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夏。 ”

    韩林奕又叫了一次，抬高了音量。

    天然屏障终于被击穿，纪夏缓缓抬起头，找到那个叫出自己名字的声音源头。

    涣散的视线终于集中，与凝视的目光相遇，韩林奕看着无精打采的她，嘴角有短暂的抽动。

    “你可以不用开会了，先出去吧。”

    好像深怕纪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说这句话之前韩林奕特意清了清嗓。

    整个会议下来，纪夏所在的位子成了目光不时流连所在，在蕴含着各种意思的表情包围下，纪夏不为所动，憔悴深陷的眼睛里流露是疑惑。

    “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次。”韩林奕故作正经地清咳了两声，然后说，“纪夏，我批准你不用开会，现在可以离开了。”

    阳光依然在人气盎然的屋子里飘荡，隔着玻璃和边框稀疏地播撒。时间流逝，太阳偏升，纪夏所在的位置正好被遮去了一半的光束，她的脸陷在阴影里，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看着依旧玩世不恭的韩林奕，看似认真的模样，她身心俱疲的理智里莫名穿插了怒意。在她看来，他只是在利用自己的特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在杜美希肃然沉默的表情里也没有找到答案，纪夏终是一言不发地起身。

    换个角度设想，能够尽快脱离冗长的会议，听着莫名其妙的话语，倒也不失一种解脱。所以，她离开地从容，没有再给过任何人一个眼神，包括始作俑者，此刻一脸自在的韩林奕。

    他的举动里到底有几个意思，外人自然是猜不透的，但在场还是有人的脸上浮现了轻笑，余光瞥见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就像是被除去了眼中钉，分外得意。

    “也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现在我就给大家说说我要说的事。”

    纪夏前脚刚走，韩林奕便进入了正题。

    “其实呢，我是想……”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纪夏疲惫的身心终于在失去武装后彻底得到释放，脚下忽地一软。

    一股力量及时撑住了她，阻止了孱弱身体的下滑。

    纪夏目光迷离地抬眼看去，是一张陌生的女生面容，白净的脸上有礼貌得体的微笑。

    “纪小姐，我扶您去办公室休息一下。”

    叶芷吟客气地说。

    “不用了，谢谢。”

    喉咙像被卡住了涩痛沙哑，发出简单的音节都觉得艰难。

    纪夏靠着叶芷吟的力量重新站稳，然后看看她，抿嘴挤出一个友善的笑。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好的。”

    叶芷吟虽似有顾虑，却也不再勉强。

    “纪夏。等等。”

    再次听到这个戏谑声音的时候，纪夏已经走到了设计部办公间门口。方才离开的并不愉快，所以她也心存芥蒂地没有去理会。

    “喂，纪夏！”

    韩林奕小跑着跟上她，叫声的分贝很高，丝毫没有顾忌。

    他的纠缠似乎成了司空见惯，总是没有来由地出现，身体又难受得紧，纪夏莫名地多了几丝怒意。她站定，回过头。

    “干什么？”

    目前的状况是发出一个字节都是用尽了心力，纪夏漫不经心地看他，稍微凌乱的发丝垂在肩头，脸显得更加瘦小通透。

    “你放假了，回去休息吧。”

    韩林奕看着她，不再跳跃的嗓音有沉重的叹息。

    “不用。”

    面对他辨不清真想的关切，纪夏只以两个简单的字作为回答，纵然身体的不适已经在不停地挣扎。她又转过身去，长舒一口气，意图消释越来越明显的痛感。

    “是因为沈初尘吗？”

    韩林奕却不容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平日嬉皮笑脸的个性好像在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苛责。

    被握住的手明显地僵住，她的手心潮湿而冰凉，指节无力地曲张着。

    是因为他。

    因为他总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展示亲切温软的笑意，最终却化作千万张狰狞的面容分散在她的四周，不停地盘旋飞舞。

    不想从梦中惊醒，所以她不敢睡。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日子累积成伤，伤到了她的身体。

    纪夏沉默着，压抑的心如同此刻头部神经的撕扯一般疼痛难忍。

    默然无言的下一秒，韩林奕却恢复了本色。

    “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他伸手转过她的身子，晃着眼睛打量她，“聪明的人是不会用折磨自己来消除心痛感的。”

    纪夏眸光一滞，抬眼看他，落寞讶异的情绪直入他的眼底。

    韩林奕莫名一笑，凑近她的脸，轻声说道：“你要是病倒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这份笑看上去极其的不怀好意，纪夏的讶异被消磨，面不改色地对视他。

    “我回去。”

    她的回应依然简短淡静。

    耳边依稀响起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多得有些凌乱，却都在同一时间嗖然停住。

    “韩特助。”

    不知是谁叫了出来，声音清冽异常。

    纪夏和韩林奕同时回过头去，从会议室走出来的设计部同事们，以一种全员震惊的姿态看着他们。

    这种审视似的检阅显然影响不到韩林奕的心情，反而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眉眼一挑，问道：“会议结束了？”

    他的视线直指站在最前面的杜美希，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看着他们，唇部线条抿作一条平直的线，清冷默然。

    “总监。”

    纪夏也注意到了，谦和地说，“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暗哑低迷，目光未曾在其他方向做任何的停留。

    “嗯。”

    杜美希并不意外，醇厚的音调更像是直接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韩林奕笑了笑，然后把伸出手搭在了纪夏的身上，说：“我送你。”

    一群人顿时大跌眼镜。

    “不用了。”

    纪夏淡淡地说，抬起手想要推掉肩膀上的那只，却被反握住。

    “别动。”

    韩林奕扭头贴近她的耳畔，咫尺的距离，轻佻的声音停留在只有他俩才听得清晰的范围。

    毫不避讳的暧昧举动自然让围观的人疑虑更重，皆是瞠目结舌，偶尔大眼瞪小眼。仍旧镇定的只有漠然以对的杜美希，和一旁摸不透情绪的宾娜。

    纪夏的手指在温热的覆盖下曾尝试做过突突的抗争，却碍于力量的强势没有效果，只有作罢。

    韩林奕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放开了嗓子宣告：“大家开会都辛苦了，回去工作吧。”

    说话的时候他加重了“辛苦”二字的音调，说的抑扬顿挫，盯着人群前端的眼神也是意含挑衅。

    即使得到异常冷漠的回应，他也乐此不疲。

    “那么，纪夏就由我负责照顾了，”韩林奕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叶秘书，公司的事你暂时负责一下，我先送纪小姐回家。”

    纪夏这才意识到，刚才扶过自己的女孩竟然一直都在他俩的旁边，她回过头，瞥见一张仍透着青春气息的脸庞。

    叶芷吟颔首，恭敬作答：“好的，韩特助。”

    “我们走吧，小夏。”

    韩林奕的嗓音变了调，呢哝宠溺。

    趁着肩膀上力道减弱，纪夏侧身甩开了他，制住脑袋的沉重感，待眼前的路由模糊变得清晰，她迈开步子。

    “这个纪夏还真是手段高明，先是总经理，后是韩特助，见一个逮一个。”

    两人的身影远去到一定距离，杜美希神情冷然地离开，仍未散去的人群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议论。”

    “可不是，还以为韩特助有多大点事宣布呢，居然是当着众人的面替她请假。”

    “以后公司领导全都护着她，腾云直上，我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不会。”

    叽叽喳喳的讨论中，一个森冷如同发自地狱的声音飘出来，宾娜眉目流转，嘴角噙着笑意。平日里面对集体的声讨，她总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习惯了冷眼旁观，此刻却是最笃信淡然。

    “什么意思？”有人问。

    阳光的温度不知何时竟氤有凉意，淡淡地仿佛未作停留。望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交错身影，宾娜没有答，却笑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