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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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个故事。”她说。

    但程姜讲不出什么故事。他试着从头脑中搜刮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但他只翻来覆去地想他刚刚在做的一篇翻译练习。“气候变化已不是单纯的环境保护问题——”

    “这会儿不行,宝贝。你……”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站在桌子下面的莘西娅突然不见了。程姜发现自己蹲在客厅里,用红色的马克笔在白瓷砖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平视着坐在地上的小女孩说:

    “你看到那个圈了吗?”

    她顺从地扭过头去。

    “对,就是这个圈。我需要去外面工作,这期间你可以尽可能待在这个圈里吗?”

    她无神的大眼睛眨了眨,一言不发,但他知道她听懂了。可是她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大了?

    她管他叫什么?她什么时候用“爸爸”这个词叫过他?

    “真乖。”程姜说。他出门的时候她微微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睛里蓝幽幽的颜色突然间被放到最大。他觉得自己被拉进一片雾茫茫的天空中,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听见重物摩擦过水泥地的声音,撞击声,女人的尖叫声,随后是后知后觉的钝痛。他听见一个扭曲的,漂浮着的声音在连绵的回声中不断重复:

    “你看到那个圈了吗?”

    “你看到那个圈了吗?”

    “你看到那个圈了吗?”

    “你还好吗,先生?”最后终于有一个像是真人的声音问,大概是刚刚尖叫的那个女人。

    程姜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碎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胸口抵在偏向一边的自行车笼头上,一条腿蜷曲起来压在安全栏杆之间,在阵痛散去之前他一动也不能动。等视野渐渐清晰些后,他首先看见儿童座已经碎开了,安全带散着。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自行车终于失去了控制歪向一边,他感觉远处的树飞快向下歪斜,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侧脸上。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有一些看不清脸的人在从上往下看着他,声音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程玥。”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压在嗓子里,“我女儿……我女儿呢?”

    “别激动。”有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其中一个是戴着红袖章的老大爷。“你自己一个人骑车来着,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这时候程姜终于回过神来,莘西娅不在这里。她现在大概正好好地坐在小小班的地毯上一边玩一边等他来接。

    他这才觉得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

    “谢谢,”他低声说,疼痛已经散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他便自己堪堪站稳了。“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大事。”

    “你可得注意点儿,小伙子。”刚刚那个大爷说,“幸好你只是撞上安全栏杆,要是撞上汽车和行人你就麻烦大了。”

    “是啊。”刚刚尖叫的女人附和,“刚才可真吓人。”

    他刚刚发生小事故的自行车道这会儿没什么人,因此并没有造成拥堵的问题。程姜谢过了他们,把碎掉的儿童座位解下来扔在就近的垃圾箱里,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了。他本意只是想休息一会儿,但他一坐下就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

    他想:如果莘西娅刚刚坐在自行车上……

    她毫无疑问会被从碎裂的儿童座间隙甩出去,掉到机动车的大路上。孩子的骨骼是脆弱的,也许她会就此被摔断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整个脊背;如果有一辆车正好开过来,它会因为来不及刹车而碾过她,就在被卡在栏杆之间的程姜自己眼前。

    他的手机塞在包里,仍然保存完好。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他正常情况下每天六点二十左右到达莘西娅的教室接她,但现在他站都站不起来,肯定要迟到了。

    他觉得有冷冰冰的水珠沿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是冷汗。

    *

    今天公交车上居然有座。

    真不错。

    沈霁青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腿上,偏过头去盯着外面的树。树本身倒是没什么好看的,但他总得看点什么吧?玻璃有点脏,在外面的人也没法透过车窗看清他的面部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那棵树。

    忽然他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是程姜。他感到一点微弱的惊奇,因为这是程姜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喂?”

    “霁青,”不知是因为电话里的人声失真还是外面噪音太大,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抖,“你已经下班了吧?”

    “我已经在路上,快到了。怎么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在这期间,沈霁青觉得自己幻听到了哮喘病人专有的气音。气音随后被压制下去,接着一个不太像是程姜的,耳语一样的声音说:

    “我这边出了一点事情,会晚一些回家。今天可以你帮我去接一下程玥吗?”

    “我当然可以。你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故……今天我会晚一点回家。”

    “事故?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他难得有心问出对面到底怎么样了,但是电话那边的人好像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说同样的话。这时公交车的门已经即将关闭,于是他终于挂了电话,看了看前面的站牌名,艰难地站起来挤到折叠门口。

    “劳驾,”他刷了卡,对售票员说:“再开一下门,我要下去。”

    ☆、chapter 32

    街道上已经安静下来了。

    程姜在用他的思绪走路,因为已经不太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脚。他没有把自行车找停放点搁下,则是因为当沿着自行车道旁边的小路踉踉跄跄行走的时候,他还得扶着自行车来保持平衡。

    有时候自行车道和人行道的路线并不完全一样,他还得绕一点路。

    十分钟的骑行路程顶多半小时就能走完,但这半小时似乎被拉到了无限长。

    他眼前因困倦而一阵一阵发黑,周围还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在现实里并不存在的嘈杂声,好像这条路走不到头似的。行走的时候,他甚至错觉周围的景致一动未动,一个带气儿的人都没有。他像是在静止的仿真风景画里穿行,所有的景物都是复制粘贴的成果,同时又都像海市蜃楼一样一触即碎。

    停下来,停下来。

    周围没有供行人休息的长椅,他就坐在不碍着其他行人的一块路边台阶上,用自行车的大梁撑着下巴。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接着这么走,说不定就在哪个路口真被车撞了。他从新墙另一边回来,又千辛万苦到冷湾外面来,不是为了就这样死在外面的。

    再说如果他死了,莘西娅怎么办呢?

    显而易见:她的抚养权会被直接转交给程月故。

    她倒是很会带孩子,她是真正应该离开冷湾的那个人。这样也挺好,他也不必再处处忧心她会变成什么样,因为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他可以安静地,无牵挂地睡一场无梦的长眠,不必强迫自己赎清什么,心口也不必再压着沉甸甸的东西。他那时就……就自由了。程月故会接过他的责任,抚养莘西娅平安长大,令她完全忘记只在自己生命里昙花一现过的,一事无成的父亲。

    不是。

    不是的。

    他不是该留在冷湾的那个人。他不是他不是不是留在他不是……

    程姜感觉自己的思绪被撕裂,离开他飘向天空,一时消失在杨絮里面,许久才姗姗回返。他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而不管不顾地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其实就在小区门口。开锁的时候沈霁青并不在家,只有莘西娅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上,很乖地玩他以前给她做的纸面具。

    “莘西娅?”

    她转过身来,声音非常轻盈连贯:“你回来啦!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你说话已经说得这么好了。”他惊喜而不知所措地反应。

    “是啊。”她咯咯笑着,把小丑的面具放在自己脸前面,“猜猜看,我是什么?”

    “……什么?”

    她把面具拿下一半,露出她天真无邪的脸。

    “我就是你的累赘啊。”

    她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在他耳边炸开,隔断了他周围的所有氧气。程姜感觉自己垂直地沉入水中,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臂却移动不了一分一毫。女儿浪潮一般的声音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仿佛是濒死之人喘息的悲鸣。忽然有人在他耳边吼了一声:

    “程姜!”

    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水波,让他得以艰难地破水而出。

    程姜睁大眼睛,但目光所及之处起初都是黑蒙蒙的。他努力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一双白色的鞋子……是他放在地上的双脚。他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交叠的膝盖之间,手指扭曲着蜷缩在一起,其中一只手腕上还搭着另一只手。他眨了几次眼睛,又在膝盖上找到了第四只手。

    他为什么会有四只手?

    程姜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自行车已经从他胸口被挪开了,在路灯的橘色暗光下,他少见地看到沈霁青毫无笑意的脸。

    *

    程姜没说过自己有哮喘,所以沈霁青觉得他坐在路边发出的声音可能只是惊恐发作而已。但不管怎样,他觉得这种声音挺令人难受的,像是被碾压过的□□。

    熟悉的,被碾压过的□□。

    坐在路边的人好像跟那辆公共自行车长在了一起,他蹲在那里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分开。大概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吹了两小时冷风的缘故,程姜皮肤冰冷,四肢僵硬得像个死人。要不是他几乎没有间断的,像是颈子正被缓慢地生生捏碎一样的抽气声,沈霁青差点儿去摸他的脉搏。

    “程姜?”他小声喊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程姜的手指不自然地伸着,像是要把自己的膝盖挖出来一样。他赶紧抓着他的一只手腕拉开,又护住他的膝盖处。从沈霁青的角度看去,他面无表情地半睁着双眼,左边脸被蹭掉了一大块皮,未被处理过的伤口上似乎还沾着砂土,和着血丝显得尤其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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