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观音菩萨,怎么到我这个荒村所在?”
便把非云扶进草房。非云两泪交流,细将前事告诉一遍。那老妪听了,也不胜叹息。忽见那顾四,急忙忙唤那老妪进去,附着耳朵唧唧哝哝,话了一会,老妪只管摇头。顾四便含怒意,向那老妪面上啐了一声,便叫兄弟顾五,买酒买肉整理夜饭。
非云只与兰英,合泪相向,就是汤水,也呷不下一口。
将到黄昏时分,顾四顾五一齐走到船内收拾。老妪悄悄的向非云道:“二位娘子不如再到前边过夜,不要住在我家罢!”
非云看见老妪不留,便呜呜咽咽啼哭起来。老妪连忙摇手,指那外边道:“我那两个天杀的,不怀好意,真是活强盗,活贼头,不如等我开了后门,放出二位娘子,走了去罢!”非云吓得魂不附体,遂与兰英谢了老妪急急出门。遥望前边树林里面露出灯光,一步一跌飞奔前去。
虽则经过了几处人家,怎好敲门借宿,泣谓兰英道:“我与尔俱是少年女子,在此荒郊旷野,终要被人屈辱,与其受辱而死,不如跳在江心,倒觉干净。只是我之一死是注定的了,贻害及汝,使我万万不忍。”
兰英也哭道:“到了这个所在,也顾不得性命了,只是悉听姑娘罢!”遂趋到江边,同去赴水。
毕竟二人生死若何?且见下面,便见分解。
第九回 访禅扉一夕喜逢双美
词曰:藜火映寒毡,铁砚磨穿,春雷忽向禹门喧,嚼尽黄齑商微韵,选中青钱。新试绿袍鲜,丰采翩翩,紫骝嘶到杏花边,十里玉楼争注目,魂煞婵娟。
这一首词是说那白屋寒微,忽然中了一个少年科甲,竟把酸齑瓦锥登时打碎,那一番得意光景,好不兴头,真个是脱白挂绿,平空掇上九霄,又道是: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且把卞非云按下不题,再说魏玉卿。因为春闱已近,只得辞别花氏,同了史维翰,即日起身北上,在路夜宿晓行,不必细话。
忽一日将到申牌时分,已是天津地方。刚刚歇了驴儿,进入客店,只见一个清秀小童,约有十二三岁,正向外边走进店来。玉卿举目看时,但见那小童肌清骨秀,面白唇红,生得十分标致,便向店家问道:“这个小厮像是南边人,为何得在此处?”
店家道:“实不相瞒,原是直隶长洲人氏,姓孟名唤关哥。数月前,有一松江卢客人,却在汉口带来的,不料卢生忽然害病身亡,那送终物件,俱是小店置办,因此同来的朋友,就把关哥留下抵偿,倘若相公心里爱他,情愿卖与相公,进京使用。”
玉卿大喜,便问多少身价。店主道:“据那卢客人,原费身价三十余金,后来抵在小店,只出得二十一两,若是相公果然中意,悉凭见赐罢了。”玉卿就把二十两细丝付与店主,关哥即便欢欢喜喜随着玉卿。
不一日到了京师,与史维翰同赁了一所客店。俄而三场毕后,玉卿文手甚觉得意,只是夜阑人静,离绪萦怀,正在低头叹息。忽值关哥烹茶捧进,原来玉卿酷爱女色,至于龙阳原不十分着念,当夜熬不过旅邸凄凉,便唤关哥上床同眠。
那关哥又是久惯会家,急忙脱了衣物,笑嘻嘻的趋进被窝。玉卿便把双股扳住,耸进孽根抽弄移时,觉道丫内紧暖,比那妇人,更觉有趣。关哥故意呻吟不绝,佯作疼痛难禁之状。又一连抽了二千,将至三鼓,方才罢事。自后每夜同卧,不消细述。
候至揭晓,得中二百七十一名进士。那史维翰,竟遭点额,连声嗟叹,便与玉卿作别道:“年兄今日是天上人了,小弟意兴索然,只在明早,就策寒出都矣!”玉卿慌忙置酒祖道,又把十金为赠。史维翰独自一个,带领仆从怏怏回去不题。
只说玉卿到了三月初五,殿试之后列在三甲二十八名,选授浙江的杭州府钱塘县知县。等得琼林宴过,谢了房考座师,便由旧路,直抵南京。
将至丘家门首,先着褚贵进去通报,花氏忙唤侍婢接入中堂相见。只是玉容消瘦,泪痕满腮。玉卿惊问其故,花氏道:“拙夫自从那日出往贵郡生理,将及一载,音信杏然,连夜梦魂颠倒,想必多凶少吉,又见试录,深喜郎君已得高中,只恐贵人多事未必再来相会。是以无限愁烦,不觉憔悴至此。”
玉卿再三宽慰道:“芳卿不消忧虑,俟鄙人一到故郡,便知分晓了。”是夜两个如鱼遇水,免不得重整旧欢,正所谓新娶不如远归,云雨之间,十分恩爱。
到了次日,玉卿悄然独去,探那婉娘消息,只见双帘封锁,不知去向。那左右邻居都是严七一党,难以启问,惆怅而回。正所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玉卿一连住了数日,因为上任限期已促,遂与花氏含泪话别。
星夜赶到姑苏。郑老夫妇满面堆笑远远迎接,当夜就叫一班绝妙的昆腔戏子,开筵款待,满座宾朋,无不殷勤趋奉。那本戏文,就是长沙太守贾谊的故事。直做到了鸡鸣,方才席散。
玉卿略睡片时,急忙起身梳洗,留着关哥,只带着褚贵,潜近尼庵,再与了音相会。正是:双鲤不须传尺素,自将捷信报禅扉。
却说了音,自从玉卿进京科试,便把头发蓄养,未及一年,不觉长了数尺,梳起乌云两鬓,宛然是个绝色佳人。及见了乡会试录,备知玉卿两闱奏捷,每日穿艳服时时盼望。那一曰忽见褚贵报进魏爷来了,忙与静修出门迎接。玉卿一见又惊又喜。谁想贤卿青丝已蓄,那丰容俏颜又非昔日之比矣。遂携手进房,细谈衷曲。
了音道:“自君去后,贱妾满腹幽思,一言难尽,惟有俚句数首郎君细看,便知贱妾别后情绪了。”玉卿取诗视之,已是誊写成帖,展开一看,是七言绝句二首。其首章云:黄花凋谢已初冬,不见秦淮信一封;罢得梦魂随月去,忽惊孤雁叫凄风。
又观第二首云:青丝虽蓄病难苏,空抱相思向碧梧;揽镜自惭玄鬓影,知郎肯买玉钗无。
玉卿拍手称赏。便把诗卷放下道:“贤卿佳作,诚为妙绝。只是你我相逢,正在欢爱之际,岂可诵此凄凉怨句,以启离怀。”了音微笑道:“不如此,不足以见妾思君之至也。”玉卿便挨近身侧,双手抱住酥胸,粉颊相偎做那吕字。忽值静一烹了一壶阳羡茶,敲门送进。少顷静修亦来问叙片晌,遂即同到殿上。
玉卿向前,瞻礼那观音大士,只见莲花座边,插着玉钗一股,钗下又有绵绣小囊,启囊视之,内有绝句一首道:生成薄命倩谁怜,不把相思诉与天;惟乞慈云垂庇护,再逢早证玉钗缘。
玉卿看毕,心下大惊道:“这股玉钗分明是王氏之物,那字迹又极相似,为何得到这里?”便向静一问道:“此诗此钗从何而至,愿乞姑姑细说因由。”
静一道:“半年前,有一孀妇婉娘,虽系苏州人,却是南京迁至,每到小庵随喜,便把金钱施舍。近日又将此钗舍在佛前,暗暗的祝告一回,又再四叮咛不可遗矢,竟不知是何缘故。”
玉卿道:“姑姑可曾问那婉娘住处,离此多少路程?”
静一用手指道:“向南一箭之地,那边树林里面,就是她的房子了。”
玉卿大喜,便把王氏看菊坠钗,以至聚散始末,细述一遍。又向静一道:“烦乞姑姑就去通个信儿,倘若今晚得在宝庵相会,明日自当重谢。”
静一欣然唯唯而去,只有了音登时变色。玉卿笑道:“彼此相遇虽有后先,那爱恋之情则一,未有薄于婉娘,而能厚于贤卿者,幸勿见怪。”
静一去后,不及半个时辰,只见王氏玄衣素裳,轻移莲步,同着静一走进庵来,见了玉卿,惊喜泣下。了音便即邀入卧房烹茶相奉,玉卿从容问道:“不知芳卿为着何事,一直搬到姑苏?”
婉娘道:“自从那日郎君去后,那些无赖棍徒终日骚扰,妾与母氏,惟有忍气吞声不敢轻触一语。幸值家叔远来,遂即移归本籍,自谓与郎君远属风马再见无由。不料今晚又在此庵相会,真出于大士慈悲之力也。”
三人自在闲话,静一、静修急向厨下整理肴馔,捧进房来。五个人一个坐定,行令猜枚谐谑备至。既而饮到更阑,二尼知趣,急忙收拾杯盘起身出去。
玉卿左首挽了婉娘,右首携着了音,上床同睡。先把了音推倒,捧起金莲,急以鸡芭插进,往来驰骤约有五六百抽,那骚水淋漓,泻了一席。又一连抽顶千数,了音四股酥软笑喘吁吁,已在极乐境界。只有婉娘在侧,觉道|穴内酥痒异常,虽则咬紧被角,十分难忍。玉卿便把了音放起,爬到婉娘身上。婉娘急忙伸那纤纤玉指,捻了鸡芭塞进|穴中,上边一耸下边一掀,一顿狂抽,将有二千之外,婉娘连声叫唤,乖肉心肝不绝于口。
只因玉卿服了半痴丹药所以通宵不倦。既把婉娘尽兴,又与了音重整旗枪,彼此绸缪,云狂雨疾,立至五更方才停罢。正是:郎情却似鱼游水,才到东来又向西。
玉卿虽觉倦怠,只为归心甚急。略寐片时,便即揽衣而起,随后婉娘、了音一同起来,走到外边,二尼悄然闭户,尚在酣寝。玉卿趋至左首厢房,唤那褚贵连叫数声,不见答应。向内看时,原来褚贵不在,唯有一张空床,遂即转身进内,只见婉娘一头走一头掩口而笑;又见了音双手捧腹,笑倒在地。连声诘问,了音便把玉卿拖到窗边,望内一看,只见两个光头同着褚贵精赤条条一头睡着。原来静一、静修只为半痴不来,风情久旷,凑着褚贵出外经年,亦在十分枯渴,所以弄到天明,忽然睡熟。
当下玉卿张见,不觉大笑失声,二人惊觉,晓得玉卿在外,羞惭满面。急忙起来整理。
早膳吃过,玉卿取出五两一锭,谢了静一,就与婉娘、了音作别,二姬扯住衣袂,重订后期。玉卿道:“二位贤卿,不须虑忧,虽则一时行私,岂可终于草草,容候回到家中,便当具聘相迎。一则仰伏令堂主婚,一则就烦姑姑作伐。只要如期速至,以便成亲之后,同赴任所。”言讫,又向二尼称谢,回转枫桥别了郑家爱泉夫妇,带领山茶、关哥,片帆扯起,连夜直抵松江,泊船在跨塘桥块下,就向县中取了十名皂快,乘着大轿,一班吹打吆吆喝喝,一路抬到门首。
次日就买木头,竖立旗竿,那些远亲殊友,莫不馈送贺仪,登门求见。真个是一时显耀,比那案首进学加百倍。只是玉卿速急回家,指望与非云成就亲事。
谁想丘慕南劫亲之后,戈士云一场没趣,就把卞须有、于敬山并着二娘,告在苏松兵道。二娘唯恐露出机关,也把三人先去控显本府。幸值兵道府尊,俱批在本县李公审问,李公晓得根由,起在玉卿,也不拘二娘审理,只把卞须有、于敬山,夹了一夹,又是三十大板,着二人身上五日一比,要那非云。因此二人作狱期年尚未释放。
卞二娘自因被讼之后,深悔前非,便即断酒除荤,终日烧香念佛。以后买得春闱试录,晓得玉卿已中进士,叫声惭愧道:“得个进士女婿也不枉了出丑一场。”
及那日玉卿衣锦荣归,二娘着人打听并不见非云消息,心下着忙,就遣张秀过来探问。玉卿失色道:“我速急回家,无非为着亲事,怎么反来问我,岂不好笑?”
张秀便把戈士云逼勒成亲,丘慕南仗义救夺细细的说了一遍。玉卿惊讶道:“这等说,难道是丘慕南贪图姿色,哄骗去了不成?”便着人四下寻访,并无踪影。
玉卿切齿恨那士云父子,进见李公,就具一张状词,要求追究。李公欣然应允,登时掣了四根火签,把戈士云父子一齐拘到,三十毛板,下在狱中。
此时钱塘县,六房吏书以至皂隶快手俱来迎接。玉卿急忙雇了一只大号座船,整备聘仪,就着褚贵夫妇,唤齐乐人女傧,前往苏川迎接二位夫人。
过了两日,只见尼姑静一与婉娘的母亲伯叔一齐送到。当晚正值黄道吉日,大吹大擂,安排结亲,急着山茶过去邀请二娘。往返数次,只是推辞不赴。原来二娘自从持斋念经,足不出房,又因非云杳无下落,心下万分烦恼,怎肯赴席。
玉卿心上不安,只得整备一桌素肴,着人送过。将到黄昏左右,已届良时,便请出婉娘、了音,拜了天地,迎入洞房。
坐床撒帐,吃过了合卺杯,又向前厅赴宴。直至夜分方才就寝,依旧三个同床,云雨之欢,不消细说。只可怜二娘,呜呜咽咽一夜不曾合眼。清早起来,取出寸褚,写了数行遣人送与玉卿道:小女之变想必珠沉璧碎,然祸患之起,非君而谁。今君衣彩荣旋,桃夭双庆,真可谓人间之至乐矣!第弱质岂比烟花之桂英,而情实过之,至若弃如土梗,负心薄幸,则君乃昔日之玉郎也,言念及此,可叹!可恨!
玉卿拆开看毕,泫然泣下道:“我岂负心,只为变生不测,无可奈何耳!”遂取小笺,写书回答道:顷接八行,使我心恻,岂以一第为荣,唯有亡琴之恨,是以数日以来神魂怏怏,如有所失。至于小星聊以权操井臼,而寸心怯怛,未尝顷刻暂忘也!何至拟以负心之魁,无乃罪责太甚,今虽莅任钱塘,必当遣人缉访慕南,料彼家事颇丰,岂能远遁踪迹,俟获遇丘生,则令爱之消息可知矣!草草布覆,幸垂恕亮。不宣。
写毕,付与山茶送去,回吏役等候已久,正欲择吉赴任,忽值李县尊请宴,又有同年并那亲族饯别,迟留数日。然后收拾起身,只见管门的进来禀说邹侍泉在外,玉卿不好推辞便令请到后书房相见。不知侍泉此来有何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谐花烛旧人仍做新人
诗曰:
造化会颠倒,其妙难预知。
何况赤绳系,良姻固有时。
夙昔心自许,只少米翁语。
莫道以流萍,奇逢天付与。
所以五马公,完尔双凤侣。
话说玉卿正要起身到任,忽值邹侍泉求见,便邀入书房,坐下。问过寒暄,侍泉道:“前日匆匆造贺,尚有一事未及细谈,不知魏爷还要纳一第三位的如夫人么?”玉卿欣然道:“倘有倾城妙颜,愿求执柯。”侍泉道:“有一敝戚卢生,娶妾小玉,成亲未几,远游汉口。近有同伴寄书云:‘已殁在天津客邸,此女既无所归,必须改嫁。‘老朽忝在通家至爱,又因此女国色无双,为此造府相闻。倘若魏爷肯纳,不须聘币,便当遣舟送至。”
玉卿心下忽然想着买那关哥时,店主曾说有个松江卢客人,原来即是小玉的丈夫,正中机怀,满口应允道:“既承厚爱,怎有不具聘仪之理。”当日就留侍泉,吃了现成酒饭,备下彩缎四端,聘全二十四两,又有鸡鹅鱼肉,一副盛礼,遣人随着侍泉,送到庄上。侍泉因为趋奉玉卿,把那礼物一概返璧,反添上尺头四疋,皮箱二只。
那一夜又与小玉成亲。玉卿好不满怀欢喜,既而秉烛进房,把那小玉细看,越觉丰容比前娇媚。也不叙及别后情怀,连忙解衣就榻,小玉伸手捻那肉具,比前更觉丰伟数倍,吃了一惊,道:“不意中了进士,连这件东西,也粗大了许多。”及凑合之际,甚觉难容。怎当小玉欲心如火,也不管阴沪紧痛扳住就干,狂抽狠顶,足有二千,弄得小玉死去复魂,无般不叫。
乃轻轻问道:“瑞娘子近日光景若何!”
小玉道:“只为郎君别后,朝思慕想顿成弱病。今已死过三个月了,临殁之时再三托妾转致衷肠,就在枕边和泪写诗,命妾寄君,以见诀别之意。”玉卿连声嗟叹道:“可惜!可惜!”
已而云残雨止,起身下床,挑亮灯火,命小玉取出瑞烟诗稿,展开一看乃是五言近体二首。其诗云:无计留君住,相思可奈何;梦中欢会少,衣上泪痕多。晓乌啼红树,春江满绿波;只愁魂易化,不复听清歌。
其二:相逢翻惹恨,一别信茫热;薄命身何惜,伤心病莫痊。郎君就弃置,死后岂相怜;心似寒灰比,如山起夕烟。
玉卿念了数遍,不觉怅然道:“有此诗才,更兼美貌,使其夭折,子之罪也。”说罢,又连声叹息。小玉轻舒粉臂勾住头颈,嘻嘻笑道:“人已死了,想也何益,只是日后不要爱了别人,把我撇在脑后。”玉卿亦便回身抱住,灭烛下帏,重作巫山之梦。只有了音、婉娘,冷冷凄凄,一夜寂寞。
到得次日,玉卿将欲下船,又令山茶过去,请出二娘作别,立在后门,催请数次,二娘终不出来。唯书绝句一首,着山茶递与玉卿。道:掌上珠亡已断魂,当时深悔效巫云;只今心与寒灰比,总有花开亦闭门。
玉卿看诗,遂不敢相强,先令家眷登舟,随后自亦开船,前向武林进发。不消数日,已到钱塘。少不得参见上司点检库岳,以至按文放告,悉照前任规式,只是不要一文,唯以宽爱为主。
其时杭州府知府姓赵号唤彦庵,乃是金陵人氏,深爱玉卿年少才高又精于吏治,每遇疑难词讼,就批在钱塘县审问,玉卿搜剔弊,决断如神明,所以具招申报,赵府尊莫不事事称善。在任倏忽半载,真个颂简民安,只是挂念非云,再着褚贵直到南京探访,竟无消息。
忽一日,赵府尊备列酒筵,单请玉卿一个后衙赏梅,饮至半酣,赵公唤过门子,取出文房四宝,即以梅花索诗。玉卿不假思索,援笔一挥,做成绝句一首道:独于雪里见幽芳,玉质冰肌爱澹妆;东阁一樽吟赏处,好留清影拌甘棠。
原来,赵公闻得玉卿尚无正室,甚有择婿之意,所以命题面试。及见矢口成章清新妙绝,不觉满面堆笑,唤过门子,连送三大犀杯。玉卿饮罢,便以酩酊为醉,起身谢别。
次日早堂忽报南京史相公来拜。玉卿慌忙引入宾馆,分宾主坐定。玉卿道:“小弟谬叨制锦,已难胜任,况兼敝治,乃是闽尊要路,往来官长如云,终日疲于奔走,始知作令之苦百倍牛马。此陶潜所以不欲为五斗折腰也。今辱年兄远过,所恨囊索萧然,无以供登山十日之粮,殊为有罪。”
史维翰笑道:“小弟此来无非避脱量尘,探求清胜,既得年兄做了贤地主,又值敝亲赵翁,叨居五马,所以为寻山觅水之计,非敢做抽丰客也。”玉卿道:“原来太尊大人,即是令亲,不知年兄乍到曾有尊寓否?”史维翰道:“只为昨暮到迟,不及与观梅之宴,已蒙敝亲送在吴山作寓。只是彦老仰慕大才,有一爱女,欲招年兄为婿,特托小弟做媒,幸勿推却。”
玉卿道:“小弟名微德薄,岂敢袒腹乔门,况有一件未了苦怀,万难从命。”史维翰再三盘诘,玉卿不能隐瞒,便把非云一事,略露始未。史维翰道:“既然如此,小弟不能强欢,容候回覆彦庵,再当请教。”言罢,起身别去。
玉卿一等早堂事完,使命打轿,直到吴山回拜,史维翰道:“小弟须已转述尊意,彦庵大有不悦之色,只怕这头亲事,年兄不能固却。”便在袖中取出一张笺纸,道:“此乃赵小姐咏梅二绝,特浼小弟呈政,足与佳制相并否?”玉卿接诗展视,那笺上写道:陵陵冰骨雪难欺,月下幽香暗掠衣;如继广平重作贼,寿阳点头莫疑非。
其二:独持贞操谢东君,肯与凡葩共作群;绝坚不愁渔笛到,竹篱寒伴一凌云。
玉卿讽咏一毕,史维翰笑道:“有此佳章,可称闺秀,若与年兄作配,真是一双两好。况且敝亲既署府治,吾兄每事还要仗彼照拂。设或坚辞不允,只恐日后未必相安。此非晚弟苦口极劝,悉知年兄心事,乃事忧生不测,岂为负义不情,还乞三思,勿贻后悔。”
玉卿沉吟半晌徐徐答道:“既承仁兄谆谆劝谕,小弟敢不屈从。只是寒陋儒风唯有荆钗薄聘,还有借重鼎言,方免异日见罪。”史维翰欣然领诺,既而茶换两杯,玉卿起身登轿。史举人即到府署,回覆赵公。
自此就准了一个行聘吉日。及聘定已过,倏忽又是亲迎日期,只因玉卿才名素着,不要说理刑、通判破格相看,就是抚按、宪台莫不交口奖誉。一闻就亲本府,自满城士绅,以至邻邑大尹,俱来馈道贺礼。及到了结亲那一晚,合衙门的吏书、皂快,没有一个不来执事。那提灯执炉的,远接数里。
玉卿戴了一顶簇新纱帽,插上两朵金花,身上穿了一件大红圆领,脚下粉底皂靴。坐在轿上,一路行去,两旁挤看,真个人人喝采。既而奠雁已毕,娶进私衙。那赵小姐凤冠霞披,玉佩叮当,打扮得胡然而天,胡然而帝。双双交拜之后,请出了音、婉娘、小玉一齐见礼,及至迎入洞房,坐床合卺,诸事俱完,使令众人散去。
两个就在花烛之下,脱了袍带,卸去珠冠,把那赵小姐仔细一看,原来即是志凛冰霜,有情有节的卞非云也。玉卿又惊又喜,细细问道:“下官为着夫人时刻想念,至今遣役,在外探访,所以同年作伐,本府招亲,下官几次推辞不肯允诺。谁想夫人已做了千金小姐,但不知慕南救脱,为何得于赵翁相遇,随任临安,试把别后事情为何细说一遍。”
非云便把卞须有主婚、戈士云逼娶,以至慕南载到吴江,又遭船户顾四,心怀不善,及话至黑夜荒郊到江投水之处,不觉双泪交流,惨然泣下道:“此时又恐多露沾濡,寻思无计,便与兰英抱头痛哭,跳入江心。恰值赵老夫人到任经治,在船未睡,便令水手打捞,诘问根由,妾即备陈苦难。原来赵爷年近六十,并无子息。因此就把妾来承继为女,自从到任以后,殷勤看待,胜似亲生一般,及君作辛此邦,每有申文到府,赵爷退入私衙,便向夫人称誉。妾又害羞,不敢重提始末。不料前日忽与夫人商议,竟欲招君为婿,妾心暗暗欢喜,以后闻君再三推却,足见眷恋不志之情,只是良姻得就,苦尽甜来,虽云天作之合,实出于赵爷继父之大恩也。”
玉卿道:“只为下官一时失误,致令夫人受尽苦辛,赵公大德自然没齿感戴,唯那兰英同时赴水,亦曾救得否?”非云道:“虽则同到江边,投水之时,你我不能相顾。到得次早,又是开船甚速,想必死在江中,至今不胜痛恨。”玉卿见说嗟呀不已,又问道:“既到吴江,为何慕南不全终始,又是半路相抛。”非云道:“彼时刚与仇人遇着,忽被公差拿解,以致乖张,非由慕南不能周旋之故也。但不知母亲可曾平安无恙?那卞须有、戈士云,不致再有说话否?”
玉卿也把涉讼情由,二娘吃素,戈卞系狱之事,细述一遍。因笑道:“夫人既知下官只该说个明白,怎么藏头露尾,几乎亲事不谐。”非云笑道:“前日所寄梅诗,原以贱名为韵,分押末句,君自不能详忖,怎好怪妾?”
玉卿又取二诗,读过一遍。果见结末分押非云二字,不觉大笑道:“夫人真有灵慧,下官愚,一时不能解喻,反为得罪了。只是玉漏将残,休把良时虚度。”非云道:“夫妇之情,原不在乎枕席,羞羞答答,乞君饶了罢!”
玉卿道:“下官只为夫人三年以来害得梦倒魂颠,七死八活,今夕合浦珠还,真是喜从天降,我已顷刻难捱,休得故为推阻!”非云微笑道:“若是今夜,具有一个娇娇滴滴的赵氏小姐,只怕又把卞非云丢在东洋大海去了。”玉卿发誓道:“下官一片真诚,可以质之鬼神,夫人为何不能相谅,反是这般罪责?”非云道:“既然一心为我,已有三个美宠,设或不为想念,只怕已有三十个了。”
玉卿双膝跪下道:“下官知罪,还乞夫人恕饶。”非云忍笑不住,一把拖起道:“妾非妒妇,君亦何必作此惧内之状。”
玉卿便把双手抱腰,扶上绣榻,解衣之际,烛火犹明,只见皓体呈辉,并无纤毫斑点,及至大便之处,丰肥柔滑,其嗅如兰。此时玉卿魂荡意迷,忍不住启股就刺,那知嫩蕊含葩,岂堪实闱真捣。非云哀声唤痛,鬓发俱松。玉卿狠命顶进,只觉|穴中紧狭,妙趣难言,既而抽到数百,非云挣出一身冷汗,气力全无,吁吁发喘道:“头目森然,几欲晕去,愿姑饶我,以待明宵尽兴罢!”
玉卿亦觉忍耐不住,便即披靡而逝矣!取出绫帕视之,只见腥红乱点,遂呼侍婢藏之笥匣。原来二人叙话,以至狎爱之际,了音、小玉、婉娘,俱在房前窥听,前前后后,无不听得明白。
到了次早,三个急扮晨妆,一齐走到床前问安称喜,既而出来,刚值玉卿早堂事毕,进入私衙。婉娘戏道:“新郎新郎,速进兰房,为我发退书吏,今日不坐晚堂。”小玉亦笑道:“只怕新郎难做,夜来跪得膝疼。”了音道:“膝也不疼,只是罚了一个极咒。”
玉卿带笑骂了一声,进房半晌,遂即出堂打轿,拜谢赵公。随至吴山道观,谢了史举人,又即差人至松江,接取二娘到任。自此琴瑟在御,真有静好之风。
那非云治家井井有条,兼且宽严相济待下以恩。所以婉娘、了音、小玉无不欢喜。或时抹牌下棋,或时弹琴赋诗,心合意和,就如姐妹一样。
在任瞬息二载,忽报行取进京,恰值赵府尊任满朝觐。起身之日,满城士庶若老若幼,莫不攀辕哭送,直至秀州方才转去。
赵府尊自向平望进发,玉卿回至松江,真个贺客填门,一时声势赫奕。此时戈士云因为有病保出死已数日,只见胡仲文、邹侍泉父子俱来拜望,再三求道:“士云已死,其子犹在狱中,至于戈卞二人,虽则负罪深重,然以尊夫人既已珠完璧合,还乞台下开恩释放,岂惟三人,举家感戴,即晚生辈亦沾德无穷矣!”玉卿只得依允,写书县尊,登时放出。原来旧令李公已转调福建闽县知县,去已年余。
玉卿完理家事,急忙起身进京。
要知升授何官?且待下回解说。
第十一回 十闲舫五美绸缪
诗曰:春林花既发,蝶翅每相招;郎亦向花阴,回身抱妾腰。
其二:六月芰荷池,鸳鸯仍作侣;所以共郎眠,冰肌自无暑。
其三:郎怜明月影,劝妾勿悲秋;嫦娥不如尔,独向广寒愁。
其四:罗帐不知寒,薰炉香屡热;欲比侬与郎,梅花清映雪。
右子夜四时歌
却说玉卿带领仆夫进京之后,吏部考选以为天下循吏第一,遂发江西巡按。知府赵公亦升了岭南廉使,翁婿两个依同一起出京,且把赵公按下不题。
单说玉卿既做了代天巡狩,思欲拿问贪官锄除土恶。遂令众仆回家,只带了楮贵、关哥扮做客人模样,一路私行访察。
忽一晚行至南昌府界,虽有几处饭店,俱已客商歇满。有一卖豆腐的姓缪名奇,只有夫妇两个,住在一条小巷。便着褚贵向前借宿。缪奇初时不肯,以后看见玉卿神清气旺,一表非凡,便即招留进内,忙唤夫人整理夜饭。
到得更余,褚贵、关哥俱已倒头熟睡,玉卿掩上房门,秉烛独坐。忽地阴风凛凛冷气凄凄,吹得烛火半明半暗,那烛影之下,遥见一鬼,披发赤身,且前且却。
玉卿厉声问道:“汝是冤鬼么?”鬼即跪下哭诉道:“小表姓韩名渊,乃是本地人氏。此去五里之外,有一土豪刁鹤谋财害命,把小人的尸骸埋在后园紫荆树下。今遇着青天按临,正是龙图再世,乞划恶伸冤,封侯万代。”玉卿点头许诺,鬼便欢喜拜谢而去。
次早起来,玉卿也不向褚贵说出,独白一个扮做算命先生,一直问到刁家门首。果见厅楼高焕,牛马纷纭。细望片时,只见一人貂裘暖帽,缓步而出,原来就是刁鹤。见了玉卿,面生可疑,便喝问道:“你是何人,在我门前往来采望。”
玉卿向前施礼道:“小子熟识五行,善谈星命。不知老丈宅上要看贵造么?”刁鹤欣然引入,过了门楼数层,又是一所高大厅房,便令玉卿坐下,说出一个八字,要求讲看。
玉卿只得信口胡诌,那刁鹤倒像是一个相面的,自上自下只把玉卿定睛细看。既而算毕,便欲起身,刁鹤一把留住道:“敢问先生贵居何处,尊性大号?”玉卿随口答道:“小子西浙人氏,姓胡贱号伯生。”说罢又欲辞去。
刁鹤再三款留道:“深喜先生方在妙年,就有这样贵业,遍游湖海广识英雄,使刁某不胜起敬。正欲从容请教,何必行色大急。”便指糜从者备具酒饭,看看饮到日西。
刁鹤掀然大笑道:“细看先生丰度轩昂,吐辞文稚,据刁某看来还不是九流中游手一辈。”玉卿不觉失口道:“小子原业儒书,偶谈星命。”刁鹤低首沉吟,只是微微冷笑。
时已傍晚,玉卿又欲谢别,刁鹤道:“向闻贵郡,园房精雅,今敝居亦有书室数间,要求先生赏鉴。”遂把玉卿委委曲曲引进一间书馆,便大声唤道:“快些点个茶来。”叫唤不应,慢慢的踱出去了。
玉卿独坐移时,看见天色渐暗,心中着急,将欲不别而行。那知门已反锁,暗暗叫苦,如坐针毡。俄而月到窗上,步出看时,原来却是一所绝大园子,四顾旁徨,十分危急。忽见树林底下,一人悄悄而来,玉卿只道是刁鹤遣来谋害他的,吓得魂不附体。那人将近,低声唤道:“郎君莫非是华亭魏相公,为何陷入在此?”玉卿向前一看,亦大惊道:“汝是兰英否?”
两个对面细认,按不住泪如雨下。兰英道:“将谓与君永无相见之日了,谁想今夜又得会面,但不知为着何事远来此?”玉卿便把私行访察,就细说一遍。
兰英惊喜道:“原来相公已中进士做到按院了。怎么不自保重,误投罗网。”玉卿慌忙问。兰英道:“贱妾自与非云姐姐一同赴水,不料遇着一块浮木,再推不开,因此半沉半浮,一直流到宝带桥边,此时天已黎明,恰值刁鹤浙江返棹,遂把妾身捞起,强逼为妻。那刁鹤虽有家私巨万,做人贪恶异常。前月初三,有一本地客人寅夜投宿,见他身边有银二百七十三两,登时刺死,埋在紫荆树下。今日下午,忽见进来暗与院君商议,妾在壁边窃听,只听得刁鹤说道:只闻院君答说:妾因松江二字留在心上,不料潜步出来,竟与魏爷相遇。”
玉卿连忙跪下道:“若得姐姐救了下官性命,誓不忘恩,富贵同享。”兰英双手扶起道:“魏爷不消害怕,园门锁钥,俱是妾身掌管,就此作速同行,迟则有变。”遂开锁启扉,乘着星月之光一直奔到缪奇门首,时已更余。褚贵、关哥就在门前等候,接入内边。
玉卿坐定,唤过缪奇吩咐道:“我乃本省按院,一路私行到此,为着第五位夫人,被此处土豪刁鹤强劫为妾,今早到彼访缉反受牢笼,少不得即日按临,首拿正法。只是夫人在此不得便,汝夫妇为我雇船一只,小心送到松江,讨了大夫人回书见我,定当重重赏赐。”便叫褚贵取出纹银十两先作路费,惊得缪奇夫妇战战兢兢,一齐叩头谢罪。
只有兰英不悦道:“我家姐姐含泪投江,一点贞白之心唯天可表,今日肉尚未寒,老爷便又另娶一位,真好薄幸也。”
玉卿笑道:“别后事情,一言难尽,卿若到家,便知明白。”
俄而东方已亮,缪奇夫妇收拾完备将欲起身。
玉卿又问道:“当日丘慕南送至吴江,为何分散?”
兰英道:“那日慕南停船上岸,忽被数人捆住,只闻之语。”玉卿便把尤继章三字,写在衬衣襟上。等得兰英下船,玉卿亦便单马赴任。那些书吏门子,尚在路上迎接,吓得道府厅县,手忙脚乱,挥汗趋迎,玉卿已进入察院了。
次日登堂,便着司隶,把那刁鹤即时拿解到堂,玉卿厉声喝问道:“汝可认得本院么?”那刁鹤只管磕头道:“小人罪在不赦,惟求早死一刻,就是宪台老爷的天恩无尽了。”
玉卿拍案大怒道:“我已访汝罪案,真个罄竹难书,还有二月初三半夜时那件心事,汝亦记得么?”刁鹤胆碎心惊,不能答辩一句,便掣签重责四十,着在理刑押到后园紫荆树下,掘尸定罪。
自此远近惊服,顿有神明之号。那些贪官污吏,莫不望风解绶。不上半载,真个豪强敛迹,阖境肃清,到得巡历既完,捐俸百金赏了缪奇夫妇。
不日进朝复命,恰值闽县李公,奉指拿问,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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