妈妈的叔叔多不多呀小盆友?” 宗立诚拧起小眉头:“你是说那些给家送果子和柴火的叔叔们么?”
“哈哈哈,这孩子真聪明,是啊是啊,都被你爸打跑了吧?” 提到父亲,宗立诚瞬间没了笑容,抱着布老虎坐到靠墙的床角,不言不语。
也许是宗海晨距离孩子近的缘故,或许别的,反正他感到一股哀怨的小气流飘到身边,他盘膝而坐,有意无意地将孩子挡在身后:“你们都跟小孩子胡说些什么?有的吃赶紧吃。”
众人伸舌头翻白眼开始抢饭,吃到正噎得慌的时候,商夏端着一锅面汤走进来。
大伙儿自行拿碗捞面,而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不动手就有的吃,那就是坐在炕沿上的宗海晨。
商夏将一碗鸡蛋面放在炕头上的矮桌前,筷子送到他的手里,随后又把一小盘饺子也放上去,招呼儿子吃饭。
所有人都照应到了,轮到她自己想吃的时候锅里清汤寡水不剩下什么,宗海晨将面碗推回她面前:“刚才吃饱了。”
“喝点汤暖暖胃。”
“叫你吃你就吃,哪来这么多废话?”他把音量降低到旁人听不清的范围。
宗立诚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叼着饺子仰起头,严肃的表情与宗海晨如出一辙:“坏人,不许欺负我妈妈。”
“我就欺负她就欺负她,你能把我怎么着?”
“别看你现在闹得欢,秋后给你拉清单!等我长大了,哼!” “还秋后呢,听过那句话没有?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诚诚!不许这么跟大人说话。”她教训完儿子又瞪了宗海晨一眼:“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跟小孩子抬什么杠?”
小的小的没样儿,大的大的没样儿。各打五十大板。
不约而同,宗海晨与宗立诚视线分离,一个喝茶,一个低头啃饺子。 而坐在饭桌前吃饭的队员们,嘴和耳朵都没闲着,互相传递着挤眉弄眼,怎么越看越觉得这三人像一家子呢?
…………
队员们吃饱喝足,不好再挤在人家的小木屋里东拉西扯,道了谢陆续回到车上睡觉。宗海晨可不想待在车里补觉,有床不睡是傻子。
于是,他一猫腰躺倒枕边,宗立诚打个哈欠也躺下,商夏则在厨房洗洗刷刷,等终于忙乎完了天已翻出鱼肚白,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屋中,视线停止在床边,顿时捂住口鼻,险些哭出声。
只见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两个人,正窝在一起呼呼大睡,宗立诚钻到宗海晨的腋下,一只小手搭在宗海晨的身上,一条腿骑上去,连平日里必须抱着睡的布老虎都丢在一旁。
商夏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使劲地吸着鼻子防止眼泪流下来。
不过,这样的亲近又是危险的,一旦宗海晨离开凤隐镇,诚诚一定会很难过。
她不由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一家人团圆,为什么孩子得不到完整的亲情。答案显而易见,是她不够坦白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那些与宗海晨无关的苦衷,解释起来又毫无力度。
“妈妈……睡边边。”宗立诚迷迷瞪瞪拍打身后的空地,又往宗海晨怀里挤了挤。
商夏笑着轻点头,顺床尾躺到靠墙的那边,拉过一点点被子盖在身上,又隔着儿子,谨慎地摸了摸宗海晨的衣袖,这套衣裤虽然朴素却是她亲手做的新郎装,只要在胸前佩戴大红绸缎便会显出一派喜气。
五年不见,他没胖也没瘦,样子也几乎没有改变,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她带着这样的美梦甜甜入睡,怎么也没想的一觉醒来,才醒悟是个噩梦。
因为,宗海晨最先醒过来,手臂一动孩子也醒了,孩子吵着要上厕所,可叫了几次妈都得不到回应,宗海晨心想商夏肯定是累得够呛,一泛好心眼便背起孩子撑起伞去茅厕。
茅坑大孩子小,所以宗海晨只得等孩子方便完毕再走,闲来无事两人聊起天来,当宗海晨问他几岁叫什么的时候,孩子一五一十告诉他:今年四岁,大名宗立诚。
听罢,宗海晨立刻联想起孩子的血型,以及同事们戏称他与孩子五官相似等问题。如果按照孩子的出生年月推算回去,刚巧是他与商夏正式分手的前夕,如果这孩子不是他的,那只能证明她在与自己在交往期间和其他男人发生过关系,而这种可能性……不是宗海晨自信,而是说别人的孩子为什么跟他姓?所以十之八.九是他的骨肉。
得知这一劲爆消息的宗海晨肯定要火冒三丈,他差点因为怨恨商夏险些耽误亲生儿子的治疗时间,这女人到底想怎么着?!
这场大雨出奇的漫长,下了第二天还在持续,吉普车巨大的车轮碾过积水,溅得水花乱飞。
瓢泼大雨中,商夏一手攥着门把手,一手拼命地拍打着车门,坐在车里的宗立诚也在哭,贴在车窗上不停喊妈妈 。
“你不能这样宗海晨!把孩子还给我求你了宗海晨!——”泪水与雨水洗刷着商夏的视线,她简直要疯了,一觉醒来孩子已被宗海晨抱上车。
宗海晨骤然停车,按下车门掰她的手:“如果不是我自己察觉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对吗?!你的心怎么就能这么狠?!”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是真的你相信我好吗?你别带走诚诚好不好?求你了宗海晨,孩子在哭呢海晨……”商夏泪如雨下,此时此刻别提什么尊严,如果他同意留下孩子给他跪地磕头都行。
宗海晨怒火攻心全然失去冷静,他就不明白了,当年掏心掏肺的待她却换来一个骗局,今天父子相见不相识她仍旧可以做到谈笑风生,这女人把他当成玩弄于股掌的小丑了?!
“这孩子我必须带走!从今以后,我的儿子与你再没半点关系,这是忠告也是警告,我宗海晨说出去的话,盆都可以不要!”
猝然之间,油门重重踩下,商夏一个拉不住便与门把手彻底分离,她踉跄两步摔到在地,再想爬起身追赶,车体已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
商夏缓缓地仰起头,一声痛苦的尖叫穿透厚重的乌云,连同灵魂都带走了。
44、
“小夏,不如我陪你进城吧?”大牛询问正在整理衣物的商夏。
“我是孩子的生母,宗海晨不会把我怎么样。”商夏将叠好的衣裤塞入手缝的双肩背大布袋。
她没有把哥在京服刑的事告诉任何人,而且自从生下儿子一直照顾孩子也没空去看哥,自当这是上天安排的旅程吧。
“可是外面还在下大雨,等天一亮我用牛车送你下山。”说着,大牛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几百元钱塞进商夏的衣兜。
商夏确实没多少积蓄,所以她没有推辞,打了张欠条递给他:“不用,有一名考古队员身体不适需要下山诊治,我跟他们说了,他们愿意带我一程。大牛哥,谢谢你多年来对我们母子俩的照顾,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我安顿下来马上把钱寄回来。”
“我和你哥是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他妹子就是我……妹子,你说这话真见外。”
大牛顶住爹娘的压力一直不娶妻,本以为这份执着终有一天会打动商夏,可是当商夏看到宗海晨时所表现出来的种种,他就知道彻底没戏了。
院外响起两声车喇叭的催促,商夏匆忙向大牛哥点头致谢,换上雨鞋,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将大背包往身后一背,环视冷清清的木屋,义无反顾地踏上寻子之路。
她上了车,见某位队员捂着肚子冒虚汗,她放下背袋,从中取出一小包类似干果的东西,剥掉外壳挤出一颗小小的棕色果实,请他含在口中等待自然消化。
不一会儿,队员果然感到疼痛有所舒缓,询问商夏这是什么药,商夏告诉他是一种助消化的中草药,如果有效证明他不是腹痛而是胃痛。
“凤隐镇可真是卧虎藏龙之地啊,哦对了,你这匆匆忙忙下山孩子有人照顾吗?早知道你要下山还不如搭宗海晨的顺风车,他几个小时前刚离开。”
队员们都不知道宗海晨提前离队的原因,不过那家伙我行我素惯了,只要没有正式展开挖掘工作他随时可能消失不见。 “宗海晨他……已经结婚了吧?” “这还真不清楚,不过老有一个女的给他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女友。”
商夏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哦,那你……见过常给他打电话的女人吗?”
队员摇摇头:“不是我爱在背后碎嘴子,我们考古一方面是热爱一方面也要养家糊口,而宗海晨纯属是为了兴趣才加入考古队,他的身份又比较特殊,很少沟通。”
商夏没再多问,不能怪宗海晨不合群,其实是别人都把他当异类,唯恐说错一句话小报告直奔故宫博物院最高领导层。
抵达山脚的时候天色蒙蒙亮,商夏道谢离开,坐上前往长途汽车站的三轮柴油车。柴油车等到天大亮才凑齐人出发,阴雨延绵一路颠颠簸簸,直到黄昏终于蹭到长途站。
商夏买了几个馒头踏上长途车,等到长途车发车已是午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后天中午抵达目的地。
商夏想到还要等那么久才能见到儿子,把头埋在包裹里默默垂泪。
另一边,宗海晨的父母家——
宗母终于把哭累的宗立诚放在自己的大床上,话说这从天而降的小孙儿让她乐得合不拢嘴。 客厅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宗祥国错愕地问:“你是说,这孩子是你跟小夏生的?也就是说,你们不是刚分手?” 额滴个神。
“如果我说我们早在几年前就分了手,您二老肯定得逼着我相亲去,这件事我日后再想您慢慢解释,现在的问题是……”宗海晨话没说完,母亲美滋滋地关门而出,手里捧着一本相册翻开给爷俩看:“瞧这小机灵鬼的模样跟海晨小时候分毫不差。” 宗海晨伸长脖子看向自己三、四岁大时的照片……怪不得当他看到孩子的时候也觉得眼熟,原来那熟人跟这儿呢。
“眼睛像小夏,大眼睛双眼皮。”宗祥国笑开大怀。 宗海晨干咳一声拉回二老注意力:“我现在要说的是,决不能让商夏见到孩子。”
俩老人儿不明所以地眨巴眼,宗母问:“小夏是孩子的亲妈,干嘛不让见?”
“说来话长,您暂时不要把宗立诚带出小区,我会尽快雇个人帮您一起照顾孩子,商夏一定会跑到这里找孩子,您要是让她顺利上楼又抱走孩子的话,我敢打包票,您再也别想见到大孙子的面儿了。” 宗海晨神态严肃绝无玩笑之意。
“到底怎么回事?商夏不让你见孩子你给抢过来的?”宗祥国追问。
“差不多吧,我们分手的时候她已经怀孕,背着我生下来自己养,如果不是孩子从房上摔下来需要输血她压根没打算告诉我。”
宗海晨想起这事特来气,她宁可抱着头部受伤的孩子站在路边吹冷风也不肯告诉他真相,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万一引起破伤风、引发肺炎什么的他得找根儿上吊绳以死谢罪去!
“话说妈挺喜欢小夏的,你们为什么要分手啊?”宗母满头问号。
“只要不再爱了,任何理由都可以构成分手的条件。我现在对她除了烦还是烦,就这样。”
二老互看一眼,心理嘀咕起同一个小九九,莫非商夏与儿子分手的原因是因为第三者插足,比如霍亦仑?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也不问了,好不容易回趟家妈给你做饭去。”宗母现在满眼满脑子都是宝贝孙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宗祥国也高兴,但不能像老伴儿那样没心没肺只图乐儿,他坐到宗海晨身边,轻声问:“告诉爸,你们分手是你的原因还是小夏?”
“当然是她,您看我老实巴交的像甩人的吗?” “……瞧我这眼神儿,还真没看出来。”宗祥国琢磨着强行不让商夏见孩子也不是办法,“孩子让你妈带肯定没问题,但爸认为还是得跟商夏正式谈谈,毕竟她是孩子的母亲。”
“您就甭操心了,知会武警一声别让她上来就行,其他事我会看着处理。”宗海晨看向卧室门,“这孩子没上过幼儿园,距离上小学的年纪也不远了,我先把孩子的户口办了,过阵子送到幼儿辅导班锻炼锻炼。”
“哟!这还真是大事儿,小夏也真是的,怎么不让孩子上幼儿园呢?”宗祥国一听这话可着急了,“蓝天幼儿园的副院长跟爸关系匪浅,先入园再慢慢办手续?”
蓝天空军幼儿园在四九城之内数一数二,园墙四周戒备森严教学设施先进,亲爸亲妈想接孩子回家都得凭卡领人。
宗海晨认为不错,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看见满脸泪痕的儿子,蹲到床边,抚了抚孩子柔软的头发……诚诚,别怪爸爸狠心,爸爸看你哭得这么伤心心里也不好受,但爸爸真的不能让你们母子俩再相见,否则爸爸很有可能会心软。
所以,爸爸只能强迫你彻底忘掉你的母亲,对不起。
…………
晚饭时间,宗立诚睁开眼就要找妈,宗海晨抱起孩子满屋子溜达,任由雨点式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我叫宗海晨,你叫宗立诚,我是你爸,你总这么疯魔似的捶我合适吗?”
宗立诚虽然懵懵懂懂,但大概也看出个形式,从没想到得到父亲的代价就是失去妈妈。
“你不是我爸!你是抢小孩的坏人!”宗立诚连踢带踹外加揪头发。
宗海晨从相册中抽出自己的三岁大时的照片,宗立诚泪眼汪汪地看过去,瞅见一个穿海军服的小男孩:“咦?这不是我么……
可是我没有这套衣服。” “这是爸爸小时候的照片,你要不是我儿子能长这么像么?何况你妈也亲口承认你是我的儿子,你可听得真真的,仔细想想,这事儿不能赖账啊……”
宗海晨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沟通,严重怀疑孩子的泪腺与自来水管之间有一条无形的连线。
宗立诚暂时停止哭泣,微扬小下巴,斩钉截铁地说:“不记得了!你叫妈妈过来再说一次我听听。如果妈妈说你是我爸爸我就乖乖的。”
“……”宗海晨哑然失笑,这小子。
“行,你妈正在路上呢,你要不哭不闹你妈来得更快。”
“真的么?!那我先歇会儿。”小孩儿多好忽悠啊,何况总这么嚎啕大哭真挺废体力的。
宗海晨把他放回地面,宗立诚这才发现陈设摆设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孩子嘛,看到新鲜事物没个不好奇的,于是甩开宗海晨的手,如探险般东摸摸西摸摸。
宗母拖着一块精致的小蛋糕走进来:“大宝贝儿,奶奶给你送好吃的来喽。” 宗海晨见孩子没反应,拧过他的脑瓜顶正对宗母:“快叫奶奶。”
“奶奶……”宗立诚有礼貌地鞠躬,见奶奶朝自己招手,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吃蛋糕。
这或许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即便从未谋面,但那份毫无敌意的关怀孩子可以感受。
可是吃着吃着,宗立诚又开始掉金豆子。
“怎么了宝贝?蛋糕不好吃?”
小脑瓜摇成拨浪鼓:“太好吃了,诚诚要留给妈妈吃。”
这句话听着还真心酸,宗海晨首先夺门而出,径直走上阳台,长此以往下去,不等商夏追过来他或许已经承受不住孩子的央求。 “爸、妈,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不等宗母追出来,他已消失门前。
…………
车轮漫无目的地滚动在静谧的街道间,把车停在酒吧街附近,随便走入一家喝起小酒。喝得半醉半醒之后,打辆出租,回家睡觉。
与此同时,商夏蹲在胡同口里,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关注着来往车辆,只要宗海晨的车一冒头,她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拦住!
诚诚,等着妈妈,妈妈很快接你回家。
45、
出租车不能进小区,所以宗海晨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可这刚一下车,只见商夏一个饿虎扑食窜到他背上死不撒手。
“把孩子还给我!”
她已做好冒险挡车的准备,不成想这么顺利。
靠,她出现得也忒迅速了吧?!
宗海晨此刻三分醒七分醉,晃了晃脑瓜却越发混沌:“想见我儿子?……做,梦。”
商夏双臂一环在他身前打了个死结:“诚诚也是我儿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见?!”
宗海晨不想听她吵吵只想睡觉:“别说我没警告你,再不走人就别想走了。”
“说一千道一万我也是孩子的生母,这事没商量,你今天必须带我去见孩子。”商夏是有错,错误很严重,可是不能剥夺她当妈的权利。
宗海晨不再跟她废话,见她缠在自己身上不下来,索性走到小区电子门前,当电子门刷开的那一刻,商夏夺过门卡直奔楼门跑去,刷开第二道门,冲进电梯,跑到屋门前便开始狂敲门:“诚诚,妈妈来了诚诚,你在里面吗?”
俄顷,宗海晨扒拉开挡住锁眼儿的她,刚打开门,她已推门先入,进了门便在各屋里找,可屋里除了满地尘埃根本没有住过人的迹象。
因此,商夏马上想到宗海晨的父母家,调转方向一拉门把手,却发现门从里面上了锁,再找宗海晨,他已关上卧室门。
她放下背袋急急敲门:“错都在我,是我混蛋是我十恶不赦,我人都来了就不怕被你惩罚,你心里有火冲我发啊,别这样折磨我好不好?”
然而,任由她敲到手软喊到喉咙沙哑也得不到半分回应。她的手指顺着门板一路下滑,无力地扭转身子,蜷起双腿倚门而坐,后脑勺刚沾到门板,已进入睡眠状态。不眠不休奔波两天一夜,就是铁打的身板也熬不住。
……
翌日中午,宗海晨伸着懒腰刚要打开房门,忽然又停下,走进工作间,透过工作间的镀膜玻璃门观察商夏的方位。待发现她堵在卧室门前睡觉之后,他抓起钥匙,从玻璃门这边走到客厅,刚要悄声无息地开溜,顿感小腿被一股力气死死环住。商夏其实还没完全睡醒,抱住他的腿还在犯迷瞪。
宗海晨甩了甩裤腿,她仍是死命抱住不撒手,于是他又拖着她的身体坐到沙发上,这一坐下可了不得了,一年没回家,屋里暴土扬尘四散飞扬。
“起来啊。赶紧收拾收拾屋子。”
“只要你让我见到孩子,让我干什么都行……”商夏有气无力地回。
“你就是打定主意赖这儿不走了是吧?行,成全你。”宗海晨抓起座机听筒接通物业电话,叫了打扫房间的清洁员,她不嫌丢人他又怕什么,就跟地上躺着吧!
门铃响起清洁工报道,商夏本想等到开门的时候,一个箭步跑出去,可是非但没能如愿,还被宗海晨关上阳台。
宗海晨隔着玻璃指向商夏的脑门:“再敢鬼吼鬼叫我可真不客气了。”
商夏知道他是认真的,如果再闹下去关押她的地方不是精神病医院就是拘留所。
清洁员边打扫边瞄看站在阳台里外的诡异男女,商夏面朝清洁员浅浅一笑,示意没事。
宗海晨见她终于舍得消停,走进厨房泡了一盒方便面,拖着面盒又溜达回阳台窗沿前。虽然方便面不是好物,但在饥饿时请相信它是诱人的大杀器。香气钻进商夏的鼻子,她吞了吞口水,蹲到阳台角落,捡起一块碎石子捋着阳台铁围栏敲响玩儿。
宗海晨拉开一道窗户缝儿,讥笑道:“就算我让放出去你以为你能进得了干部宿舍楼?”
“你爸妈迟早会出来。”
“你还想像扑我似的扑他们?还没靠近就被武警压地上了。我劝你赶紧回凤隐镇,嫁给那个什么牛的再生个娃挺好。”
倏地,商夏攥着拳头靠近窗沿:“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了生诚诚我差点难产死掉,我要存心不让孩子认祖归宗又何必起名宗立诚?!”
“这就是你狡猾的地方,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再领着孩子来见我,然后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得帮你如何如何。”宗海晨完全不为所动。
“难道十月怀胎、受尽磨难就是为了利用孩子要挟你?我有这么卑鄙吗?!”
啪地一下,叉子狠狠丢进面桶里:“你干得卑鄙事儿还少怎么的?!实话告诉你,自打我让你离开这里的那一刻起,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记忆在他们脑子同时流转,她为了救哥出狱,不惜让宗海晨陷入瓷器二度毁坏的困窘,如果他当初编造的故事是真,那当时非得急得火上房。
宗海晨怒火冉冉,试问,如果你真爱某人,会像商夏那样不顾爱人的事业与颜面一意孤行吗?
“在那件事上我是过于自私,对不起。”迟来的道歉,所幸有机会说。
宗海晨嗤之以鼻:“从柴**口中说出来的‘对不起’真不值钱。”
商夏心中一惊,愣是半天接不上话。
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曾告诉他的女人,可信度等于负数。
商夏见他要走,伸长手臂拉住他的手肘:“请工人回去吧,你去洗澡,我来打扫。”这才是宗海晨明明烦她还留在客厅的原因,担心外人随便移动他的东西。
宗海晨很讨厌被她了解,可她就是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洗澡,又碍于外人在场只能拘着。
送走清洁工,宗海晨终于感到自在,但迈进浴室前又停了下步伐,警告自己——商夏不止是外人还是随时会算计他的骗子。
而商夏,环视阔别已久的住所,长嘘一口气,挽起袖口开始打扫。根据宗海晨目前的态度来看,想见到儿子必然困难重重,不过她在离开家之前已有心理准备,毕竟当年误会太深。
她边擦桌椅边注意座机,刚欲拿起听筒给宗家父母打电话,惊见宗海晨推开浴室门,说:“你可以打,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通。”
商夏惊慌失措地撂下听筒,继续卖力干活,不过心思全在孩子身上。
待宗海晨洗完澡,一杯清茶已放在茶几上,商夏小幅度抬起眼皮:“诚诚从没出过山镇,一下子把他带进大城市应该很慌张吧?”
“我的儿子适应能力必须强,过不了几天连平板电脑都会用了。”他抿了口茶,倚在沙发上看电视。
商夏正爬在地上擦木地板,蹭蹭蹭,蹭到他旁边:“爷爷奶奶喜欢……诚诚吗?”
“亲孙子当然疼。”
商夏抿抿唇:“那诚诚……头上的伤没事了吧?想我了么?”
宗海晨斜了她一眼,爱答不理地侧躺在沙发上。
商夏看他没反应,只得暗自一叹移到别处继续擦,等整间屋子收拾完,天都黑了,阳台上挂满床单衣裤,一阵洗衣粉味儿飘进窗沿,宗海晨竟然不自觉地回味一番。
他还是那句话,男人对女人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人气儿就足够了。
商夏做好晚饭才去洗澡,但是她所携带的衣裤全被雨水浸湿,并且泛起一股潮乎乎的怪味。所以她在洗澡前自行取来一件宗海晨的衬衫。
宗海晨坐在桌边吃饭,目光一扫看到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她。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大衬衫,赤着一双长腿拐进厨房。
死丫头片子,又想整色.诱这招?
俄顷,她盛好米饭坐过来,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胸前,在夹菜的动作之间,显露出若隐若现的性感曲线。
嗯,是性感,或许是生子的缘故,她的身材已从少女阶段攀升魔鬼阶梯,一颦一笑无不透些许妩媚妖娆。
宗海晨倒抽一口气,奶奶个腿的,这招果然对他很有效。
商夏不知道他歪着头在想什么,从他手边拿起空碗准备盛汤之际,宗海晨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导致商夏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向他眼前。
顿时,一阵酥麻袭遍她的全身,因为宗海晨正隔着衬衫用嘴唇磨蹭她胸部的最顶端。
商夏缩了肩膀,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但动作没有他快,腰际被死死搂住拖离地面,眼瞅着距离床越来越近,商夏一把攥住书柜边缘。
“你,你不让我见诚诚就别碰我……”
“早就料到你会用这招儿,”宗海晨的声音已有些沙哑,迷蒙的视线里多出一丝狡黠,阴森森地说:“不让碰?那你就给我搬出去。”
虽然他们的需要不同,但是商夏不得不承认也在想念他的怀抱,挣扎着,缓慢地松开抓抚物,顺着他的脚步一同陷入松软的床铺。
……
他们的身体贴得这么近,心却在千里之外。商夏感觉到了,几乎没有前戏便进入正题,最重要的是,从开始到结束,他没有吻她。
“让我见见诚诚,我真的很想孩子。”她对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宗海晨轻声恳请。
宗海晨支起双臂,注视那一张让他百般讨厌又百看不厌的俏丽容颜,讪笑道:“死心吧柴商夏。如果你固执己见,我会把儿子送到国外去。”
话语刚落,他翻身下床,不一会儿,客厅传来关门声与远去的脚步声。
商夏滚了滚干涩的喉咙,一行泪滑落眼角,她知道,他去看诚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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