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分情况而定吧,我以前有个同事家的猫活了二十一年呢。反正她哭得昏天昏地,后来我们就没养过猫了,专门在院子里放了几个猫窝来让野猫落脚。”
“去年那两只小猫不知道去哪儿了。”程姜看着自己一个人在草地上打瞌睡的大猫,突然想起来问。
“都被赶走了。”
“赶走?”
“小区里有一只大猫,算是所有猫的头头吧。它可能是立了规矩,等小区里的小猫一成年,如果是公猫就赶走,母猫才能留下。之前院子里那两只都是公猫。”他看着程姜难以置信的表情,笑道:“猫的社会也是一个社会啊。……所以小区里的公猫很少,松鼠就是其中一只,是我专门保护下来的。”
猫老头的眼神飘向草地:
“……是我专门保护下来的。”
这一遍重复莫名其妙,好像是记忆不好的老年人在无意识地回忆自己讲过的内容,又好像带一点别的意思。松鼠不理人,总喜欢趴在窝里,不让人看清楚。莘西娅玩腻了杯子,程姜便伸手把桌子收拾好。
“之前和我联络的那个小姑娘昨天又问我,”他说,“有没有时间去她家一趟。”
“去她家做什么?”
“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业余剧团,记得吗?她问我有没有时间,说这次想准备着分享分享素材。他们想自己做一个叙事剧出来。”
“噢,真好。你要去吗?”
程姜犹豫了一下:“我想去看看。”
“哪天?”
“周六。我半天都不在家里,你看一下程玥方便吗?”
沈霁青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参加剧团会面的当天所有人一起出门,程姜去坐地铁,沈霁青带着莘西娅准备去小区里的鱼塘转转。鱼塘其实是个挺大的人工湖,里面养了很多金红色的大鲤鱼,很多人都喜欢那吃剩的馒头去喂它们。
沈霁青向程姜展示了塑料袋里的一个半馒头。
“如何用最少的馒头连续不断地喂最长时间的鱼是个技术活,”沈霁青把塑料袋甩来甩去,“下周你和我们俩一块儿去看看,我给你示范。”
程姜这时候已经迈出去一步,回过头来冲他微笑。
“下周就去。”他说,往反方向走远了。他走着走着突然回了一次头,看见沈霁青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在和莘西娅说话。因为距离已经很远,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点。大的点很快直起身,把小的点抱起来,慢悠悠地往远处走去。
他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当他试图理清它的时候,又感觉自己像是急切地想要把还没有弹熟的曲子展示给妈妈的小孩,虽然是看起来很简单的指法,但手指根本跟不上自己的想法,只能频频弹出乱成一团的音。
“如果,”程姜突然想,“如果……”
但是这时候绿灯亮了,他只能先过马路,到对面的地铁站去。
☆、chapter 35
林穗梦家离市区有点远,程姜倒了三次线路,总共坐了近二十站才到站,又按照地址里的指示走了大约500米。从小区里乌压压地伸出树枝来,从外面看去,里面似乎一栋高楼都没有。他要像无证件进幼儿园一样先登记后进入,询问门卫后好不容易才找到林穗梦家。
一到目标地址的门口,程姜就知道为什么小剧团会在林穗梦家集合了。
林穗梦的家像周围民居一样被用铁艺栅栏围着,铁质大门到房子直接有一块单独的小空地,铺着花砖,一边有一组中间插着大阳伞的咖啡桌椅,另一边种了一栏杆的粉白月季,有点像文艺电影里面的庭院布置。月季后是几米高的苹果树,花期早就过了,不再放花。程姜仰头看了几眼,才想起来去摁了门铃。
是房主人自己出来给他开门。她今天换了副打扮,头发卷得像意大利面条,嘴唇涂得血红欲滴,十个指甲也都涂成鲜艳的黑红白色,神采飞扬。
“来欣赏欣赏我的府邸!就我一个人住,空间大,还有隔音墙,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林穗梦住的是别墅,一楼面向大门的外墙是玻璃的,采光很好。客厅里摆满了雕塑,中间围着几个波西米亚风的白色大沙发,头顶上是闪闪发亮的吊灯。楼梯做成美式复古的风格,有点像程姜以前在冷湾的出租屋,不过设计得更加精巧别致。二楼是饭厅和厨房,三楼大概是林穗梦的个人空间,还有一个宽阔的地下室用于排练。
他到得不算晚,因此沙发上目前没几个人,被林穗梦拉着坐下了。
她随手从客厅的一只小彩盘里抽了一根巧克力棒,放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着,和尤璐璐以及另外两个看着眼熟,但程姜不认识的姑娘继续听人讲故事。讲故事的上次开车那个男生的妹妹,似乎叫魏熙追。程姜坐下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然后她说,’我祝你来世变成意大利红门兰’。【注】”
她讲得大概应该是个笑话,但程姜没听懂。他如同隐形人一般坐着,直到大家安静下来后才被林穗梦再度介绍给众人。
几个人围着沙发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剩下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程姜数了数,总共有十个人,年龄都大约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你上次说的那个阿姨不来?”他悄悄问了林穗梦一句。
“她上次来了一回,结果……算了,不提也罢,年龄代沟还是个问题。不过她有路子,说要是我们的戏排得好就可以给我们安排公演。”
这时十个人已经围着沙发坐成了一圈。
今天会面的主要内容就是大家各自分享自己带来的素材,最后投票选出他们第一场戏的主题。林穗梦挺有风范地拿一柄欧式小茶勺敲了敲茶几上装水果的瓷盘子,宣布素材分享会正式开始。
一个叫方盛的小伙子自荐去打头阵,他清了清嗓子,说:
“在我开始之前,我要说明的是这是一个我听我朋友讲的故事。涉及到自然景观上的一些冷知识,但我对细节记得不太清楚,所以大部分会跳过。应该不会影响到情节。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大家都表示没事,催他快讲。
方盛讲故事绘声绘色,大家都听得很有兴致,但听了半晌才发现不过是换个法子讲一个老套的死去后来的爱情故事。几个女孩子拿巧克力棒扔他,他只能停了讲话,绕着沙发躲。
程姜到最后也没听明白,但其他人都明白了,因此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离白纸最近的是魏熙追拿起笔,在角落里总结了一句“一个绝望苦情且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又在旁边标了个1号。
“下一位——”她唱戏似的念了一句,随后他们开始等坐在方盛左边的人讲。
大家轮了一圈。
所有人尽捡着极具戏剧感,引人遐想的元素讲:连环杀人,多重人格,都是些程姜极少听过,出了冷湾才渐渐接触到的新鲜名词。轮到尤璐璐,她眉飞色舞地讲了一本网络小说里的情节,一个“热题材”的内容。
“女主重生了。”她说,“你们听过这种套路吧,听过吗?不管听没听过都安静下来让我讲。”
林穗梦用小茶几花瓶里的假花掷她,催她有话快说。
尤璐璐大笑着躲过又一枝塑料花,她身边栾羽弯下身子,替她把它们一枝枝收拾起来。
“女主上辈子被渣男坑得很惨,众叛亲离。”她终于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最后她被陷害到死的时候,忽然重生到了高中的时候,这样她就可以避免之前的结局。她的记忆力和其他所有重生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好,借助对前世的记忆进行了一番高级操作。先是团结家庭内部,结识真命天子,然后打击渣男。”
“我看过!”一个女孩举起手来,“是不是跟商战有关的那篇?最后她跟男主跑到危地马拉去了的那个?”
“不是,我这篇很不一样。”尤璐璐轻蔑地看了看她,“还没完呢……渣男被搞死后,作者之前铺下的一系列伏笔忽然一个个派上用场了:原来她好像是在复仇虐渣,其实已经在过程中已经身不由己地,以一种和前世受骗几乎一样的方式,毁在了所谓真命天子的手里。”
客厅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我不知道你还看这样的小说。”最后林穗梦惊奇地说,“你不就喜欢看大团圆吗?”
“我他妈能提前预知这是篇报社文吗?”尤璐璐百无聊赖地掰着塑料花,“追文的时候作者什么也没说啊!本来就是想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结果看到这种结局,我还以为女主最后还能逆袭呢……”
吵吵闹闹半天,尤璐璐这里也结束了,轮到栾羽。
栾羽就是那个眼睛很大的姑娘。这是程姜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听得十分困难,因为她说话声音小极了,差不多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从中偶尔掉出几个字来。
“大点儿声,亲爱的。”尤璐璐大大咧咧地一把揽过她,“不然待会我往地上扔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可能都比你的声音大。”
栾羽是跟尤璐璐一起来的,两人都二十出头,在同一家艺术机构里当舞蹈老师。尤璐璐开朗大方,算是机构里的“门面”,而栾羽存在感则很低,主要负责教那些特别小的孩子基本动作。她被尤璐璐揽住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怪脸娃娃似的大眼睛里小小的眼珠上下弹了几回,才依言放大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可是她像是根本发不出大声一样,没讲几句就又低了下来。
等大家又实在听不清的时候,魏熙追突然说:
“璐璐,趁现在赶紧扔针吧。”
沙发上的人哄笑成一团。程姜注意到栾羽的手指微微攥着沙发上的提花布料,也羞涩地和其他人一同笑。她笑得时候身子向前倾,胸腔上下浮动,但整条右臂是完全静止的,显得画面极其不协调。
栾羽后面发言的是林穗梦,她讲了一篇外国短篇小说的情节,以前好像给程姜推荐过,但他没来得及看。她开始说话的时候程姜正好要去卫生间,而等他从二楼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林穗梦已经以连珠炮的速度快要讲完了。
“……你讲慢点,到底是怎么回事?”尤璐璐正在问,“这个人怎么一会儿这时候死了一会儿又那时候死了?”
“他没死在打仗的时候,因为他是个懦夫。可是他很后悔,去花了几十年幻想自己很勇敢,然后叙事主人公猜测他打动了上帝,所以在他死后,上帝改变了’往昔’,所有人关于他的似是而非的记忆都是他是个英勇无畏的人。【注】但是叙事主人公又不是上帝,所以他自己的回忆也虚虚实实,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林穗梦高深莫测地讲完,一抬头正好看见程姜回到座位,“咱们抓紧时间。小程来接着讲。”
程姜落座前正好看见魏熙追在白纸上总结“篡改记忆以改变耻辱不幸的往昔”,顿了一下,讲了前些天读过的《四川好人》的故事。他们本计划多讲几轮再全体投票,但大概是组织者时间预估错误。
等每个人都讲完了一个故事后,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钟,该是散伙的时候了。
为了补救,林穗梦临走前给大家建了个telegram文字群,打算在全部分享完素材之前可以线下在群内交流。
程姜坐地铁返回,一路上都在摇摇晃晃地看方盛一句话一条地分享他高中时代的一天如何在和一群朋友出去探险的时候被五条狼狗从废弃小公园一路追到公安局的故事。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三人用过饭后,莘西娅想要去练习爬楼梯。
从厨房的角度,程姜看见沈霁青牵着她上上下下地走了好几圈,随后她反复无常地一挥手,把他赶到了楼梯底下坐着。当程姜收拾完毕,一边在衣服下摆处擦着漏进手里的水珠一边走过去时,沈霁青脸上好好先生的招牌微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当小孩对你说’不’的时候,就该走到一边凉快去,等你觉得她需要你的时候再回来。你看,我早上刚擦了回楼梯,上面没什么灰。” 他见程姜过来就顺口说,因为莘西娅已经开始像小猫一样在阶梯上反反复复爬上爬下。
程姜爬上台阶,坐在和他同一层的靠墙一点的位置,中间留出一个小空道。沈霁青随口问:
“剧团大会面怎么样?”
程姜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几个故事,先把他一直没听懂的第一个故事给他复述了一遍:神话里南北冰洋各自安居一隅,后因南极绕极流相识,却因地理限制而迟迟无法相见,只能靠海鸥传递信息。但是它们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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