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木神女神力耗尽外加受伤不轻，若是放在人间少说也得养上一两个月，所幸现在身处神界且临近龙域，估计只需个三五天就能恢复六成。至于花剑月……他入魔时间不短，先是与两位神女打了一架，后又被斐怀强行驱除魔气，等他醒来估计还得多些时候。

    这样一算时间，可能朝然都从龙域出来了，他俩还并排晕着。

    朝然心想，估计她只能下次回龙域再给角木神女“许可”了。

    也不知是不是角木神女在睡梦中察觉她的想法，竟挣扎着在她与斐怀抵达龙域结界外的那一天醒过来了。

    她先前那身衣衫已变得破破烂烂不甚美观，朝然便脱了自己的礼衣外衫给她穿上。好在礼衣宽大衣摆较长，她穿上也不显得紧绷。

    只是礼衣外衫没有系带，而角木神女体态婀娜，单单披着这样一件外衫时便显得她越发妩媚动人。

    斐怀身为未曾婚配的神君，自然不可能与一位已嫁多年的神女有过多接触。于是搀扶角木神女的重任便落在朝然身上。

    越靠近龙域，这一行神明便越发沉默，朝然与斐怀本就不怎么爱说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角木神女，她的沉默莫名有些脆弱的意味。

    这样一个成熟美丽的神女摆出这样一副略带三分愁的神情，别说是什么神君，朝然一个女的看着都忍不住想这样一位神女过往莫不是有什么伤心的过往，想要抚慰一二……

    而斐怀视若无睹。

    朝然一开始还莫名有些不安地往他那边瞅了好几眼，后来发现他是真的视红粉为骷髅后，莫名又觉得失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古怪的情绪从何而来。

    龙域结界近在眼前。结界外尚有松柏苔原，结界后只余雪白与冰蓝两色。

    光是看着，朝然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似乎是早就料到会有远离故土的同胞归来，一列龙神早早便垂手立在结界内等候，刚见朝然一行人御风而下便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姿态似乎恭敬，但神情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冷漠且傲慢。

    朝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这是……”

    结界内的龙神齐声道：“恭迎殿下！我等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朝然瞥了角木神女一眼，角木神女无奈以眼神示意“他们叫的就是你”。

    朝然这才轻咳一声，低声道：“免礼。”

    不知为何，龙神们听见她这一句，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为首的龙神朗声道：“我等这便接殿下回归青龙座，无关神明还请速速离开。”

    斐怀垂眼后退，朝然扶则着角木神女往前一步。结界里的龙神见状立即喝止：“殿下，箐姚已非龙域神明，不可进入龙域。”

    原来角木神女在龙域时的名字叫箐姚。

    朝然闻言抿了抿唇，稍稍提高了音量：“她作为我的客人进入龙域，不可以么？”

    龙神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出声，但明摆着就不想让角木神女跟朝然一起进来。

    朝然扶着角木神女向前，毫无凝滞地穿过结界来到龙神们跟前。她难得强硬了态度，语气冷淡地道：“请各位带路回青龙座，我有要事禀告孟章神君。”

    龙神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眼神称不上是嘲讽还是不屑，转身带路。

    朝然回头看了一眼。斐怀并没退开很远，见她回首，他愣了愣，向她点了个头示意安心。

    她下意识地摩挲颈间挂着的小木片，这才将心放到实处。陟罚台上，在那魔族青年破碎成千万片虚影时，这木牌为她挡下了所有飞向她的碎片，随后变得焦黑。是昨日她将木片拿给斐怀看过以后，它才恢复原状。

    除去先前的驱邪的术法，斐怀又另给她加了一道防身的咒印，可以帮她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

    接过恢复原状的小木片，朝然忍不住想问斐怀知不知道有关神明之间的因缘线的事，却忍耐再三不敢问出口，她本能地觉得斐怀不会对她有什么图谋，但又害怕从他口中得到什么令她失望的答案。

    斐怀瞥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先行发问：“怎么了？”

    朝然本想说“没什么”，但又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牙将她从男侍元翀那儿听来的说法讲了出来。

    斐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朝然上头的热血一点点凉下去。

    良久，他才道：“左手给我。”

    朝然懵道：“啊？”

    斐怀平静道：“我不缺你这样笨手笨脚的女侍。”

    明亮的因缘线骤然出现在他们各自的左手。朝然没有动。

    小姑娘缓缓抬头看着他，眼中似乎蒙了一层水光：“暂且留着吧，我想留着。”

    斐怀看着她好一会儿，看得她心里打鼓时，方移开目光道：“随你吧。”

    朝然小小松了一口气，扯了个干笑岔开话题：“那，你还收我的报酬么？”

    斐怀配合道：“回龙域记得带点稀奇玩意儿出来。”

    她这才真的放下心来——他没有消去他们之间的因缘线，他们还会再见。

    雪原之上，龙神们分别乘三列长车而行，拉车的不是什么珍禽，而是充斥整个龙域的风雪。

    角木神女还是很虚弱。故土给她以婴孩为胎衣包裹的安稳，但在极端的严寒中她没有神力护体，几乎整个人……整条龙都被冻僵了。

    朝然不敢贸然给她灌神力，只能握着她的手，好让她感到些许温暖。

    但她掌心的温度对于角木神女来说，不过杯水车薪，不起什么作用。

    分明是炽热的属火的赤龙，却在这冰天雪地里蜷缩成一团，冻得睫毛上都起了霜。

    与她们同乘一辆长车的龙神瞥了她一眼，又看向车外，嘴角依稀带着一丝笑。

    朝然不肖看也知道他笑得不会有多友好。

    被驱逐的龙神回归故土竟以如此狼狈如此脆弱的姿态，那些当年漠然看着她离开的神明应当很开心吧？

    朝然突然开始同情这个本名箐姚的神女……或者说，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词，还被这个词精准地击中软肋。

    没等她想明白背后的原因，角木神女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急道：“这不是去青龙座的路！”

    虽然已经远离龙域数万年，但这里是箐姚最熟悉的地方，她绝不会认错。

    朝然扶稳她，望向与她们同车的龙神，厉声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那龙神气定神闲道：“殿下稍安勿躁。我们是一定会把您稳妥送到神君跟前的……至于您的‘客人’，她在成为您的客人之前，先是被龙域驱逐之神，被驱逐者擅入龙域，当处以极刑。”

    朝然怒道：“你！”

    那龙神老神在在，丝毫不惧。

    朝然搀起角木神女便要下车，却被他伸手拦住：“殿下，我劝你莫要太过任性妄为自以为是。”

    这是一句警告。

    两厢僵持间，车中骤然燃起红莲般的火焰……

    神界长出的松木制成车厢后结实轻便且防火，但在神明蓄意放的一把火中还是瞬间烧了起来。

    朝然与接引的龙神不约而同地退后几步，而角木神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火中。

    那龙神反应极快，立即停下长车告知随行的同族。

    不一会儿，便有六七位龙神跳下长车追着角木神女的背影而去。

    接引的龙神终于有功夫阴阳怪气地向朝然问罪：“殿下，您带来的这位客人可真不是个省心的啊！”

    朝然看着脚边被火烧出来的大洞，先是心想角木神女要逃那还不是因为这些龙神想对她处刑，后来又想自己自始至终不知道角木神女要回龙域做什么就轻易把她带来，未免有些没脑子，自觉理亏，没有搭话。

    那龙神自己嘟嘟囔囔半天，见朝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感觉好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未免有些泄气，索性冷着脸沉默。

    并且丝毫没有请朝然换一辆完好的长车乘坐的意思。

    她这“殿下”显然是个不被待见的，尊荣里估计掺着不少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