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戴江不可置信地望向杨飒，卓栾也皱起眉头。

    就连申屠刚也愣在那里。

    旁边山岗上孙绮波与孟锦年也听到了杨飒的话，孙绮波不禁开口：“他真的不顾及那些人了么？”

    锦年微微蹙眉，杨飒固然不择手段，但从他素日对待两人的情况来看，不应该如此。

    “再看看情况。”

    还是卓栾先开口，盯着他沉声道：“他可是你的部下！”

    “那又如何？”杨飒面不改色，微微抬眸，轮廓分明的侧脸有几分冷漠，“他死后，我会为他请功。因公殉职，还能得到卫所的补贴，我会全部送给他的家人。”他说得轻描淡写，又望着申屠刚沉声道，“兄弟一场，我会记着你的功劳。”

    戴江的脸色慢慢恢复，紧紧抿唇，只是望着卓栾未曾说话。

    申屠刚也蓦地坐直身体，忽然大笑几声，嗓门洪亮道：“还是头儿来得痛快，戴江你小子太胆小了！”他扬声道，“奶奶的，把他们都给拿下，我这条命就算没了，也值了！”

    申屠刚回应后，杨飒缓缓地望着卓栾，从容而笃定，眉宇间分毫不让。

    卓栾望着他们，胸前剧烈地起伏了几瞬，他握紧刀柄正对着杨飒，整个人蓄势待发。周围的几个大汉也纷纷准备开始战斗，戴江等人也纷纷按住腰间的刀柄。

    正在这时，杨飒侧头望了一眼山岗，立刻抬起一只手拦住戴江等人。

    对面的卓栾拧起眉头，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杨飒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往山岗的方向望过去。卓栾蓦地抬眼望过去，只见山岗上，几个女人包括阿铃俱被五花大绑，在昏黄的光线里，朝这里望过来。

    他心头巨震，手里的刀亦颤动了一下。

    对面的杨飒抬脚上前几步，负手直视着他慢慢道：“我可以不在乎他的命，不知道你……可不可以？”

    那里被五花大绑的女人，是山寨的女眷，包括卓栾的妻子蒋氏与女儿阿铃。

    卓栾死死盯着他，额头青筋几乎暴起，他紧紧攥着刀未曾松手。与杨飒对峙着迟迟不语，

    场下的局面陷入僵持。

    孟锦年微微侧身，望到阿铃与蒋氏俱都被绑着，押在山岗的另外一侧。其中阿铃狠狠跟着脖子，扭过头来望见她，咬牙切齿。她挣扎了两下，又被看守的男人按下头颅。

    孙绮波见状，凑过来道：“你认识她？”

    “认识。”

    锦年下意识转头，唐之枫在上岗下被人推着，朝她看过来。

    原来这就是方才杨飒借人的原因，他早就料到亦或者是有备无患。此刻陷入被动局面的，是卓栾他们。可望着被绑着脸色冰冷的蒋氏和一脸不服气的阿铃，她竟然有种莫名的愧疚。

    杨飒负手而立，过了许久，才用低沉的声音道：“鱼死网破，还是束手就擒，你考虑的时间够久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能再拖延下去，杨飒故而催了一催。

    熟料到卓栾忽然望向山岗上的妻子女儿，深深地望了一眼，而后慢慢举起手中的刀。卓栾身后的人也举起刀。

    杨飒原本笃定、胸有成熟，忽然预感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慢着——”忽然听见一声急促的呼声，他蓦地抬头望过去，只见山岗上孟锦年从他之前躲藏的树下跑了出来，她扔了拐杖，踉跄着奔过去。

    与此同时，阿铃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娘——”

    那声音尖锐刺耳，孟锦年踉跄着奔过去，孙绮波被她的动作惊呆了，忙捡起拐杖追过去。

    孟锦年已经先她一步奔到了蒋氏与阿铃身边，她蓦地抱住蒋氏的头，手指用力掐着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

    鲜红的血从唇缝溢出来，旁边是阿铃的哭喊声，看守的人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孙绮波也奔了过来，望着这情景瞬间竟在原地。

    “快，给我一块布！”

    锦年钳住她的脸颊，蒋氏还有意识，正在拼命再次咬下去。

    她用尽力气才抑制住蒋氏的动作，冷声道，“你如果打着咬舌自尽的念头，那就错了，咬舌自尽不会立刻就死。但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把你救回来！”

    说完，她仰头望了一眼孙绮波，急声道：“快！”

    孙绮波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扔了拐杖，从自己的衣衫撕下来一块布递过去。

    孟锦年连忙接过，握成一团强行塞进蒋氏的嘴里，蒋氏死死瞪着她。

    塞进去后锦年已经出了一身汗，全身放松下来，阿铃在一旁怒声道：“不要你假好心！”她猛地窜过来头狠狠一撞，锦年只觉得胸口一疼，就蓦地往后跌过去。

    孙绮波惊呼一声，便立刻过来扶她。

    锦年勉强被她扶起来，只觉得胸口疼得直抽冷气。方才阿铃撞过来，正是撞到被白布束缚的胸口，疼得让她霎时间脸色发白。

    孙绮波怒看阿铃：“不识好歹的丫头，是她救了你娘！”

    看守的人死死押住乱扑腾的阿铃，阿铃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泪，咬牙道：“不，是她害了我娘！”她又往蒋氏那边扑，被男人紧紧拉住，她嚎啕大哭起来，“娘，是阿铃不对，是阿铃错了……”

    如今的局面，确实是她一手造成的。

    锦年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孙绮波见她要过去刚要阻拦，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她额上有冷汗，嘴唇发白平静道：“是我欠她的。”

    孙绮波一顿，刚要皱眉再说什么，孟锦年已经走到阿铃面前。

    阿铃死死望着锦年，目光充满仇恨。

    “事实已然造成，我不会否认。”孟锦年望着她，低声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尽量尝试。”

    阿铃眼眸赤红带着泪，恶狠狠地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锦年抬头望向看守的男人，嘱咐道：“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也时刻注意着，不要让他们自尽。”

    说完，她不再停留，被孙绮波搀扶着往山下去。

    山岗下的小路上，杨飒猜到发生的事情，脸色奇差。他自负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拖延时间，人质出现得也及时。熟料到，面前的男人比他想象得更为狠辣。

    他不禁上前一步，冷笑道：“你就这样让你的妻子女儿去死？”

    卓栾立在原地似乎凝固住了，半晌，才缓缓看过来，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不也是么。”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天际昏黄的光线里几点寒鸦掠过。

    杨飒不禁不耐烦起来，他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见到孟锦年被孙绮波搀扶着走下来。望着她一瘸一拐的动作，他不禁皱眉，语气很冷，“你下来做什么？”

    孟锦年扫了一眼沉默如山的卓栾，望向杨飒：“能否听我一言？”

    杨飒微微眯眼，声音冷漠：“我不觉得，你可以插手这件事。”他视线扫过她苍白的脸，似乎带着冷汗，眉头愈发紧蹙，“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

    孟锦年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杨飒冷淡道：“华夷山我不该来，不照样也来了？”

    “你——”

    “这样僵持下去，就会入夜，华夷山野兽众多。”她顿了顿，望着卓栾异常沉默却不屈服的侧脸，又看向杨飒，“按照最初的计划，交换人质。”

    杨飒的脸色腾的就变了，冷冷道：“若是如此，还需要折腾这么久？”

    “你别忘了……”锦年倏地打断他，望着杨飒一字一句道，“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也有我的功劳。”

    杨飒攥起拳头，盯着锦年：“你什么意思？”

    孟锦年让孙绮波松开自己，拄着拐杖走到杨飒侧面。他们相差了一个头的高度，她走到他身前微微低头，轻声问道：“如果没把犯人带回去，会有什么后果？”

    暗淡的天色里，方才还咄咄逼人冷静的少年，此刻在他面前轻声细语。

    杨飒不禁恍惚了一瞬，又立刻醒悟过来，微微低头冷笑一声：“你别打这个主意。”

    “难道后果真的重要到……”她抬起幽潭似的眼眸，平静道，“失去你的兄弟，也在所不惜？”

    杨飒一时语塞，许久，他冷哼一声别过身去。

    这个任务纵然是陆千户交代下来的，起因却与他们无关。纵然无功而返，耽搁了这些日子，也不过是被一顿申饬，顶多罚去月俸。他方才的话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并非真的不在乎申屠刚。

    只是没想到，卓栾竟然狠心到如此地步，弄得他骑虎难下。

    但杨飒素来自负、高傲，两方交手到了如此田地，让他认输无功而返，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也下不来台。

    锦年见他并未说出来，也料想到，危及申屠刚的性命他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她拄着拐杖又走到杨飒面前，盯着他道：“假若我未曾上山，为了救你，戴江也定会交换人质。那样，你们还是会失去犯人。既然如此，就当我从未来过，交换人质便是——”

    “但你来了，”杨飒倏地打断她，声音里似乎蕴藏着情绪，用低沉的声音道，“在我未曾有任何的期盼下，突然闯了进来。”

    他怕是永远不会忘记。

    待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他前所未有的狼狈。那一缕光线里，烛火跃动，少年就那样如此平静冷淡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并且那个理由，只可能的理由。

    让他无比在意。

    杨飒目光有种异样的温度，锦年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望到远处山林黑压压的一片。“杨大人可能不知，便是阿铃带我上山的，我欠她一个人情。”

    锦年回头，直视着杨飒轻声道：“你亦欠我一个人情，就当是，替我还了。”

    自认识孟昭，他鲜少态度如此和软。

    杨飒心头微动，面上却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冷漠道：“哦？不过既然是你的人情，我替你还了，有什么好处？”

    话题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一旁的孙绮波听到此话，望着他们目光奇异。

    杨飒如此说，便是态度已然松动，锦年心中一喜。不料却吸了一口冷气，胸口蓦地痛起来，她掩唇咳嗽起来，眉头紧皱。

    杨飒猛地伸手过来，微微蹙眉道：“白天尚且无大碍，难道是昨晚着凉了？”

    杨飒此言一出，身后的戴江蓦地睁大眼睛，与一众军人齐刷刷看过来。孙绮波也眼神复杂地望过来，就连被晾在一旁的沉默的卓栾，眉头也动了动。

    胸口痛是被阿铃撞的，此刻还残存着疼痛。

    “我没事。”孟锦年瞥了他一眼，又望向戴江，“你觉得呢？”

    原本就准备交换人质，戴江并无意见，杨飒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到如此地步，他脸色不好，锦年直接与卓栾交谈，说明情况。申屠刚抗议了一下，就被杨飒盯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卓栾起初不信，后来发觉是孟锦年起了重要作用，不禁看了她好几眼。

    达成一致协议，两方人便成群结队往归林居去。

    想不到事情折腾许久，最终还是归于原点。但双方付出的代价，让他们都沉默起来。到了归林居交换人质后，卓栾领着众人就要离开。唐之枫愿意留下他们，但条件是，不能上山为匪。

    因此，卓栾等人在归林居住了一晚后，翌日清晨便离开了。

    阿铃也知道是孟锦年的作用，过来见她是爬窗子进来的，冷冷地扔下一句：“我不会感谢你的。”便转身离开。

    孟锦年并未阻拦，反而笑了笑，因而这就是阿铃的方式，代表那件事情就此作罢。而她因为腿伤与胸口疼，在归林居继续歇息。

    而杨飒等人之前元气大伤，也在归林居休息。奇怪的是，经过这次，两人反倒陷入一种微妙的疏离当中。

    除了戴江前来问候过，杨飒并未出现在她的面前。

    *

    连日以来的折腾，杨飒的确元气大伤，他昏睡了一天一夜才恢复过来。戴江安排一应事宜，杨飒一醒过来，便问戴江孟锦年的事情。

    戴江忽然想起那日见到孟昭的情形，一瘸一拐，脸色苍白，却几句话让杨飒放弃继续抵抗。

    他心头忽然浮现一抹模糊的忧虑。

    晚上，两人下了楼从走廊上散步，安静的氛围里只有两侧的灯笼发出莹莹的光。

    “说起来奇怪。”戴江想起孟昭一瘸一拐的背影，感叹道，“当初孟昭异常冷淡，却能够中途折回去救大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杨飒想起孟昭未曾否认，心头有了丝丝缕缕的清风，眉梢有了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的确，出乎意料。”

    两人的关系时冷时热，戴江忽然侧过头，正色道：“说实话，大哥你对于孟昭，到底是如何想的？”

    杨飒的动作一顿，笑意顷刻间散去，他们立在黑黢黢的廊檐下，戴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我并非有意插手，只是大哥，你对于孟昭未免太过上心了……”戴江狠下心来，清晰指出他们存在的问题，“他若是女子，我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但他是一名少年，与你我一样，迟早要娶妻生子——”

    “戴江。”杨飒蓦地开口打断，他闭了闭眼，用低沉的声音道，“你想多了，我与他不过是……”

    他的声音蓦地顿住，他此时竟然无法想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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