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息思索了一夜, 决定放弃科考, 由和家出面, 给他捐一个官, 在户部领了份差事。去户部第一日, 就被和初带在了身边。

    最近和初着手查账, 每日都要在户部待上大半日。方息看账本深得他的真传，比其他几个和初找来的帮手都快。

    “只要有问题，就圈出来，报到我这里来。”和初起来走动，坐了两个时辰，坐的他头晕眼花。他刚一起来，方息便停下笔, 出去端了碗茶给他, 又拿了软垫子给他放在椅子上。

    几个同僚都暗暗撇嘴。和初示意方息别这般, 方息偏不听, 仍旧围着和初转悠, 哪怕再忙，都不肯让和初有一丁点难受的地方。

    “在户部, 你是官员，不是我的学生, 你做好你手头上的活便可。”和初轻声提点他。

    方息摇头：“正事我比他们做的都快，并没有耽搁。若我因为怕他们说我巴结您, 就不尽学生的本分, 那我连人都不配了, 谈什么做官？”

    和初深受触动，越发器重方息。当时的他没有想到，捐官出身的方息，后来成了本朝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

    和阳那边审问岳峰也有了进展，年前他们兵部运往豹营的粮草、棉衣共三十车，真正达到豹营的却只有二十车。几个将领觉得不对，质问岳峰，这位又匆匆从民间收了些陈粮破衣充数。

    人证物证皆全，和阳将人交给了刑部审问。

    “豹营那边我不放心，把吴隐派过去看着了。”天气暖和起来，殷景躺在寝宫的贵妃榻上，闭着眼睛小憩，与和初闲聊。

    “吴隐走了，白虎营怎么办？”

    “白虎营里有周竟勋，我打算再提他一级，让他全权负责白虎营。”白虎营是离皇城最近的一支军队，管的好了，就是保护皇城的坚固盾牌，若被有心人利用，那就是杀进皇城的尖刀利刃。

    和初耳朵一跳，凑过去，从自己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来，打开展示给殷景瞧。

    “你要参周竟勋？”殷景坐起来。周竟勋是他看好的武将，是打算委以重任的。

    “不放明面上参，写了折子你看看便可。”和初将他调查的结果详细说给殷景听。

    这个周竟勋看似忠心老实，其实家里世世代代效忠的是傅家的朝廷。周竟勋还在山东的豹营待过几年，没少偷偷出来寻找黄家人。

    他是不屑与邱应同流合污，那不是因为对殷景忠心，而是因为他绝不会允许有贼子染指傅家的江山。

    不过周竟勋倒是没做出什么坏事来，不说效忠谁，只说作为一个武将，倒也是尽忠职守。

    *

    广安侯府外小茶楼。

    宝胜偷偷溜出宫来，了心装成是他进了宫。他在茶楼向黄景传达惠太妃娘娘的意思。

    “娘娘说让大人事情别做的太快，要照顾主子的情绪，别惹他着急了，跟咱们彻底决裂。”

    黄景冷笑：“决裂不怕，只要他能夺回属于他的天下便好。哪怕事成之后杀了咱们，你我也能含笑九泉了。”

    “万一主子不肯呢？”了心叹气，“我虽见主子没几面，却瞧出他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且他与陛下感情极好，万一不肯当皇帝呢？”

    “这由不得他，等殷景对他举起了刀，这皇位他不坐也得坐了。”

    了心拍手叫好：“还是大人看得通透，不知大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联系上白虎营的周竟勋了，他们一家这么些年藏得深，对着殷家跪拜称臣，不知多恼火，终于给了他们为傅家做事的机会了。”

    了心喜道：“那可是白虎营的都尉。竟然是我们的人，若能控制住白虎营，皇城岂不是被我们捏在手里？”

    黄景虽笑的淡然，但心中也是隐隐自得。殷家想要坐稳傅家的朝廷，可没那么容易。

    “急报。”心腹跑过来报信，满头冷汗，“刚得的消息，今□□会，周竟勋被打发到南疆了，今日就得启程。”

    了心气的拍桌。

    黄景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一次尚且忍的，两次这般，他心头血都要吐出来了！

    *

    “范红异这些御史、文臣不在皇城，最能威胁到我的两个武将，也被除去了。”殷景拿着木圈思量，还要不要套这些娃娃？

    和初看破了他的心思，将这些娃娃一脚踢了：“剩下的或许还有厉害人物，可咱们拔出了他最厉害的两个钉子，他肯定不敢再让自己的大鱼冒头了。”

    “但是黄景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他还想挑事，就会去撺掇那些不服殷家，想自己称帝的家族。”

    和初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可不少呢。”

    “你怕我斗不过？”

    “不是怕你斗不过。”和初忐忑，“是怕有一个人站出来，那些都憋着不服气的家族，全都会出来闹事。”

    本来大家心里不服，都会忍着，谁也不想往前冲。可一旦有人最先出头，大家就都会憋不住。

    殷家朝廷坐的并不稳固。

    不是先帝和殷景皇帝当的不好，怪只怪文帝禅位这一举动，不知让多少人心里痒痒。

    和初忧心忡忡：“你可有法子让黄景挑不了事。”

    “只要别人有野心，这次能压下去，下次呢？迟早都会爆发。不如一次发出来，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

    和初问：“这要是容易的事，先帝早就做了？你有什么法子？”

    殷景微微一笑，将木圈扔到和初头上。

    “有你，怕什么？”

    和初眉头浅浅皱起，随后想到什么，眉头舒展:“对，我能模仿文帝的字迹。黄景想要挑拨你跟那些野心家族的矛盾，我们也可以挑拨他们呀。”

    这就是跟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一点就透。

    没过几日，果然有人闹事。先是江南那边传出殷家当年暗中逼迫文帝的话来，与殷家谋害文帝后裔的话一起，很快传遍了全国各地，甚至还编成了歌谣，在乞丐和小儿中传唱。

    帝震怒，各地杀了不少造谣者、传谣者，悬尸于城门口。但仍没遏制住这些话的传播，大家早就习惯了背后议论国事、议论君主，明面上收敛了，背地里仍敢说上几句。

    这也是文帝当年太过宽仁，让臣民言行没有约束。到了殷家称帝，本都是同朝臣子，别人更瞧不上，也就不顾及许多。

    就连最老实的和家，也偶尔说殷景残暴不仁。最胆小的卢辛然，也时常冲和初抱怨殷景喜怒无常。

    对帝王的不尊重，可见一斑了。

    如今朝堂乱的很，燕王邯王死的蹊跷，外头流言沸沸扬扬，殷景皆束手无策，只会日日早朝发脾气，有人跟着殷景一起急，也有人抱臂看好戏。

    时间久了，自然有人坐不住。

    金陵鲍家头一个站出来请求彻查文帝后人的死因，言说如果殷景不能给出让他们信服的结果，他们就要自己查，还要查一查当年旧事。

    这话几乎就等于造反了。殷景怒不可遏，直接要将鲍家家主鲍淳息推出午门问斩，还要诛鲍家九族。众臣苦劝，殷景仍不敢其意。直到鲍淳息拿出文帝亲赐的免死金牌来，殷景方收回旨意，只恨恨地将鲍淳息夺官禁足。

    众人一瞧，鲍家话都说这份上了，竟然没还事。

    不就是免死金牌吗？诶，谁还没有啊！

    于是纷纷站出来，请殷景一定要彻查文帝后人的死因，并追封后人为太子、长孙殿下。甚至后面闹得越发不像话，竟还有人直言殷家夺取帝位用的手段不光明，把以前的旧事拿出来说。

    当年殷家逼迫文帝，自然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很多家族其实也知道，但看殷家势大，为了明哲保身也不敢说。眼见着朝上有一半臣子都反了殷家了，他们自然也乐颠颠地将事情拿出来宣扬一翻。

    推翻了殷家，先不说自己能不能称帝，就是扶了别人登基，这也有个赚从龙之功的机会，新帝为了坐稳江山，定要需要各个家族的扶持，给他们的好处必不能少。若再是个懂事的，挣个爵位也是有可能的。

    眼看着殷景面对乱想无能为力，众人心思越发活了。

    *

    宫中。

    黄氏将宫人小心奉上的热茶用袖子甩在地上，大家端庄风范早已荡然无存，她拍着桌子骂道：“文帝的免死金牌不要钱地往外撒，竟然人人都有！还有这个黄景真是了不得，了不得，果然不是个善茬，若不是他吹过来这黑风，如今朝堂能被吹的乌烟瘴气？皇帝，你到底在等什么，还不快速速将他捉了，扒皮抽筋，以震慑天下。”

    “母后勿恼。”殷景一改在朝堂的暴怒模样，老神在在地窝在贵妃榻里，“我们去打猎，先找到一个猎物，都不先射箭的。为何，不就是让它在林里乱窜，将藏好的猎物都引出来吗？”

    黄氏狐疑地打量殷景：“你是想……借这次机会，一次解决所有？”

    “不除去所有隐患，这帝位终是坐的不安稳。”

    黄氏迟疑：“如今闹这么大，你有法子收拾？”

    “有和初在，愁什么？”

    黄氏想到和初那模仿人笔迹的本事，心中了然。当年殷景登基，就全赖和初写的假圣旨，如今殷景想要坐稳帝位，还得靠和初再写出文帝的假圣旨来。

    她心中泛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滋味。明明他们才是君，是主子，却要一个臣子来册封。

    也许她这儿子，命中就是要有和初这么个贵人吧。

    当年她还能助一助殷景，可现在，她年纪大了，又没了权势，她就能往后退，把站在殷景身边的位置腾给和初。

    她苦笑，不甘心地想，这也是和初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