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告别纷扰,站在安静的电梯里,纪夏苍白的面容里逐渐有了血色。 头不再持续先前撕裂般的疼痛,只是伴着偶尔突突的牵扯,难受的劲是少了一些。
韩林奕站在她的旁边,挺拔伫立的身影,个子比她高过了一个头。他轻靠在电梯一侧,时而偏偏脖子用余光瞟她一眼,努努嘴,难得的没有说一句话。
一路上的静默,纪夏的心片刻的沉淀。这种沉淀让身体疲乏至极的信号强了起来,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告诉她,这种感觉是睡意,浓浓的睡意。可是她不敢睡,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她畏惧惊扰她的梦魇。
楼层控制器上最末一排有亮起的数字,视线明明抵着那一方,目光却是游离涣散,直至它熄灭。
电梯抵达一楼大堂,门缓缓开启。
“到了。”
纪夏依然是失神,经韩林奕的提醒,才恍悟走了出来。
宽敞明亮的大厅,哑光的瓷砖地板没有夺目的反光,只在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深浅不一的暗灰被破窗而入的阳光赋予光影变化,高雅细致。
“你等我一下,我把车开出来。”
穿过玻璃门,韩林奕马上开口。纪夏一如此前的缄默,好像一个语气助词现在在她那里都是奢侈。他也不在意,只当是默认,急匆匆走开。
接近正午的太阳颇有些毒辣,灼得浑身都不适应。眼睛从略显昏暗的场景换到明亮的时候,纪夏条件反射地合上,黑暗中有忽闪幻灭的光点。顺顺气,等到眩晕的感觉弱了,才看清前面的景致。
天空是干净的蓝,几团洁白的云分散其间,是自然和谐的搭配。曜日大厦后方明显比前面的蓝天广场冷清很多,这个点基本看不到人影,除了划出的露天停车区域,熙熙攘攘地停着车辆。
红色跑车如约而至。
韩林奕依旧是神采奕奕,手已经放到了车门把手上,没等他展示礼数,纪夏却先一步坐了上来。
“我的住处你知道。”
纪夏坐在副驾驶位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简单的陈述句,淡静的语调,仿佛是对着空气说的。
韩林奕先是一愣,随后启动车子,勾唇说:“太熟了,忘不了!”
事实上他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了心才会记得住。许是习惯了他的放浪不羁,纪夏并不再说话。
跑车少有的放缓了速度,必经的道路旁栽种了高大的绿化树,枝繁叶茂,留下交织的树荫,隔断了炽热的阳光。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连耳边掠过的引擎喧嚣都少了许多。
空调释放冷气,驱散了燥人的热,却也沁人舒适,车内静得有点闷,韩林奕百无聊赖地叩着方向盘,“还在生气?”
纪夏对于耳边的话置若罔闻,双手交叉放在膝前,轻轻仰头靠上椅背。
“沈初尘。”
韩林奕忽然僵住了手指。
连带纪夏也僵住。
“又昏迷了。”醇厚的重音。
她听见心里突猛的颤动,直起身子侧脸看他。干枯的嘴唇薄透至泛白,搜寻的目光却没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确认。
韩林奕的脸恰好落在树下的阴影里下,晃动的光线掩盖不了那份邪气。当沉痛的表情被掀去,他笑了,“终于有反应了啊。”
这个笑让一切明了。纪夏紧抿嘴唇,被残忍拎起而悬空的心因为微微恼怒得不到放松。
“有意思吗?”她反问。
“有意思。”韩林奕似笑非笑,回答的很诚实,“至少让我知道,怎样就能吸引你的注意。”
纪夏直勾勾地看他,他神情自若地回应。
“绿灯亮了。” 平静的话音落下,纪夏垂眼,隔着后挡风玻璃响起的是不耐烦地喇叭声。
韩林奕愣神地看她,随后好笑地启动车子。
错位的心绪逐渐回归,合上眼睛倚靠椅背。
“别逞强了,睡会吧。” 貌似洞悉她的意图,韩林奕忽然说,“到了我叫你。”
车内的空气淡而清新,静默催人入睡。
虽是尽力强撑,纪夏还是偏着头睡去。她入睡得格外顺利,恰如其分的安宁好似形成了天然屏障,可怕的梦魇无形中被击溃,不再侵扰。朦胧中,隐约听见耳边有响起的铃声,是舒缓浪漫的法国音乐,戛然而止之后,她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纪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车里的冷气还开着,甚至钥匙都没有拔,韩林奕不知所踪。她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仿佛就是做了一个空白的梦,身体的疲惫感也在梦中消失。有薄薄的绯色霞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身上,印出白希面颊上泛起的红晕。
摇下车窗,看清四下的环境,微仰头的一瞬间,大大的红色十字刺入了她的眼睛。这里是医院门口的停车场。她神色一紧,忽然有强烈逃离的冲动,不顾一切打开车门,重重地关上,小跑着就要远离。
行了几步,却又蓦地站住。色泽夺目的红色跑车,还没有熄火,在夕阳的余晖中黯淡了光彩,孤零零地停在深色系的车辆中间。她紧紧了眉头,掏出手机拨电话,单调的嘟嘟声响了许久都没有人听。
最终还是放弃。
转头背对着医院侧门,站在车辆旁边等待主人回来。
“站住!”
是熟悉的声音,愤怒且尖锐,像一道闪电突然划过胸腔,纪夏惊住。
“上哪去?”
呼吸被怒气冲冲的回音扼住,她不可思议到地回头,看到从医院门口追逐的身影,眼睛里浮现的全是惊异。
医院门口。
依旧是炭黑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眼里的光。池煜跨着大步,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
“你的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池嘉玲气急攻心,面色煞白,身上的雪纺连衣裙也因为生气颤抖而裙角摆动。
意外的场景让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紧盯着走在前面默不作声的池煜,窃窃私语,似乎是认出了他。毫不避讳的斥责和路上怪异揣测目光都影响不了池煜决意离开的念想,甚至漠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傍晚的阳光是浅薄的橘红色,映在他白蓝格纹的衬衫上,柔和的光泽晕开了冷硬淡漠的线条。
身后的怨愤谩骂声还在持续,只是声音减弱了些,池嘉玲咬牙,不依不饶地跟上他。
池煜走到停车的地方,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漠然启动车子,一切的动作看上去都是如此娴熟利落。
银色跑车在夕阳下驶出停车位。
“今天绝对要把话说清楚!”池嘉玲怒叱一声,挡在了车前面。
池煜眼眸转冷,把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僵硬,脚下的刹车却丝毫不没有松开的迹象。池嘉玲站在那,一动不动,咬着牙关鼓着气,脸上的怒火也是不曾停息。
空气变得焦灼。
黄昏的微风也像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停在了别处。
几百米之外,红色跑车旁边,纪夏睁大眼睛看着汽车渐渐逼近毫不畏惧的人影,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无数理不清的情绪在脑子里盘复交错,不受控制地牵扯她的神经。
偶尔撞见的这一幕并不在她的预料。
母亲离开时不留情面的言辞言犹在耳,池煜的冷漠绝情更是无底的梦魇,他们带着她不了解的真相远走他乡,原本以为昔日和睦的家庭分崩离析之后就是陌路,却还是不经意间就碰上。
汽车越逼越近。
引擎的细微声响在耳边轰鸣。
隔着半开的车窗可以看到坐在车内的池煜,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车前方,身体挺直僵硬。流动的空气聚集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桀骜阴沉的脸色是这个宁夏傍晚不和谐的一笔,纪夏不可思议地看着,呼吸滞在了空中。
最终,还是稳稳地停住。
看着端坐在驾驶座上,眸光生冷的池煜,池嘉玲嘴角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她穿着改良的绸缎旗袍,从车前绕到他所在的那一侧车窗,阴着眉眼,说:“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从心底燃烧至全身的怒火终究是被压制住,池煜不容分说地按下开锁的按钮,径直推开车门,丝毫没有顾及站在车门旁边后面的池嘉玲,她被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也更加阴沉。
“说吧,还有什么没有说清楚的?”
绯色的霞光中,池煜侧着身子,留给自己的母亲冷峻的侧影。
池嘉玲绷着脸看他,狠狠地说:“纪池煜,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是你妈!可是这些年你拿我当什么,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带着姓氏的叫法,在很多年前就被剥离,只有在母亲愤怒叫嚣的时候才会出现。冰冷的光顷刻寒至底线,池煜凝着眸,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放在车门顶上,掌心下的平滑材质,透着阳光微微的余热。
恼怒于他的沉默不语,池嘉玲气焰更盛,脸也抽搐起来,“是你逼我装病来骗你,是你,非得听到我快死了才舍得来看一次!纪池煜,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死了你就彻底解脱了,就可以马上去把你们那个姓纪的‘野种’找回来?!”
池嘉玲的嗓门很大,“野种”二字押得极重,重到一经落下,就搅碎了平稳油走的空气。
尖利的回声冲破了薄薄的耳膜。
纪夏站在明暗交错的余光深处,呆滞住。
不可置信的视线末端,池煜面色里的沉郁冰凌在每一个刻薄的字眼被吐出的间隙,一寸一寸跌至谷底,紧致的眉眼覆上一层黑暗的底色,他好似机械故障般侧转身子,沉着脸看向池嘉玲。
她勾唇冷笑,说:“怎么,听不惯?”
“你究竟要怎么样才满意?”池煜的声线绷得很平,被纠缠到窒息黯痛的心被死死地压在身体的某一处。
“你从酒店搬回去,跟我一起住。”
“不可能。”池煜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我儿子,”降下来的火气又被他的回绝提了上去,池嘉玲咬着牙,“恨了我十年也该够了吧!”
互不相让的争吵形势一发不可收拾,黄昏的光影中,两人针锋相对的姿势化作唯一的存在,像两个不断放大的光圈嵌入褐色的眼眸里,震惊伴随着隐痛扩散至全身,纪夏目不转睛地看着,容不得其他的情绪。
“我送你回去。”
隐忍克制的怒意土崩瓦解,池煜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径自打开了后车门。
池嘉玲不依不饶,“你今天不答应我,我不会回去,你也别想回去!”
池煜完全不理会坚定的拒绝,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拉拽着往里塞。
“全都是因为纪风那个混蛋,全都是因为他。”或许是气急了,池嘉玲的声音开始哽咽,“都是因为他,我的亲生儿子才会这么对我!纪风死了那是他活该!自杀是他咎由自取,可恨的是,这真是便宜了他!我当初就该千刀万剐了他,连带那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
“你闹够了没有?!”池煜气急攻心,扯开了嗓子怒吼。
世界突然就静止了。
不远处的阴暗里,纪夏置身在车辆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嘴唇因为紧紧咬着而泛白,就连身边随处可及的空气都变得残忍不堪,像一个个吞噬生命的漩涡,极力拉扯摧毁她的理智,被红色车身遮挡的双腿在凉意刺骨的空气里不可抑制的颤抖。
发怒让池煜手下的力道轻了些许,池嘉玲用力一挣,逃过了桎梏,直视他说:“难道我说错了吗?”
“这段时间不行,改天我会回去。”池煜终于改口,语气仍是生硬。
“因为我用割腕来威胁你,没让你见到他,四年来你当我这个妈是眼中钉,”池嘉玲却并未妥协,板着脸,“可是你以为你回来了,就能救他吗?他自己想死了,谁能阻止得了?”
啪!
手里的手机终于在颤巍巍的手指之间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纪夏失魂落魄地去捡,眼泪却不可抑制地簌簌下落。指尖刚刚碰到手机冰冷的外壳,屏幕就亮了,随之而起的是在此刻显得突兀的铃声。
那边旁若无人的争吵陡然停滞,池煜缓缓侧转头,望过来,却只看到静静停靠的车辆,铃声好像在他动作的下一秒悄然停息,一切并无异样。
纪夏及时抓起了手机,“喂。”
“小夏,是我。”听筒里传来的是韩林奕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些微的沙哑,“我这边出了点事,不能送你回家,你把车开回去吧。”
纪夏却只发呆了似的握着手机,脸色青灰,眼眸浑浊,混乱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个时空,闹钟不断回响的是池嘉玲刚刚说的那些话,就像魔咒,抓牢了她的心,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分出思绪去想听筒里的声音。
纪夏怎么都不会想到,池嘉玲对自己和父亲的恨意竟然锥心入骨,用自杀来威胁池煜,不许他参加父亲的葬礼。无力地靠上汽车的车身,任凭耳边的声音继续响,他僵着身子没有应答。
显得忙碌的韩林奕也没有在意,只平静地说,“明天你把车开回公司,我去找你拿钥匙就行了。开车小心点。我挂了。”
这边依旧是沉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停滞在耳边,她的脑子被残忍地抽空,当眼前的视线忽然变黑,逐渐清晰的交错光影里,她看到一张冷峻桀骜的面孔,淡漠微凉的眼睛陷进落日的光辉中。
池煜也看着她,有点惊讶,“一一,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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