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纳闷地随口一提。
覃七弦神色一黯,也顾不得伤口就握紧了拳头,“像你们这种人天纵英才,成绩好,体育好,家里环境优越,什么都不缺,没事可以东跑西窜,出国像走亲戚一样简单,你觉得每个人都该和你一样悠闲自在地享受,什么也不用记挂?”
“……”
毕聿静默不语——谁会了解,什么都不缺的迷茫和痛苦?相反,指责他们得了便宜买乖的人比比皆是,眼前不就是一个?他突然开口,“你迷路过吗?”
迷路?这算哪门子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啊?
“谁告诉你天才就一帆风顺了?没有方向,只能一直走,可是——”他的状态若暴风骤雨前的一派祥和宁静,陡然,声音一厉,“走得再快有什么意义?”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看法!”她被吓了一跳,但是不甘示弱,起身一捶桌面,“不用流泪流汗轻易拥有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还有什么奢求?”
“在你看来什么东西梦寐以求?”毕聿双目如炬,胸中燃烧起一把熊熊烈火,“女人就是女人,俗不可耐!”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女人?”她的纤纤十指戳向他的胸膛,“别忘了,你妈也是个女人,你看不起女人,就是看不起她!”“我是看不起她。”毕聿冷不防冒出一句,“除了生我之外,什么都没做过。”
覃七弦一下被他的话堵了回去,又坐回沙发,“那……那她至少给了你生命。”
毕聿起伏不定的胸膛一点点缓和,侧身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片,望着外面淅淅沥沥仍在下的冷雨,轻嗤道:“这样的给予,不要也罢。”
覃七弦隐约触摸到了一丝丝伤感,会吗?如此冷血刻薄的男人也有纤细敏感的一面?一时间,毕聿瘦高的身影变得无限落寞。她不了解他语里眼中的宣泄究竟是什么,只知那并非是憎恶那么简单,而有一种更深的含义。或许是出于本性,她极力维护女人的利益,“你妈在你出生前有许多可以取消你出生的机会。而你,出生了——”
“你懂什么?”毕聿看都不看她一眼,“如果,你的出生是被利用的棋子,你还会这么说吗?”
“被利用又怎么样?”覃七弦直视他侧脸的线条,“是我,会觉得自己很重要,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总比一无是处好得多。”她是生父不详的私生女,八岁那年被远嫁的亲妈遗弃在乡下,幸亏一对好心的农家夫妻收养了她,而她的脾气却越发古怪,说什么都不愿意嫁给同村的人,终日里和继兄吵架,弄得家里乌烟瘴气,后来趁着考上旅游专业的机会来到了这个城市,接着认识熙瑞,寻到了一丝丝被关怀的满足,更下决心在此落户……一晃好几年,扪心自问,她活着为了什么?增添别人负担?每想一次,心虚一次。
被利用是价值体现?
“真是个笨蛋……”毕聿服了她的怪论,嘴角一扬,忍俊不禁。压抑在内心许久的牢骚一下子都说了出来,还被批得一文不值,乍觉得刺耳,仔细想想释然许多。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气度若是不及女人未免丢脸?
覃七弦看得瞠目结舌,原来,他酷酷的颊上酒窝分明,笑时也能像个晴天公仔,眉舒展,眼幽深,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越发眩目,这种笑容,上至六十岁下至六岁的女性,统统最没抵抗能力。
她看傻了,没有来得及还嘴。
毕聿觑出端倪,伸手一勾她尖尖的下巴,“喂,继续合作吧!”
合作?什么合作?
“当我的女友。”
覃七弦揉揉不透气的小鼻子,“我的自我牺牲,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毕聿对她的迟疑十分满意,鱼儿上钩了,“没有人来烦我,我的心情会很好,那样付款也干脆。”
“你什么时候付房租?”她最关心这个。
“哦,差点忘了你缺钱。”毕聿揶揄地挑挑眉,“那更要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
“变态。”她没好气地一啐,“我比你大唉。”
“要我叫你姐姐还是阿姨?”毕聿照样不为所动。年龄不是问题,关键是入眼,换作施晶晶,和他年龄相当,长得也清纯可爱,偏偏不对胃口。好比摄影,再漂亮的景致,缺了摄影师心血的倾注,作品的灵性会大打折扣。
“你敢。”她的倔强劲头也上来了,一眯眼,“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只要不怕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咱们走着瞧!”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他伸出手指晃了晃,“丑话说在前,你做我的女友得遵守我的规则,不然,破坏的话要接受惩罚。”
“得寸进尺!”她一叉腰,“别忘了,我可以把你赶出去,另外租给别人住!”
毕聿满不在乎地一嗤,“等找到了新房客,覃大小姐,你的大势已去。”
“哼!”她不甘,实在不甘心接受现实的胁迫——要立即找一个掏钱租房的人不易,通常客户是看了又看,一拖再拖,“趁火打劫算什么男子汉?”敢情这年头放债的是大爷,收债的是孙子。
“我是给你一个机会。”他淡淡地说,“和公司职员一样付薪酬,有什么不好?还是你喜欢无条件接受资助?”
“才不。”她才不稀罕别人的施舍,“我没那么急功近利!”
毕聿懒得和她争辩,“总之,财政赤字的人,没有选择余地。”
“你想我做什么?”她戒备地问。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要撑过半个月的困难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全当磨练意志好了。
“首先,你得负责清洁房子做好饭;第二,不得私自触碰我的东西;第三,不准在我的周围吸烟。”他条理分明地说,“最后,如果出现外人,你必须负责把他们蒙混过去。”
听上去不怎么复杂嘛!
她暗自送了口气,一眨媚眼,“不择手段?”
“随你怎么做。”怪了,他开始有点期待以后的日子。
“好,成交,不过你先付钱。”她不能再被欺压下去,要取得主动权。
“我给你钱,如果你后悔了怎么办?”他又不是三岁孩子。
“那你想怎么样?”她都不耐烦了。
“所以,”他撇撇唇角,猛地靠近她的面颊,“只能像零花钱一样分批给你。”
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覃七弦的呼吸一阵急促,扁扁嘴,“姓毕的,是你逼我恨你!”
“也随你。”毕聿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但是掩饰得很成功。老女人自有老女人的可爱之处,若是z大或者华风大学的女生,一定打着算盘和他锱铢必较。奇迹,一个粗神经的女房东也能在房地产界打混,不简单——怪不得这么好的地段和房子,她却没成为积蓄流油的富婆,大概被人家骗了多少都没概念。
“从现在开始吧!”他指了指厨房,“去煮一锅糖水。”
“糖水?”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异闻,“你让我煮?”
“不然你让我动手吗?”毕聿来到电视柜前,拿着遥控器晃了几下,见没感兴趣的节目就关了,“别愣着,否则我一会儿改变了主意,你会更惨。”
“算你狠!”她的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嘟囔道,“那……就给我慢慢等吧!”糟,好像感冒不轻,呼出的气息浓重不已。慢吞吞踱步走进厨房,抬眼一看,不禁咋舌。老天,一个大男生的陈设井井有条,明窗净几,无不透亮。难怪,他会叫她的房子“猪窝”!
客厅传来毕聿镇定自若地指挥:“水壶在矮柜第三个格子了里。”
咦?他怎么知道她在找水壶?
透过厨房的门缝,覃七弦惊诧地向外瞧,但见毕聿正背对她,弯着腰擦拭什么东西,那是一丝不苟的标准态度,纵然看不到表情,从他弯腰的幅度也可以推测一二。
“放好水后,放到炉子上,再打开天然气的闸门。”
咣啷咣啷!她笨手笨脚地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要么碰到锅碗瓢盆,要么撞到生硬的阀门,什么微波炉、消毒机无一幸免,全部挂了彩。
毕聿闭闭眼,再睁开,捏着消毒巾的手慢下来,轻轻落在黑螺丝附近,顺着小滑轮的轨道移动,一点点清除内壁的灰尘。
第7章(2)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覃七弦——”毕聿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来到事发地。当他看到覃七弦满脸无措,拎着壶盖儿硬往壶上盖的一幕,哭笑不得。
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缭绕熏然的烟,显然刚开锅。
“还不关火!”他沉声吼。
“啊……是!是!”她一着急,扭转到了相反的方向,煤气灶的火“兀”一下,变得更加旺盛。
“笨!”眼看滚烫的水珠溅到她的手上,他一扯她纤细的胳膊,推到自己身后,当机立断地关上总闸,再去拧煤气灶的按钮。
“呼……”覃七弦有惊无险,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你脑子缺根弦啊!”他静了一下,旋即大吼,“哪有你这样煮糖水的!”
“不……不是这样是怎么样?”她又没有学过。
“你是女人啊,还好意思问我?”他实在怀疑二十多年来她是怎么过的,夺回无辜的茶壶盖,问道,“你刚才干了什么?”“水顶开了盖子嘛!”她可不是故意捣乱。
“你关火不就行了?”他不晓得怎么说才能和她沟通,“还有,你煮的什么糖水?”
“一会儿再加蜂蜜进去呗!”她不以为意地扬扬眉。
开水+蜂蜜=糖水?
“够了,再闹我把你扔出去!”他青筋直冒,太阳|穴隐隐发涨,“现在,你去客厅削几个梨过来。”
“梨?”她喃喃重复。
“hurry up!”他火大地连中文都没心情去想怎么说!
“凶、凶什么?”覃七弦一心虚,被口水呛了,咳得脸红脖子粗。风吹雨淋下,本来就郁积了一团气在胸口,如今紊乱成麻。她头重脚轻地来到客厅,蹲下身子去拿茶几二层的水果盘,站起来太猛,头一昏,眼前一片漆黑,慌忙抓了旁边的东西来稳住自己。
“我说过,不准乱碰我的东西!”随着不悦地责叱,覃七弦的手被推开,摇摇欲坠的身形终于不支倒下。
“喂!”毕聿只来得及抓住她腕上缠着的一根丝带,而滑落后,她撞到茶几的座脚,却在意料之外。端正摄影架的位置,他赶快扶起她查看伤口,还好不深,破了点皮肉,尽管如此,他依然皱紧了眉头,“真是笨……喂,你醒醒!”撞得没那么惨,怎会一下子昏过去?以为她是装的,毕聿用力掐了掐覃七弦的人中,发现没反应,不由得也开始躁了,抱起她一踢挡路的凳子,放到了沙发上面,指尖掠过额头,碰到火烫的肌肤,他幡然意识到这精力旺盛的女人发烧了!
“还以为你是铁打的。”他喃喃低语,从冰箱里取出冰袋放在她额前,又从卧室取出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切,女人是惹祸的鼻祖,让她干活,到头来不烧了厨房就算万幸。听到她沉闷的咳嗽,不禁吁了口气,径自走进厨房。
覃七弦是被一股香气给“吵”醒的。
头疼、嗓子疼、浑身酸软无力,虚弱时闻到那么诱人的香味,实在折磨人。幸好没多久那香味消失了。睁开眼,一室清冷映入眼帘,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头顶立刻落下一块湿淋淋的冰袋。这里是……想了大半天,在留意到周遭那个黑摄影架的刹那,总算搞清楚了前因后果。
“白色是消炎的,黄|色是降温的,一会儿记得吃了。”这时传来了命令,语气很熟。
“我不吃药。”她的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一捂肚子便往玄关走。
“哪儿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去路。
覃七弦呆了呆,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毕聿耶,那个傲得一塌糊涂的男生腰里系着个围裙,手里拎着菜刀和一杯水。这是什么打扮?
“看什么看?”毕聿不大自然地别开眼。国外生活的单身男子,哪一个不会两下厨艺?值得大惊小怪吗?
“我……不吃药。”她退一步,抓紧了前襟,“我要吃饭!”
“我没说不让你吃饭。”他递给她一个水杯,“放到茶几上,饭马上好了。”说着不再看她,转身进厨房。
一头雾水的覃七弦待不下去,掉头就开溜。
“你走了相当于毁约,那是一分钱也拿不到的。”不急不愠的警钟敲响。
她不甘示弱地回嘴,“不交钱的房客也同样违约!”
“我记得和约上写着资金转账。”声音的主人气定神闲从厨房探出脑袋,平静地说:“可是你现在的账户挂失,不能怪我耍赖吧?”
他……竟在这个关头钻文字的漏洞?!
覃七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了眼,“你一个大男人,还有脸说出口?”
“是你说‘学生就是学生’的。”他把她曾说过的话扔了回来,“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覃七弦咬牙道:“我吃不吃药不关你的事!”
他不以为然,“你目前的身份是我女友,在我眼皮下生病,别人怎么想?何况,之前约法三章,你病了谁整理房间?”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他的个人利益!
“放心,死我也会遵守自己的承诺。”为证明自己与食言无关,覃七弦不惜发狠。
“我不会让你死。”他骤然提高音量,一字字说,“绝对。”
她一怔,“笑……笑话,我当然不会死。”那不过是个比方,几岁的孩子都明白,他干吗要摆一张臭脸?
“那就回来。”他勾了勾手。
覃七弦迫于无奈,耷着双肩在玄关附近绕了一圈再度转回客厅。
毕聿满意地一抬下巴,“进来端东西。”
覃七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脚一踏进厨房,鼻尖立即动了动。啊,不是敏感,的确是刚才把她从昏迷中刺激醒的香气!
毕聿站在砧板前,手中的菜刀熟稔地切着一个个椭圆的红梨,片片薄如蝉翼,透着晶莹的水泽。
“好……好厉害!”她脱口而出,意识到时,再捂嘴已来不及。
“有功夫说还不去端饭?”毕聿没好气地一点炉子上的蒸笼。
“去就去,我怕你啊?”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刚一伸出手就被毕聿敲了回去。
“戴手套!”他恨不得一脚把这没尝试的女人踢出去,省得麻烦。
“为什么?”她愣愣地问。
“一会儿你要是扔了锅,我就扣钱。”他一俯身,与她鼻息相闻。
覃七弦咽了口口水,“那个,锅很烫,你直说不就行了?”转弯抹角,别扭地一点不讨人喜欢。不过,倒使她的心一点点进驻了暖意。
毕聿没料到她这次反应如此快,有些愕然,面上微微泛红。
“你脸红了。”她坏心地挤挤眼,手肘一顶他的腰部,“嗳,其实你明明可以很人道,干吗老是襥得二五八万似的,让所有人讨厌?”
“我为什么要讨别人喜欢?”他不答反问,放下了手中的刀片,“问我这个问题,不如问你自己。”
“我?”她敏感地干笑,顺便戴上了手套,“不知道你说什么。”吃力地将锅端到了一旁的大理石案上,揭开盖子,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啊,皮蛋瘦肉粥!
“吃干净,浪费了食物扣你的钱!”他把红梨片放到了一个碗中,再将橱柜里的密封盒子打开,倒出几块冰糖掺和进去。
“这……这是什么?”她眨眨眼。
“糖水。”他白了她一眼,“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如果再给我拿蜂蜜加开水,你小心着点!”
他……又在威胁她……
“我比你大耶!”她挺起胸膛,鼓足勇气抗议,“你有没有搞错,怎么老奚落我!”
“什么都不会的女人,”他淡漠地扫视厨房一圈,“没资格辩解。”
“你……”她一急躁,肺部阵阵骚动,抑止不住咳起来。
毕聿抿抿唇,干净利落地把放红梨冰糖的碗端进蒸笼的二层加热。而后,一层的粥盛了一大碗递给她,“你耍嘴皮子可以。”
香……好怀念……
自熙瑞死后,很久没有尝到手工烹制的佳肴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泛着晶光的米粒,口水在喉咙里上上下下打转,“是……给我喝的?”
“不喝拉倒。”他做状去倒粥。
“谁说我不喝?”她快速一转身,手臂护住了碗,“不喝白不喝!”噔噔几步绕过他,一边走一边偷尝,扇着小风,“哇……很烫,很烫。”
毕聿凝视着她仓皇离去的身影,哼了哼。
“嗳,你不是在外国长大的吗?”她津津有味地嚼着粥里的瘦肉片,打哈哈,“怎么国内的小吃也会做?”
“这有什么?”他洗干净手,依在厨房边,守着炉上的糖水,“看看就会了,别把每个人都看得像你一样笨。”
“哪有?”她费力地咽下一大口粥,“谁规定女人一定要擅长家务?”什么年代了,亏这男生在国外长大,思想好古董。
“连照顾自己都不会。”毕聿不屑一顾地笑,“你还振振有辞?”难怪她瘦得像竹子,风一吹就倒,原来是泡面泡大的。
“可我照样活了这么久!”她以事实进行反驳,“不过,我承认你厉害,什么都会。”
“什么叫‘什么都会’?”毕聿懒得理她。一点芝麻绿豆的事就了不起,那不是n多男人都能让她倾倒了?哼,他不爽极了。
“我难得诚心诚意赞人,你不要不识抬举喔。”她的眼珠滴溜溜直转,却洋溢着一脸幸福的笑,“真好……有粥喝真好。”这女人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好歹也是一栋公寓的产权人吧!该不会沦落到一顿好饭都吃不到的地步吧!八成不懂得长期积蓄,银行有多少提多少,也就花多少。
“你没吃过饭啊。”他都为她的表现感到赧然,“丢脸。”
“我有吃啊,最喜欢的是泡面,要么就选择路边摊。”她吃得快了些,呛到喉咙,又是一阵狂咳。
“谁跟你抢了?”他无法理解,“你除泡面就没做过饭?”难怪,她屋里尽是一些方便面的残渣。
“不会嘛。”她擦擦嘴角的米粒,“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无师自通?”泡面有什么不好的?方便快捷,不用清洗,经济实惠。
“还好意思说。”他不无讽刺地翻了个白眼,听到炉上“嘟嘟”的水沸腾声,不再搭理她,径自关了闸门,把糖水也盛好,刚一转身,眼前出现了一双明媚的大眼,“你、你干什么?”这女人跟鬼似的神出鬼没。
“嗳,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她双手交握,做祈求状。
她怎么突然低声下气?绝、对、有、问、题。
“我拒绝。”他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答。
“哇,你怎么这个样子?我都没说是什么事你就拒绝了!”她忿忿不平地在他前后左右来回摇晃,“我都答应你一大堆要求了,你答应一个也不算过分吧!”
“那是你自愿答应的。”
“你——答应我一个请求不会死人啦!”她想不通,一个人的脑袋怎么可以那么古板?
他定定地看着她,缓缓说:“你要做什么?”
哇?果然是面冷心软,好孩子一个,她开心地欢呼,“请你教我厨艺!”
轰隆!电闪雷鸣同时划过毕聿的脑海。
“开玩笑吧。”
“不!”她干脆地否定粉碎了毕聿的最后一丝希望。
自作孽不可活,自找麻烦,他到底是何苦来哉!
第8章(1)
毕聿诚挚忏悔。
他不是任何一个宗教的信徒,可是现在也不介意多向神明忏悔。
看看地板上磨出的小凹坑,瞅瞅墙壁的黑烟,瞧瞧橱柜里零星的盘、碟、碗,以及垃圾箱与日俱增的瓷片残骸,他不得不承认天赋很重要。
覃七弦,外表光鲜的女房东,除了打扮方面有所擅长,别的没任何资质可言。首先忘性大得惊人,切菜的同时会忽略了炉子上的开水,熨被单会抛弃了吸尘器的运作,总而言之惨不忍睹。请她来当女友兼钟点工,实在是错中之错。
“你不需要上班的吗?”他在清扫过战场之后,问那个墙角里的始作俑者。
“你……你不能怪我。”她搓搓手,汗颜地说,“谁让你威胁我干我最不擅长的事,替你省了几个钱,少说三道四了!”
这算道歉吗?她以为这些事他自己做不来,一定要请女佣不成?切,迟钝!
“我问你,为什么不上班?”这几天在学校忙完,回家都得再收拾一遍残局!她若上按时班了,以导游的工作量来看,一定没精力把他的屋子折磨得体无完肤。
“工作?”她脸色一黯,“我失业了,你满意啦?”说着,拎起小包便要走人。
毕聿一伸手将她拽了回来,“话不说清楚,就想溜?”
“放手!”她尖锐地喊,拳打脚踢,“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接受你的嘲弄!”
“谁说我在嘲弄你!”对她的肢体语言渐渐习惯,他紧皱的眉毛逐渐舒展,嘴角微微一勾弧度,“说,怎么回事?”
“都……都是你的错!”不是碰到了他,她也不会一路倒霉,委屈地一扁嘴,又是掐又是捶地发泄,“我丢了饭碗,你也不得安稳!”
“为什么会丢饭碗?”他还是没有听明白,索性将不安生的她困在自己与沙发间,分开双手压在两侧,“你再胡闹,我就扣——”
“扣钱!你就会扣钱!”她被压榨到极限,眼角在愤怒之时溢出了一滴泪,“我没钱也死不了,你们尽管来吧,趁这个时候不整死我,早晚会被我报复!”
“嘘——”她惨白的脸、张张合合的唇形成一股强大魔力,吸引了毕聿。不受控地,他将那颤抖的身子拥进了怀中,大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我讨厌你们……”她甩甩头,拒绝温暖的诱惑,哽咽地语不成调,“欺负我真那么有意思吗?”
瞬间,她的一句“欺负我真那么有意思吗”在他耳中幻化为另一句话——
利用我真那么得意吗?
曾几何时,他听到一个人用与她无二的语气说过这句话?当时,那个人伤透了心,在病床上苦苦挣扎着呻吟,而今,怀里的女子也是伤透了心吧?往往,说不在乎的人或事都是最在乎的,只是不能轻易承认,否则,会被伤得更加彻底。
“抱歉。”他心头猛地一沉,拥紧了纤细的她。
他说……是不是她听错了?覃七弦一抬头,正视他,“你刚才说什么?”
他不语,一味盯着她。
覃七弦使劲推他的胸膛,奈何纹丝不动,“放开我!你仗着自己身高马大压榨女人,算什么男人!”
“别乱动!”他一抬她的下巴,低低地道,“听着,道歉的话我只说一次。”
“你……你是向我道歉?”她结结巴巴地说,心怦怦跳。
“我只为那天弄丢你资料的事而道歉。”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失业和此有关,那么,我赔偿你的损失。”
“赔偿?”她冷笑,“你凭什么赔?”
“我想做没有做不到的。”他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傲慢地宣布。
“你说的啊。”她迅速转换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变脸,“那——我要喝粥,在我找到工作之前,你天天做不同的粥给我喝。”
“就这样?”他眼都不眨一下。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事一桩而已。
“提醒你别小看了它!”她摇摇手指,“偶尔一次简单,要是每天都做有区别的粥,你能坚持多久?”
“这用不着你担心。”他满不在乎地站起来,单手捋了捋黑软的发丝,“你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不然,早晚喝粥会腻的是你。”
“不会!”她鼓起两腮,“那要看你的厨艺了,熙瑞做的粥我一次都没喝腻过!”呵,她发现了一个和熙瑞同样厉害的男生喔。
“熙瑞?”他一眯眼。
“不关你的事。”覃七弦飞快地掩住嘴,“反正弄丢我东西的是你,证件丢了也是因为你,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你,你若是想甩开责任,我也不勉强。”她压根忘了是谁先弄错了钥匙惹出后来一连串意外。
“我说到做到。”他淡淡地说,“你每天吃饭时过来,我做给你。”
“真的?”她兴奋地手舞足蹈,两眼眺望着窗外,“好怀念啊……”
“不过,明天不行。”他加了个附带的限制。
“为什么明天不可以啊?”她皱了皱眉,没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如同撒娇,“你才刚刚答应,就推三阻四了。”
“明天学校有马拉松。”毕聿坐在沙发上,双臂展开,仰望天花板,“每个人都参加,中午不能回家。”
“马拉松?”她的眼眸一亮,“哇,那个很有意思呀……我学生时代也参加过,还获得了奖呢!”
“你……得奖?”他狐疑地看了看她弱不禁风的身材。
“嗳,你那是什么表情!”她跪坐在地板上,一捶沙发,“我是女生唯一一个坚持到终点的选手,校长专门颁发了鼓励奖给我!”
“原来是鼓励奖。”他就说嘛,这女人从哪里看都不像是运动员的料。
“喂,做学生就应该有学生的样子。”她一叉腰,端出长辈的架子,“你成天一副懒散的状态到底是向谁学的?没有半点朝气,老头子似的……”
覃七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半点没有休止的势头。
毕聿疲倦地从制服口袋里拿两团棉花塞住耳朵,许久,长出一口气。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向最讨厌麻烦的他竟主动背负上了一个特大麻烦!
难道,胳膊脱臼那天,整个人也中邪了?
明知这女人捣乱的本事一流,真后悔告诉她马拉松的事。
现在可好,她头上绑着根长长的丝带,偷偷混入学生之中也加入了混战的军团。跑马拉松是需要各种技巧的,速度和体力必须掌控得恰到好处才能持之以恒,像她那样一开始就开足马力,最后能挨到终点简直是见鬼了。
毕聿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紧跟在她后面,远远地甩开了同班的同学。
施晶晶见状不妙,大喊道:“毕聿,不是说好带大家一起跑的吗?你跑那么快,要其他同学怎么跟?”
“那就不要跟了。”他连头也不回,拽下了脖子缠着的围巾,决定放开步子,按照属于自己的实际速度来跑。
长跑路线大致上是环绕本市的几条主线,横三竖四,最后通过高架桥的非机动车道返回学校。由于马拉松是z大历年备受瞩目的一项经典活动,社会上不少公司都有赞助,例如在街道上维持交通秩序,负责提供免费的饮水设施、医疗保健设施等等。围观的人大多是沿路的上班族,当然也有住宅区的住户打开窗户,观看赛程。
果然不出所料,覃七弦没劲儿了,整个瘫坐在地上吁吁喘气。
“继续跑啊?”他追了上来,目视前方,原地踏步。
“你……别神气太早!”她挣扎着起身,可是动了动,却依然无力站起,而且夸张的是唇瓣咬出了深深的印记。
“缺水吗?”他止步,单腿跪下瞧看。
“别碰我。”她打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人怜悯!”
“那你就起来。”他双臂环胸,一勾唇,“在这里挡着别人的路,算什么?”
“你走你的,多管闲事!”她偏过头,使劲捶自己的脚踝。
“傻啊,”他拉住她的手臂,“你自残个什么劲儿?”这女人笨得不开化。
“你才自残呢!”她没好气地吼,“我是促进血液流通。”
“促你个大头鬼!”他敲了她的脑袋一记,“站起慢走几步。”说着,一手搭住她的胳膊环在自己肩上,一手搀扶她的腰,缓慢前进。
“喂……熙瑞不是这么说的!”她不忘据理力争,“他告诉我,抽筋的话,肌肉活动开了过会儿自己会好。”
“谁是熙瑞?”他漠然地一扭头。
“你……什么态度啊。”她被他吓了一跳,很快恢复了女强人应有的架势,“干吗告诉你我的事?”
“那你干吗混在我们学校当中?”他利落地点出关键点。
“我……”她一握拳头,字字铿锵,“我说了我在长跑方面很出色,可你竟摆出那种不屑的态度,现在,你给我看清楚!”双手一推,脱离他的辅助,继续一瘸一拐向前跑。
她在介意昨天的事,所以要证明给他看,她没有说大话?
凝视着她的背影,毕聿轻轻一哂,“笨蛋。”好久没看到如此固执的人了,他的看法没什么大不了,她的认真似乎找错了对象。
“嗳,你不为自己的系拿第一?”她困难地挪了几步,一回头,“还不去找他们?马拉松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喔。”大家彼此鼓励,相互追逐,共同冲向终点才有意思嘛!
“无所谓。”他耸耸肩,慢条斯理地迈步跑,“不行就是不行,只会拖累别人。”那群家伙大概还在一里之外的地方磨蹭吧。
“喂!”她眉毛一扬,怒火中烧,“这也无所谓,那也无所谓,你活着又为了什么?”说完,覃七弦立刻后悔了。逾越,她逾越了最基本的尺度——他选择的生活方式和她没有丝毫关系,不是吗?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明明拥有比任何人都优越的条件,怎么可以走她当初走的路,全不在乎?假如是熙瑞,一定会很认真地策划每一天……
“是啊。”他出乎意料地没动怒,而是平静地说,“你告诉我,活着为了什么?”
第8章(2)
“啪——”
覃七弦听到他的话一刹那,手掌不听使唤地挥了上去,打个正着。
“混蛋!你简直混蛋透顶!”她的眼中泛着血丝,“多少人怀着遗憾死去,而你却是活着不知所谓,老天爷太不长眼,为什么要让你这种人拥有那么多?”
“我拥有的多?”他嘶哑地反问,眼神阴鸷骇人。
“不是吗?”覃七弦一点他的鼻子,“有钱有才,一大堆女生迷恋,你缺什么?”
“有钱有才有女人缘,就是一无所缺?”他冷笑。
“是!”她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一挺胸膛,“你太不知足,常人能有你的一样,就会幸福得一塌糊涂,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是别人不是我!”他大声地驳斥,“有这些是我的错吗?拒绝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是罪大恶极吗?”
“开……开什么玩笑?!”她一缩脖子,却仍与他针锋相对,“你觉得命运是菜市场让你自由选择的?早晚有天,等你一无所有就后悔不及!”
“我不信命。”他哼了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些狗屁道理是谁告诉你的?又是那个劳什子的‘熙瑞’?我不是他,你想感化人就找他去!”
“你没资格提他!”她像是被抓到了尾巴的小雌虎,浑身战栗,“他是你一辈子都不能企及的!”熙瑞非常优秀,即使才华横溢也从不自我放纵——哪怕一言一行。他短暂的一生都在为自己的抱负而奋斗,像昙花,在最绚烂的一刻凋零;眼前的男生则大相径庭,他自暴自弃,无视一切,比起熙瑞简直差远了!
“他死了吧?”他冷不防冒出一句。
“你说什么?”她一怔。
“他死了,所以你说‘多少人怀着遗憾死去’。”他居高临下逼视着她,“你一直拿死了的人和我比。”
他……死了……死了……死……
五雷轰顶!
覃七弦面如枯槁,眸子随着他的眼波流动,“你也认为死的人一了百了吗?”为什么不能比?那是个的的确确存在过的人啊?熙瑞的家人认为熙瑞的死是她的罪,还说熙瑞窝囊!她……她不能认同!熙瑞明明活得充实,即使死得突兀,可活着的每天都是有价值的,被否定得如此无理,成为所有人回忆中的禁忌,会是熙瑞的希望吗?她无非是要让每个人真真正正面对熙瑞的存在与灭亡,这样也有错吗?
他调转身形,“你认为活的人一无是处吗?”
死的人应该正视,活的人就该被忽视么?这是什么偏颇的鬼想法?她分明有偏见,走进了一个闭目塞听的死角。
“我不懂你的话。”她摇头,激烈地摇头。
“你懂!”他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手,生气地吼,“你有胆子骂我,为什么没胆子承认自己的错?”谁在乎那个劳什子的“熙瑞”是何方神圣?可是,他不能容忍她把他看得还不如一个死人。如果活着的还不如一个死去的人有影响,倒应了她的话,真的好失败,完全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放开我!你放开我啦!”挣不开他,附近是四下无人的偏僻路段,她害怕了,习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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