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雨

分卷阅读3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他回屋拿了橱里的一件斗篷裹上出了门,配给他的衣服不多,都放在一个衣橱里。拐过三道竹梯,沿着长而湿滑的宽石阶一步步挪下去,来到码头后的汀上。

    从西面来了一队两列的祢人,比桑枝大不了多少。胸前的挂带上,都别着刀。都裹着黑头巾、打着子尔、束着花腰。领头一个腰间还别了把短枪。因为齐整而肃然,让人感觉是浩浩荡荡的一队。

    他们往那边船库里走,隐约听见有人问:“今天要审人?”然后就是一串又低又快听不懂的祢族话。

    桑枝在积水的汀上后退一步,回转身跑回去。爬上石阶,上了一道竹阶梯,听见有喧哗。

    桑枝站在一边等待着,看见两个男仆一左一右拖着个丫头沿回廊走了过来。那丫头嘴里塞着布团,头发已经挣散了。经过他时,那丫头抬起眼睛怨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被拽了下去。

    人走了,大概是要去后方的排楼里 。但是那瞥过来的一眼……怎么说呢,像是一根毒刺剜进了心里。

    端着水的仆人上了楼,桑枝跟着回了房。

    在房里洗漱毕了,那道怨毒的目光还是在心中挥之不去。桑枝问老佣人:“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老奴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原来这里的确有人不能说话。心情比连绵的雨更阴沉了。

    惊雷在天边滚滚地炸开。

    “桑枝?”

    桑枝回过头,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女人。身边还陪着一个小丫头。

    这女人,就是昨日看到的船上的女人。今天她换上了这里人的装束。绣花短褂,百褶裙垂到脚面上。裙子盖到脚面,表示她婚配过。

    这个女人的眉毛扯得很细,从眼皮往下擦着胭脂。

    “你是……”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吗?我敲门了,没人应。”

    桑枝把后窗的档杆放下:“雷声太大了,没听见。”

    刚才,他只是看着后山的竹林,想着昨夜出神。

    “我是底惹阿茶,汉姓杨,我爸爸是这里的毕摩。你叫我阿茶就行了。”

    “毕摩?”

    “嗯。是管祭祀节庆的。桑枝对这里还很不熟悉呢。”

    她在桑枝对面坐下。

    “是。我只是半个祢人。”

    “那不算什么,就算是黑牟,现在跟汉人也有很多交流。”她四处环视着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然后坐了下来。

    “黑牟?”

    “就是这里啊。花沔最大的姓氏就是黑牟,然后是白牟。只有黑牟才能被称为主家,我们见到了小蓟,论理都是得喊他头人的。”

    桑枝闭口不问了。眼前的女人多话,还自来熟,但是说的几句话比他以前认识到的都要多。

    原来他叫“小蓟”。

    “我来是想见见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我见过你母亲,当时我才六岁,她已经是整个花沔数一数二的美人了。你长得跟她真像。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尽管说。”

    桑枝沉默着,然后问:“小蓟……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上游监修水坝了,那里和阁罗家交界,不好办。”

    阿茶拿手抵着下巴说:“希望不要用到火枪才好。”

    这天雨格外大,桑枝在房里取下一把刀拔开看了看。

    后窗传来石子敲打的声响。

    后山只有竹林,哪有什么人?

    桑枝掀开窗,往下望去,风雨飘摇的竹林间,隐隐看到几个戴斗笠穿生漆斗篷的人。

    一个东西打到了脸上,生疼的。这帮人大概是拿弹弓把石头射上来的。桑枝从脸上摸下来一看,是一只已死的青蛙。

    他皱着眉,听到其中一人喊:“欸——!你就是那个填房的娃子?把脸露出来,给我们看个清楚。”

    又有人说:“看脸有什么,我们要看屁股!”

    桑枝把青蛙丢下去,喊道:“回去看你爹的屁股吧!”

    “哈哈,还是个辣娃子。”

    又有个东西从竹林间被弹弓射了上来,桑枝伸手抓到了,是一个油纸包。

    嬉笑声慢慢缓了下去,竹林沙沙的响,他们要走了,有人又喊了一句话,“主家少爷心疼你,你可不要记仇,跟他告我们的状啊!”

    “娘们才告状!有本事对面火拼!”

    底下的人哄笑着,说着“以后再不敢了”擦林打叶地离开了。

    桑枝打开那个小巧的油纸包,表面上用红油印章盖着一个圈,写着一个“汾”字。

    里面是一把甘草梅子。到底是吃人家的嘴短,桑枝不记那些家伙的仇了。

    不知那句“主家少爷心疼你”是什么意思。寨子里欺负外人是常事,说起欺负……耳朵疼也算欺负?

    这里的水汽还是太重。吃的食物都是专人送过来的,多是酸汤,祛湿。

    在屋子里生了炉子,烧了开水。如果有白术和茯苓就好了。不过比起那些……桑枝想到早上看到的那队编排齐整的祢人,如果自己有一把火枪,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5章 甘草梅子

    这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桑枝等了很久,撑不住睡熟了。只是在梦中,又隐隐闻到了那股异香。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男人在黑暗里轻笑:“还是把你吵醒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四更过了。”

    桑枝想到白天那个女人说的话:“你跟人用上火枪了吗?”

    “哪里的话。真想听的话,白天跟你说吧。现在太晚了。”

    桑枝泄气地倒在枕头上:“我一睁开眼,你不就已经走了么。”

    男人稍微沉默了一下,摸着他的头道:“明天我绝对不走。”

    桑枝摸到他襟上的一颗钿扣:“那倒不是……我想跟你一起出去。”

    “刀啊血啊的,有什么好看的。”

    提起血,桑枝轻声说:“谢谢你……耳朵已经好了。”

    “怎么好了?”

    他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桑枝含糊地说:“就是……耳垂。你帮我……”

    越说,头弯的越厉害。几乎要弯到肚子上。

    男人抬手柔柔摸着他的耳垂:“怎么还是这么烫?”

    桑枝抬手想推开,一不小心,动作快了点,把他的手扇开了。

    “我不是……”嘴巴结巴了,再说不出话来。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睡吧。”

    顺着桑枝的脊背摸了几下后,他很快地就睡熟了。似乎是已经累了。

    那股异香让人仿佛身处长满兰芝芳草的洲上,闻着让人很放松,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桑枝早早地蹑手蹑脚起了床,兴致格外高地四处张罗。老太太差人煮了防寒汤,在屋子里隔水温着。

    他直睡到近晌午才醒,水红的帐子拿银钩挂上了,桑枝先是给他递上一碗姜汁酪,然后把防寒汤端给他喝。

    “这个汤苦死了。”

    他只喝了一小口,就蹙起了秀丽的眉。摆摆手说:“我不喝了。”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