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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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白色棉布口罩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进入自行车道,两分钟内超过了一溜正堵在一起的四轮小汽车。

    他的自行车是最简易常见的那种公共黄色漆皮款式,大梁上牢牢固定了一个可拆卸的,自带安全带的塑料儿童座椅,在一群面貌正常的公共小黄车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他拐进一条小街,停在一小片颜色鲜艳的小平房前面,把车暂时锁在门口。

    “请登记。”门卫说。

    年轻人从卫衣里面掏出一张他挂在脖子上的简易出入卡。

    门卫拿起来识别一下,收回了登记簿,开门放他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院子,两边各有一处低龄儿童娱乐设施。左边是一个有点像半球形蜘蛛网、可以让小孩攀爬进出的架子,右边则是有好几条滑道的塑料滑梯。设施后面就是一小条粉白色的建筑,特意被粉刷成童话城堡的颜色和图案,连窗户都画上了尖尖的框。

    程姜熟门熟路地走进右侧第二个教室。

    教室门口有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特意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两行字,上面是“童心幼儿园”,下面是“小小班2号”。

    他把脸上的口罩拽到下巴上,活像个刚给人看完牙的大夫。

    城市街道的绿化很好,凡是宽些的马路两侧都植了整排整排的树。然而植树者起初大概并没有顾及太多,只考虑到了“生长快,寿命长,耐旱耐盐碱,树形雄壮,叶冠优美”,因此造成了四月飘雪的奇景。

    “什么奇景不奇景的。”沈霁青却对此习以为常,“不只是这儿,全国都这样。”

    冷湾不种毛白杨——程姜也不知道原因,反正他们就是没种——而之前程姜一直守在房子里,出小区的机会甚少,因此也没机会领略此景。然而随着他的第一份工作仓促间画上句号,他之后正式“步入社会”,免不了在初春的时候每天骑车在细雪纷飞中穿行,必要的肺部防护措施不可少。

    结束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他已经攒下了一点工作经历,于是紧接着就成功在另外一家单位落脚。

    尽管这一次的工作性质和他的能力不太对口,有点接近资料整理与杂务,不过聊胜于无。第二处的月工资与第一处相比甚至更低,却不再容许在家工作了。

    问题的解决办法是幼儿园的小小班。

    “童心幼儿园”起名十分随便,却也符合一般幼儿园的甜甜软软的气质。这不是什么大型的或是知名的幼儿园,但它是程姜和沈霁青花了三个月轮流在以家为圆心的周围考察出的最理想的地方之一。它环境整洁,伙食干净,教师关注度还算比较高,而且价格在程姜可承受范围内。

    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动用了一部分程月故给他们的钱。

    这样一来,程姜的每天日程就变成了早上与沈霁青一同出门,骑自行车送莘西娅去幼儿园再去单位,下班后再回来接她。幼儿园的小小班下午两点半就可以放学了,但程姜每天六点下班,她得在那里等他三个半小时。

    他敲开教室的门,看见一如往日,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三个坐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玩软积木的小孩了。

    女教师喊了一声:

    “程玥,你爸爸来接你了!”

    一个坐相乖巧的蓝眼睛圆脸小姑娘闻声抬起头来,颇为熟练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前一推,用小孩特有的方式和她的两个同伴告了别,踢踢踏踏地向门口跑过来。小小班的地上都铺了厚厚的毯子,不怕小孩摔跤。

    程姜牵了她的手,向女教师告别。

    随后他领着她慢慢走出去,把她抱到自行车上的儿童座位上,给她戴上儿童口罩,系好安全带。

    假如忽略漫天的杨絮,那么天气很好。

    他们顺着风骑出去,女孩的兔子尾巴一样的小马尾在脑后试图飘一下,但还是没有飘起来。

    *

    莘西娅的头发是深黑色的,留到差一点点及肩的长度,正好可以扎起来。她发尾有些参差不齐,大约是因为她父亲还对于给女孩剪头发不那么熟练的缘故。程姜的头发也都是自己剪的,这是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自从莘西娅开始去幼儿园,程姜就得每天再单独拿出一点时间给她梳头。

    天气干爽的时候他直接让她披着头发,其他时间就全部扎起来。不到两岁的女孩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审美观,因此对自己时而会顶着一到七个辫子出门没什么异议,反而对给别人扎辫子起了浓厚的兴趣。她父亲的头发不太好聚拢在一起,她就转而求其次,去折腾头发长一点的沈霁青。

    沈霁青似乎并不在乎头上顶一个辫子。

    但无论如何,程姜和莘西娅待在一起的时间突然少了很多。工作是一方面: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里,他有九个小时是格外匪夷所思的。在每天的这一段时候,他无暇思考,忙忙碌碌,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在第四个小时后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来吃午饭,而在他回归正常人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又往往回忆不起来他之前在做何事。

    程姜自己都有点想不起来他是以什么身份进入他的第二份工作的。

    他好像什么都要做一做,但什么都不需要太高的水平。他每天修改一点英文文档里的遣词造句,给一个列表里的人打电话汇报,整理并分类几摞纸质文件。他在一个坐着十几个人的大房间里工作,只有一扇无法打开的窗户,在冬季过后空气显得尤其闷。

    工作间里用小隔板把办公桌都隔成了一个个小格子,因此房间里极安静,除了打字声,打电话的人声和其他细碎的摩擦声外并没有什么嘈杂的声响。程姜习惯这种气氛,但同时他坐在房间离门最远的角落,总觉得自己也正在观察房间里的所有人。房间里的人要在离开房间之后才重新变得像活的人一样,好像他们每天自愿进入一个盒子,而在盒子里,他们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脱离开来,变得死气沉沉。

    程姜觉得这种氛围非常熟悉。

    后来他想起,这其实就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冷湾的日常氛围。一切都是有秩序的,一切都是少有变化的,一切都是温和安静的,静得像死。

    在这样的寂静中,他在没有事要做的间隙打开桌子上的老式电脑,进入邮箱页面,开始噼里啪啦地翻译一份他远程兼职的翻译工作中关于产品设计的文档内容。他没有u盘,所以翻译出来的部分都放在邮件草稿箱里,临下班前发给自己,回家再用自己的电脑接着翻。

    这样下来,他每个月可以再增加一小笔收入,顺便充作翻译练习。

    而在既没有事做也不想翻译东西的时候,程姜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搜索其他翻译类的工作。他在“小隔间”的工作只签了一年的合同,还有半年的时间来规划自己明年这个时候的去向。

    他听了林穗梦的话,再通过自己收集的一些信息,决定为了自己今后的职业发展去考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证书。

    林穗梦当时顺口说的cctv是电视台的名字,这是程姜后来才知道的。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证书简称catti,共有三级。程姜从最入门的三级考试开始准备,从年初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就等着五月底的考试。

    因为收入仍旧窘迫,他只是自己从网上下载了学习资料,又去图书馆借了两本参考书自学,再加上之前积攒下的底子,希望自己应该不会辜负400元的考试费。

    程姜赶着自己学习,即使他并不是很喜欢翻译文档。他想翻译其他的……更加文学化一点的那些东西?小说,诗,剧本。他曾经对沈霁青说自己并非文字爱好者,但看完《返乡》后又不太确定了。

    冷湾的文字似乎也和外面不一样。

    他想象透过橱窗看见书店里的一本书:xxx著,程姜译。他想象自己翻开那本书,没有清晰内容的书,虔诚地读。即使书已经印刷发行,他仍然不住地发现有他仍然不那么满意的措辞和用句。

    他越看越觉得心慌,越看越觉得自己完全偏离了原著的轨迹。

    虽然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已经别无选择。

    ☆、chapter 31

    冷湾没有什么强硬的考试,程姜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

    他会的只有死记硬背和反反复复的模拟练习,其中一半时间放在白天工作休息的间隙,另一半放在莘西娅晚上入睡之后。他工作日每天工作八小时,学习六小时,中间重合两小时,路上一小时,再加上“生活时间”的四小时与睡眠的七小时,正好凑齐一整天,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像是骑着车去赶公交,有时候还赶不上。

    赶不上的部分主要是由于“可机动调配阶段”失常。

    程姜急于摆脱程月故和冷湾打在他身上的标签,因此并不在乎怎么折腾自己。其他部分不能糊弄,而需要多余时间的时候就从唯一能勉强允许缩水的睡眠时间里调。他自己行事严谨,起初很少挪用睡眠时间,但考前一个月的时候,这一部分出了大问题:

    他开始失眠。

    *

    起初程姜失眠是源于他对于现今工作的顾虑。

    他不喜欢它,因此更要准备考试,同时往往不自觉地反复质疑自己是否会永远如此下去。他没有学历,也不会任何立得住脚的技术,因此沿着这个可能想下去,越想越心神不宁。

    我会永远做这种岌岌可危,毫无前途,而且工资低微的工作吗?像在冷湾一样?

    冷湾,冷湾。

    他拼命回想的时候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想不起来,而在他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最不该来的一股脑儿全回来了。英文,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护盾和工具,在他的出生地一文不值。冷湾的作家和舞台剧演员一样只能沦为“业余消遣”,而他不能去当老师:他在人多的地方说不出话。女房东冷冰冰的微笑,黄色的捐助衣……

    程姜打了个寒颤。不会的。程月故不是也没有学历吗?他总归不会沦落到去吸她的血的。

    但学历分明不是最大的问题。

    而且他现在正在吸沈霁青的血。

    如今沈霁青和他们父女二人看似亲密,但那改变不了最根本的东西。他知道他不能永远这样,不然即使沈霁青不在乎,他也看不起他自己。

    窗帘拉开了一半,月色下露出一个冒着细小的尖尖叶子的陶土花盆的剪影。他看着那个影子,一会儿觉得影子变成了两个重影,一会儿又觉得它消失了;他自己也一时觉得困倦,一时又无比清醒。

    程姜想: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应该待在冷湾的那群人,我还年轻,等我考出了翻译证……

    但是如果他考不过翻译证怎么办?

    他不安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半睡半醒之间不断辗转,每一条思绪都被放到无限大。他可以更加严酷地要求自己,他可以把备考前每天的学习时间翻倍。他肯定能考过的。

    他现在为什么要躺在这儿胡思乱想地浪费时间?

    程姜感觉自己是一场拔河比赛里的道具绳,前后一边是“疲惫”,一边是“恐惧”。他只是个道具而已,没有自己的偏颇喜好,也无法左右战局。他只知道比赛得马上结束,在天亮之前。可是天快亮了。周围没人有渡过类似的难熬夜晚的经验,没人能帮助他,因为他只认识一个失眠过的人。

    她也无法帮助他:她先他一步死了。

    *

    “爸爸?”他感觉莘西娅在拉他的裤脚。

    程姜低下头去,看见她两只手扒着桌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两条辫子在脑后支棱着,像只没长大的小喷火龙。

    “你想要什么,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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