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道:“母后, 您曾教导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万事不可强求。如今,一切能按计划进行,在陛下发病前基本达成目标,已是难得, 不敢再有奢求。只是, 辛月虽相随陛下, 于愿足矣, 到底还有一事放不下, 求太后成全。”
太后已猜到一二, 问:“这便是你要讲的第三件事吗?”
辛月道:“正是。父王、母妃因此事拖累被押进京, 辛月感激太后照拂, 将他们藏于万寿山中将养,免得二老为儿女所累、到老还受牢狱之灾。只是舍弟辛辰,为助陛下除田族势力, 受困狱中、罪名累累, 万难赦免。只有陛下殡天、新帝登基之时,会大赦天下, 方可算是一次机会,请求太后还其清白之身。辛辰性喜自然、纵情山水, 可代辛月奉养双亲、继辛氏血脉, 辛月此生足矣。”
太妃听罢, 泪水零落:“月儿, 你第一愿为国, 第二愿为陛下,第三愿为家,可是你自己呢,做何打算?”
辛月叩首:“辛月得父母之恩、受母后宠爱、得陛下真心,尽心竭力打理后宫、襄助陛下祈福社稷,此生原无遗憾、不应再有奢求。只是,曾与翊王相约,愿生死与共、能永不相离,如今,太后垂怜肯出手主政,有辛辰当家孝敬双亲,辛月便偷一回懒,随陛下同去了。”
太后凄然一笑:“月儿这丫头,从小就觉得像我,到底她活得更像我。”
辛月离开万寿山,回到羽翰宫,管事宫女婉容报:“田皇贵妃在侧殿等您。”
辛月先问:“陛下怎么样?”
婉仪答:“您走后一直未醒,睡得很踏实,娘娘放心。”
辛月点头,怅然望了一眼天际的月色,决定先了结这桩,便说:“让皇贵妃进来吧。”
田妃进来见辛月坐在正殿上喝茶,只得上前见了礼,说:“臣妾有急事求见皇帝,还请皇后准许。”
辛月问:“你见陛下要说什么事?”
田妃压制着说:“此事重大,臣妾须当面报给陛下。”
辛月说:“是为了你哥哥抚远将军的话,就不必了。不日将有边关奏报,抚远将军因病已于今日在营中去世。皇帝念其戎马一生、为国效力,会赐白银千两、良田万顷,但田家从此将无缘仕途,不过平安一生、富贵一族,也算好报了。”
田妃惊道:“皇后怎知我兄长去世?这其中必有阴谋,我要见陛下!”
辛月平静地说:“田枭善离职守,论律当斩。皇帝此举,为田家留了颜面,你还不知感恩,非要皇帝揭穿他乔装进京、意外身死吗?那你田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田妃被她吓住,半晌方道:“你怎会知道这些?”
辛月淡然道:“霍云年前告假后便去了边关,监视边营的一举一动。抚远将军离营时,行踪掩护得极好,对内托病在房不出,根本无从察看他本人是否离营。今日刑部大堂确定他死了,一切再无疑虑,自然便可宣旨夺回兵权。所以,得京师飞鸽传信,霍云已在边营宣皇帝圣旨:田枭病故,由霍云暂代帅位,统领边关,以御国防。”
田妃颓然坐倒在地:“所以,你们一直在等我兄长死?”
辛月道:“你知道,陛下行事务求稳妥,决不贸然行事。”
田妃悲恸万分,哭道:“不念夫妻情分、不念我为他生儿育女,只可怜我田家忠勇一门、全心全意为他打江山,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非分之想,陛下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辛月说:“他是皇帝,终不是小家小户的夫妻,能这样对你,已是圣恩浩荡。”
田妃反问:“他对你又如何?你辛家失势,应该与我一般吧,为什么你不恨他?为什么他禁了你的足,你还笑得出?为什么我位同副后,在他心中却从来没有你的份量?”
辛月淡然一笑:“你嫁的,是皇帝;我嫁的,是夫婿。这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
田妃发狠道:“他想针对田门,但你又是为什么?后宫有这么多皇子,你为什么单单要杀掉我的孩子?”她突然愣住,低声道:“不要告诉我,这也是他的旨意?我不相信,他怎么会杀自己的骨肉?”
辛月平静地说:“是我动的手。只能说,你的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若在平时,当然没有关系。但如果皇帝不过一年之期,田家兵权在握,再有了这样一个皇子,他们的野心会膨胀、便是一反料来也在所不惜,皇帝决不容许他们有机会去试。
田妃绝望地问:“田家倒了,你想怎样对付我?”
辛月道:“你本无关轻重,自己去吧。不要再给你田家非分之想,当可安保晚年。”
田妃意外地瞪视着她,却发觉辛月面容清冷的起身,眼中全没有她,径直向后殿去了。田妃用力捂着胸口,失魂落魄地离开。
辛月来到后殿,皇帝仍然安静地睡在那里。
辛月坐到他身边,月光下皇帝脸上有莹然的水光,像是冰冷的汗,辛月用纯棉布帕帮他小心地吸去汗水。手掠过脸颊,手背贴在冰冷的肌肤上,她不由停住,手便那么举着,贴在他的脸颊上,像被吸住了一般,不忍移开。
一只手上来,将她的手握住,紧紧地按在脸颊上。
皇帝睁开眼睛,对她微笑。
她想报以一笑,才发觉脸上清凉,全是泪水。
皇帝拿起她手中的布帕,为她拭泪:“我是装睡,只在等你,不要怕。”
辛月将脸伏在他的胸口:“我不该去这么久。”
皇帝问:“一切都还顺利吧?”
辛月简单说了一遍,皇帝沉默。辛月知道他到底纠结于立储之事,但凡有时间,他一定想培育那个同他极相似的启恒,这终究是此生一大撼事。
辛月对着他郑重说道:“我们本想还太后一个太子,宅心仁厚应是她所喜欢的。不想,太后选择了启恒,她说,启恒会是一个好太子、一个英明的君主。”
皇帝意外地瞪大眼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辛月与他相视而笑。只有他们懂得,这代表在太后心中对翊王的肯定:你也是一个好太子、一个英明的君主。
皇帝振奋道:“明天,我便昭告天下,让启恒移居万寿山,每日随恃太后身边,听太后教诲,他一定能成为一个最优秀的太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辛辰怎么办?”
皇后没有回答。只说了这一会儿话,他的手抖得厉害,身上一阵一阵的像打排子一样,冷津津的汗水将衣衫都浸透了。
他们知道,他的时间没多久了,但要当面说出来,太残酷。
皇帝勉强笑道:“真要等大赦,他得恨死我,下辈子不让他姐姐嫁给我可怎么办?”
辛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辈子他也没同意啊。”
皇帝说:“听母妃说,那天他醒时发现姐姐还是出嫁了,哭了好久,说再不许我这个骗子进你家门。不过,后来发现只要我来,姐姐就会回来,才算跟我和解。”
说到后面好不得意,便要笑,却笑不出,反而跟着喘得气都上不来。辛月沉着地帮他侧卧着在背上用力按揉,好半天才缓过这口气,但一张方正的脸已扭曲变形憋成青紫色,一粒粒的血斑在两颊成片地出现,煞是可怖。
辛月俯下身,从后面拥紧他:“别怕,明天宣了太子,我们就轻松了。”
皇帝搂紧她的手,喘息着说:“我又带走你,这回,辛辰绝不会跟我和解了。”
天牢里,辛辰坐在褥子上,在黑暗中对着感觉中日出的方向出神。
终于,他的任务完成了,下面不过是在牢中消耗光阴直到刑场而已,唯放不下父母和飞鸢,不知二老现在何处、不知飞鸢如何安待,最让他无法释怀,就是此刻的无能为力。
这时,楼道里脚步声响,接着有影影绰绰的光线摇晃着接近,狱卒带着少卿、飞鸢来看望他。
少卿关切地问:“你还好吗?昨天便想来,但狱头说上面看得紧,所以只能今天过来。”
辛辰问:“朝中可有什么动静?”
少卿压低声音道:“今天边关传来信报,说抚远将军病故,边关现在由霍云将军代掌帅印。”
辛辰点头,并不意外,仍平静地端坐着。
飞鸢说:“有个好消息。这次进京,我遇到在翼城帮家里种田的肖贵,没想到他家曾是太后家奴,我便托他帮忙问一下宫里。原没报多少期望,昨天从刑部回丁府,他居然在府外等着。原来他去看望太后,正遇见太后在万寿山中招待二位老友,说是最喜欢吃翼城的山药。他不敢多问,只来跟我通信,或许父母二老双亲,被太后保护在万寿山中也未可知。”
辛辰精神大振,一下子跳起来说:“父王是先帝旧臣,母妃与太后也相交甚久,太后说是老友,倒真有可能。如今辛家势弱,能出手相救的,怕也只有太后才行。只是,此事还需小心查证。”
少卿道:“这倒无妨,今天陛上临朝,宣布立皇三子启恒为太子,即日起迁入万寿山随侍太后,我只需借口为太子讲学,便可进万寿山一探究竟。不过,”
辛辰虽然意外皇帝没有立皇长子为太子,但对他这一停顿更加敏感,却没有问出口,担心地盯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辛辰挺直脊背:“是关于皇后吗?”
少卿犹豫了一下:“也算吧。”
辛辰急道:“快说,我姐姐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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