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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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小鸟衔来的毒果双双殉情?他真想得出来。”沈霁青也笑了,“是套的莎翁《罗与朱》里面的情节。我以为你听说过呢。”

    他本意完全只是开玩笑的,但程姜认真地说:

    “没有。流到我们那边的作家是威廉史密斯,作品只有一部《杀叔记》。”

    沈霁青一愣,抬头去看程姜。本来他们一起坐在楼梯靠近地面的倒数第四阶上,但因为他刚刚因为大笑滑到了地上,所以程姜的位置比他高一点。因为下午阳光正好,所以楼梯上没开灯,借着从客厅流进来的光线看去,程姜侧着身子坐着,既为了和他说话也为了留一只眼睛看他女儿。他抿着嘴唇,仿佛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墙,甚至穿透他们去看更远处的什么地方。

    他鬼使神差地忽然问:“所以你才从冷湾回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特殊形状的花,关于细节可以百度一下看看~

    注2: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chapter 36

    几年前沈自唯宣布同程月故的时候,他的上一任妻子刚咽气不到两个月。

    作为主人公唯一的儿子,沈霁青自然要去参与订婚宴。

    平心而论,沈自唯是一位比较成功的企业家,宴会办的盛大而热闹。他在市中心一座豪华酒店包了场,装潢奢侈。当天场上所有人都推杯换盏地聊着闲话,沈霁青匆匆扫过,连未来继母的脸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聚会散场后他们三个单独在酒店的一间小包间里见面喝茶,他这才正式见过程月故。

    程月故表面看是个大方利索但温柔有礼的女人,像是沈自唯喜欢的类型。她端起茶杯优雅地喝茶,同时上上下下打量沈霁青。她微笑着向他示好,他也体面而礼节完全地回应。随后就是气氛和谐的说闲话时间。

    她说着说着抬头看他,不由自主地叹气。“假如我儿子……”

    沈霁青记得自己疑惑了片刻,因为在宴会上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可能是她的儿子的人,但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看沈自唯的表情,她似乎从未故意隐瞒过一个儿子的存在,但也决不多说一句和他相关的话。

    大概是注意到他令她失神松动,沈自唯开始不露声色地旁敲侧击,想知道更多关于她儿子下落的事情。沈自唯希望知道一切。

    他听出沈自唯在觉得她藏着那个孩子。

    “我的儿子吗?是啊,我和他很久没有见面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当然,当然。不过母子连心,你总该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吧?”

    他看见她皱眉,表情渐渐低落。她回答:

    “他在……一个非常安宁的地方。”

    谁都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

    在如今的和平年代,用“安宁”来形容一个地方怎么说都有些奇怪。沈霁青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偏远区域的镇子。

    沈自唯继续追击:

    “你儿子和你感情好吗?”

    “我们那时候非常亲密。”

    “那就好啊!不管怎么样,之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机会总该接他过来和我们见见吧?”

    “不,”程月故一反常态,嗫嚅着说:

    “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于是没人再问了。她的意思呼之欲出,再明显不过,从此没人认为那人还活着。没人会在乎一个已经不再存在的人,包括沈霁青。程月故的儿子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苍白的速写,一个脸部模糊不清的青年剪影。直到一年半前他们惊闻他回国,铅笔速写才被重新拿出来,描线上色,成个人形。

    他不觉得程月故说了谎:不管是从她当时的语气表情,还是她和程姜似近似离的关系,都能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

    程姜似乎是凭空而来,没有过去。

    他像是个被小说家从当中凭空创造出来的人。太多未解的问题了:为什么他会生活在闭塞的冷湾,又突然选择回国?为什么他在这样一个年纪就有了一个孩子?蓝色眼睛的,明显是混血的小女孩,孩子的母亲去了哪里?

    年轻姑娘成为单亲母亲非常常见,但年轻的单亲父亲则少见得多。

    有时沈霁青荒谬地觉得莘西娅的母亲本来就不存在: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小女孩,不需要母亲。

    生来就是如此。

    虽然更有逻辑的版本是:程姜在高中时期和一个蓝眼睛的女孩相爱,但出于一些原因,她在给他留下一个孩子后离开,很可能是死了。他因为这段爱情不得不终止了学业,一个人带着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回国。

    程姜肯定很爱莘西娅的母亲。

    沈霁青越想却觉得这个版本可能性极大,尽管因为一些他也说不出缘由的原因,他不太喜欢它。他同样不应该好奇,但或许他现在或多或少认为程姜的事情跟他并非毫无关系,以至于他开始无意识地向沈自唯当年一样瞅准机会去旁敲侧击。

    “所以你才从冷湾回来吗?”

    *

    沈霁青发问的时候,程姜确实正在想冷湾。虽然并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又但因为正好处于谈话氛围中,他少见地没有在说话前犹豫。

    “算是吧?”他笑了笑,“冷湾到底太小了。”

    说完话,又下意识摸一下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多情绪的表达比在冷湾的时候要自然了。

    沈霁青在问:

    “当时是想来投奔程阿姨吗?”

    “没有。”

    “没有?”

    “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她。”程姜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冷湾外面是什么样子。我想事情的时候不会往长远来看,许多事情我不甚清楚的时候就做完了。”

    “那现在呢?”

    程姜疑惑地看他。

    “离开冷湾。”沈霁青解释,“有一段时间了。你现在又是什么感觉?”

    “感觉?”

    “你后悔过吗?”对方又问一遍,这回具体些。

    “后悔是没有用处的。”程姜认真地说,“如果不反思自己,该发生的迟早要再来一遍。”

    “我以为你要说“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程姜沉默片刻。

    “说不定有呢。”他喃喃地说。

    或许是他这半句话说得太含糊,沈霁青不得不请他重讲一遍。但重讲出来的话明显变了,程姜欲言又止,问他:

    “你觉得我爱莘西娅吗?”

    沈霁青说他这个问题简直是在开玩笑。

    “不,我是说……”程姜重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你觉得,责任,愧疚,和爱,它们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愧疚?”

    “我要她要得太草率了。”他咬自己牙侧的一小块肉,“你明白吗?就这一点我就对不起她。她出生到这世界上是我决定的,所以我必须对她负责。”

    他没指明“她”是谁,因为答案不言而喻。这样一来,虽然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清楚,但他莫名觉得心里的担子轻了一点。

    沈霁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这次没有笑,像是神情专注地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蓝色的灰雾,越来越浓,浓得他眼睛原来的颜色消失不见,却又越来越淡,直至全散开了才说:

    “你把能做的都做得很好了。爱是什么?责任,愧疚,都是什么?我们人人都有愧于别人。你在路上走,笑一笑,正好有一个痛苦的人走过来,你就嘲笑了他,你该对他愧疚。你买了一件喜欢的东西,玩一玩就把它扔掉,你对不起那个更想要它的人。你对这个人有责任吗?你爱他吗?每个人都该对他的孩子有责任,假如这样,全世界的孩子得比他们该有的要快乐两倍,但是没有。愧疚,责任,你都有了,剩下爱?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她。只有你才知道……你不知道,只有她才知道。她不是旁观者,只有她能分得清这之间细微的差别,她一个人。可你怎么知道她分不分得出来呢?孩子,小孩子是诚实的。她和你好,和你亲近,你就知道她知道你爱她。”

    “可是——”

    沈霁青语速不减,继续说:

    “可是小孩,这么小的小孩,能分得清什么呢,对不对?她什么都分不清。一个儿童贩子给她一颗糖,和你给她一颗糖,得到的反应不会有什么区别。现在就要看看你和儿童贩子的区别了,不在外面,在里面。儿童贩子给她糖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在思考你是不是真的爱她。你在思考这个问题,就说明了你希望你爱她,这已经够了。爱一个你想去爱的孩子比爱一个你想去爱的其他什么人要容易得多,因为他们是善良,纯真,无害的。”

    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这些?什么人是不善良,不纯真,不无害的?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程姜看着他充满笑意的眼睛,想要问他,却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莘西娅这时候彻底玩腻了。她快速从上往下跑,路上还被绊了一下,程姜赶紧起身去接住她。谈话不得不终止。

    他抱着她向沈霁青告别,而小女孩从他肩头处探出脸来,笑嘻嘻地对楼梯下面的“波波”说“拜拜”。随后他们上楼,拐过楼梯的转角,回到他们的房间里去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窗帘也很快被拉上。

    气温不凉,窗帘也是温温的,程姜在手里攥了又攥。

    莘西娅已经坐到床上去,两只鞋子胡乱甩在地上,脚尖纷纷朝着斜外侧,一前一后。程姜一抬眼,床上赫然没了人影,只有那两只儿童拖鞋——成人的塑料拖鞋,一前一后,往墙边去了。再一眨眼,分明走了回来。他背紧贴着窗户站着,用力闭上眼睛,终于看见鞋子仍旧歪斜着归于原位,而女孩已经躺了下来。

    我果真爱她吗?

    走廊里的明亮光线没能带进来,他只能昏昏糊糊走上前,帮她换好衣服,钻进小床。她把头发从枕头上拨开,左右两边各有一只她去年生日时得到的毛绒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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