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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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姜直起身来,茫然地四处张望。

    墓园里静悄悄的,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在这个梦境里时间和现实并不一致:不是2019年,不是2020年,而是更多年后。他站在那里,仿佛自己是被剩下来的那最后一个人。

    墓园里全部的墓碑沉默地回望他,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黑色小方块像是咖啡杯里漂浮的小块硬巧克力,味苦而薄。程姜重新蹲下来,把沈霁青的那一块墓碑一点点擦拭干净,直到它看起来像是刚刚置在那里的一样。

    他站起身来:跑。

    那些草在疯狂生长,盖住了墓碑。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如出一辙:宽广的,无边无际的绿色。

    每一根草都与另一根完全相同:绿得扎眼的草茎,月白色的草尖,每一棵草都长到了和他同等的高度。

    他在巨大的野草迷宫里跋涉。四周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泥泞的地面。他的脚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仿佛是悬空走着,没有任何停下的理由——没有疲倦,没有饥渴,没有寒冷。他是偌大的草原和苍穹间唯一的活物。

    无论他走到哪里,他总是看见同样的景色;每当他回过头去,他总是看见齐整的、直立着的草,上面毫无踩踏过的痕迹。他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在这里,他不存在。

    他不再想跑了,伸开双臂,向后仰面落下去。他躺在柔软的草上,眼睛里充满了天空,但是很快有人伸出手来,把天空盖上了。

    盖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掀开——不是盖子,是一把黑伞的里子。他看见那个一脸麻木的人站在墓园里,为一小块墓碑撑伞。墓碑上也没有照片和墓志铭,只有一行小字:

    [ thia g,september 17th, 2016——september 17th, 2032 ]

    撑黑伞的人转过身去,慢慢走了。他口袋里露出一闪一闪的洋水仙色——莘西娅的发夹。莘西娅的发夹是洋水仙色的,一直都是。可是沈霁青给她买的那一只是蓝色的。

    到t区的火车很快就要开动,但等他尾随那人进入那道门时,却并没有进入车厢。他进入一道石墙,墙面上布满斑驳的腐蚀痕迹。但不管看起来多么老旧,它的名字仍然叫“新墙”。

    新墙内部无比窄小,然而这一次,他却发现左右两边墙面之间似乎嵌着一块透明玻璃,透过它,他看见站在另一侧的另外一个人。

    是莘西娅。

    女孩穿着冷湾特有的黄色捐助衣,披散着头发,把手按在玻璃上望着他。他的眼神一对上她的,她便转回头去,自顾自地往前走。他急急地追,不知不觉间,新墙的砖块已然退去,只剩下那块玻璃。面前是木质的地板,幽暗的楼梯,她上着楼,他只能跟在后面。

    女孩轻飘飘地自说自话起来。

    “现在不是才到九月份吗?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雨,结果下午又下了一场。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到天黑下来的时候竟然就已经这么冷了。”

    他听见自己迟疑着说:

    “是啊,这样的天气对于九月份来说的确是有些过于冷了。”

    莘西娅打开了一扇门。

    “我走了好长的路,脚底下的桥一直在摇摇晃晃。我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你也是,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回去的路藏在雾里,没有尽头。不幸究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还是仅仅就是不幸而已?可是我们本来就是毫无选择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不是吗?”

    那扇门是她的房间。

    熟悉的,属于莘西娅的气息扑面而来:整洁的窗台,掉漆的墙,床头的许多零碎小摆件,以及那个原本是用来装糖果的瓶子。他感到身后有风吹过,但一转头,什么都没有。没有了门,只有光秃秃的墙。他听见自己在答非所问地说:

    “我那天刚从外面回家。大概是有人给我打电话来,有半个小时。我不记得电话里说什么了,但那之后我心情非常沮丧。也许他们又解雇了我。”

    少女也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

    “……我在想。你看过新闻了吗,父亲?”

    他重复着她的话:“……新闻?”

    她却不回答了。莘西娅一缕头发搭在脸前,她的昏暗的台灯在闪烁,从那缕头发投射出晃动的黑影子。她坐在那里,翻看着什么,他有心去看,但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两人之间隔了一堵形状不规则的玻璃墙。他在她的房间里,却只能远远地看着,无法清楚地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枯坐着许久,终于再度开了口:

    “那艘船沉了。你听说了吗?”

    船?

    你看过新闻了吗?

    他感到身旁迅速拂过一层冷意。她从未明确和他提过这回事,会是他想的那样吗?莘西娅,他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念头。离开冷湾……她离开冷湾能做什么?她为什么想离开?她……她没解释,他不知道,并且永远不会知道了。这是莘西娅的另一个秘密。

    她转过来半边脸,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走了又能怎么样呢……算了。现在我们来看看我们自己。你有过辗转反侧思考一个无解的问题的经历吗,父亲?”

    他沉默不语。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沉没了。人人都说会有下一艘船,但我知道没有了。不会有了。为什么它偏偏要在这时候沉?我没有办法接受。当然也许这并不是开端,但什么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就是我,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绝望已经是我普遍的精神状态?你知道我在想,我在想……我可以自杀吗?我还想……”

    她的手在桌面上摸索。他听见墙壁反射来沉闷的声音说:

    “在冷湾,人自有自的活法。”

    她背对着他坐着,忽然问:

    “你爱过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喃喃地问: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你是爱我的吗?”

    他的手紧贴在玻璃墙上,上面倒映出他的脸。那不是十六岁女孩父亲的脸,而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脸。她的问题太过于直白,他当场就能回答,但所有声音好像一时间都耸起了脊背,通不过那狭窄的喉咙。

    她转过脸来,轻轻地说: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回答。”

    他一言未发,只有手指搭在玻璃上。他在上面无意识地写写划划。

    “我能看见,听见。我睡不着觉,我已经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如果你也有过那种感觉……如果我是因肺病而去世的,也许你能原谅我。我在桥边走来走去,感知不到时间。我的注意力会飘动。我不想吃饭,不想喝水,我想死。你听见了吗?我听见了。我竖着耳朵听,听你在楼下走动,叹气,咳嗽,我坐起来,祈祷你能入睡,祈祷我能入睡。可是我睡不着,睡着了就醒,你在水池那里咳嗽……我想死。我每天都在想。我必须有一个理由。前面的桥塌了,我看见那些飞速旋转的木板向下坠去,下面是黑洞洞的天空。我忽然知道原来你也是爱我的,只有临死的人才会知道。你穿着捐助衣,站在水池边上,我知道那里会有血,我听见你在咳嗽。所以你不让我碰你的东西。穿过雪地的脚印,水池边上的血迹,被车灯照耀而留下的影子。像是玻璃罐里的飞虫,想要飞向光明,却没有离开桎梏的能力。父亲,这是你的一辈子,还是我的?……这就是我的精神状态。忽然周围的墙消失了,房间暗下来,我看见了我的脸。苍白的面孔,光点在眼角跳跃,消失在窗外。为什么天还亮着?我坐在窗台后面,我想起洗手间里倒空了的洗发水瓶子。那时我想,尽头到底在哪里。拖着我被蛀空了的生命时,思考未来和爱有什么意义?就在那时候我知道了。我找过我出生的意义,也找过我死去的。自杀是无解的问题不是吗?我十六岁,我还有很多年可以想,还有很多年可以痛苦。我吃药,入睡,醒来。我想要睡着和醒来。我想要明白我如此痛苦地活着的意义。我以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但随后我发现不需要你我也可以知道。我可以替我自己做决定,就在那个时候我明白了,我决定……”

    她离开了那把椅子,站起身来。

    那只装糖果的瓶子搁在她手边,她拿起它,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那块蓝得发青的玻璃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最后已经听不清她的声音。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我不再拖累你了,父亲。”

    那只瓶子坠落在地,弹跳几下,没了踪影。她把手贴在了玻璃上,好像想要写出未竟的词句。在那一瞬间,玻璃似乎完成了一次极快的收缩:从中间开始萎缩,而周围则扭曲变形,成为千万片碎块。

    屋顶似乎一并碎裂而开,天光倾泻而下,在橙黄色的光蒙蒙的碎片里,每一个蓝色的莘西娅都自成一个小小的影子。他看见自己也成了一个影子,穿过玻璃的碎块,他终于碰到了她。他的影子蜷曲下来,而她的则越来越矮,越来越小,直到变为成年人膝盖偏上一点的高度。他跪坐=下来,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绕过她瘦削的后背,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房间里也没了光亮,一同消失的还有两人的影子。

    黑暗里,玻璃上的字迹开始脱落,在虚空里孤独地盘旋。

    年轻的父亲和女儿在最后的交汇中留下暗淡不清的碎片:

    对不起。

    我爱你。

    永远爱你。

    ……

    你能帮助我吗?

    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离开新墙,然后到哪里去?

    不得好死。

    我想要重新得到一个机会。我想要重新得到一个机会。我想要……

    “再次感谢您对于我们电视台的支持。现在我们看下一个读者来信:【我最近在以冷湾文学作为研究课题,有幸以……女士的作品作为参考读物之一。我对乔伊这个人物很感兴趣,前期我无法理解、甚至非常厌恶他。这个人那么优柔寡断,那么懦弱,又免不了无穷无尽的左思右想。我没有想到他才是除女主角以外唯一被“赦免”的人。我想知道您作为作者对于这个角色如何理解,又为何选择了这样的人物形象和他的结局?】”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程姜怔怔地听着。

    “这是我以冷湾□□时期的经历写成的自传小说。所有人物都有原型,包括乔伊……是我开始写作的启蒙者,也能算作我少女时期的监护人。”

    蓝眼睛的女人坐在摄像机前,欧洲人的面孔,双眼直视镜头。

    “我们的相遇是在小说里忠实反映的。我和我母亲的关系让我拒绝了跟她一起离开s区,于是她一走了之。乔伊当时五十岁左右,和大多数冷湾人一样,他一生不幸。早年丧女,孑然一人,晚年精神失常,甚至陷入半疯癫。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他只能“算是”我的监护人,因为这是我的一面之词,而他当时其实已经丧失了这方面的认知。”

    “现在他也在看你的自传发布会吗?” 主持人问。

    “没有,和书中的结局不同,他已经在二十年前去世了。我只是期望用文字来弥补一点遗憾。关于他和我的关系,其实并不同于小说里人物的弥补心理,他是真的……他到死可能都分不清我和……对不起。”

    他们暂停片刻。

    “……他相信是自己一手导致了他女儿的死亡,这是他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事情,他认为自己永远无法赎罪,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没有值得被记住的部分,死后注定被所有人遗忘。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分清楚周围的人,也无法分清楚时间。我在小说里尽量复述了□□时期的事实……发生在那个时期的事情很难说清楚,实际上就算是他没有在短暂的清醒状态中站出来,我也不一定真会被炸死在新墙里,但现在讨论这种可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同样没有资格探讨他是否以此做出了赎罪,但尽管这部作品旨在反应冷湾□□时期的血腥、麻木和伤痛,我无意写一本绝望之书。我想通过他虚构的生还和在冷湾自我解放后接受的精神治疗表达一种希望,□□上的和精神上的都有,关于一个本质软弱的人如何从麻木不仁转向自我救赎,关于冷湾最出名的“重生格言”投射到现实虽然那么难,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女人抬起头来,那一刻程姜看清了他的脸。

    曾经是扎着两个辫子的冷湾少女,伏在他的窗栏杆上,背后是s区的旧景。

    “我看见你跟那个女人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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