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荣兴这般,和初不由笑出声来。荣兴有些恼:“你笑什么?”
“我笑你瞧不破, 看不透。”
“怎么说?”
“你何必管安将军待你如何?罪奴这样的身份, 难道活下去不是第一要紧的吗?不管他待你真心,还是当你是个玩意儿,你都应该借助机会, 保住自己的小命, 并谋求机会脱了罪籍, 挣下功勋来。”和初一针见血, “你现在这般别扭, 反倒说明你太在乎安将军了, 竟把自己排到后面去了。”
荣兴否认。
“你承不承认都好,随你。我话止于此, 你若是聪明人,就会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和初起身告辞。
他出了大将军府, 往家走时,路过国子监, 进去瞧了眼少年们读书,反倒被先生们塞了个诗文会的帖子。
“开春就有科考, 这次诗文会,天下英才都会来, 你务必来看看,说不定还能遇上对手。”
和初羞惭, 这话说的, 好像他诗文天下无敌了。
谢过了诸位先生, 和初直奔和府。如今也快过年了,和母早早的便开始准备,请了不少泥瓦匠修缮房屋。
和初住的屋子没什么问题,但和母想着,和初还未曾成亲,应该将屋子好好修缮一番,也好新屋娶新妇。
她便让和初暂时睡到绿竹院。和初两夜便有一夜在宫中,也不甚在意。
晚上他睡的正好,忽然听到外面起了喧闹声。他披衣坐起,叫安果进来。
“府里进了采花贼了。夫人院里管事的刘妈妈,晚上守着您的院子,刚歇下,突然被人在身上摸来摸去,哦,不,是摸脚……”
和初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好了,你去安歇吧。”
安果道:“出了这样的事,小的哪儿能休息。那采花贼可是冲着您的院子就去了,您院子里虽说没什么丫头,可也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我得守好了!”
和初“嗯嗯”了两声,打发安果出去。等屋里没人了,他准备唤朱七,却被人扑得仰倒在床上。
“殷景!”和初怒道,“你个采花贼,放开我。你怎么不去继续采刘妈妈,摸摸她的脚滑不滑?”
“自然是没有你滑的。”殷景不要脸地说。
和初被他气笑:“你就该下道旨,让人都脱了鞋,让你随意摸脚,哪个脚手感好,你就收到后宫里去。”
“甚好,让朕先来摸摸皇后的脚有多滑,好照着找。”
说着,殷景便下手,逮住和初的脚又揉又捏,和初笑得不能自已,在床滚来滚去地逃。
正闹着,外面传来和阳关切的声音。
“小初,家里进了贼,你这里没事吧?”
殷景动作不停,和初却不敢在家里这般大胆,他死死咬住被角,拼命忍住了笑意,这才吐了被角,刚一张口,不妨殷景又使坏,加重了力气,和初到嘴边的“没事”,变成了一声闷哼。
和阳听了,脸颊仿佛刷了层红漆,他让下人退出院子,在门外劝和初:“你年纪不小了,有需求大哥理解,可你多想想那一位,他可是个大醋坛子。”
快别说了,小心你的命啊。和初若不是一张口就闷哼,恨不得喊和阳快跑。
和阳还在耐心地劝:“他可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物,你真的要注意……”
“呜呜嗯。”和初忍不住打断和阳,再说下去,小命就真的没了!
和阳见自己劝了这么半天,和初仍是这般,也恼了,甩袖子道:“你好自为之。”
说罢,走了。
和初欲哭无泪,等殷景停手,和初已经没有半点力气,软软的窝在殷景怀里。殷景想把他摆成什么样儿,他都无力反抗,任由殷景折腾。
一直折腾到四更天,和父与和阳都起来上早朝,和府又热闹起来。和初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一会清醒一会迷糊,趴在殷景身上任他动作。
“早、早朝。”和初提醒。
殷景恋恋不舍地穿衣下床,感慨道:“原来捏捏脚能让你这般老实。”
和初只恨自己手里没有刀。
“今日特准你不必早朝,不必去大理寺当差。”殷景又返回亲了他一口,“准你晚上入宫。”
“滚。”
“马上滚。”殷景乐颠颠走了。
和初彻底昏死过去。等晌午时,和母不放心,过来瞧瞧。在门外怎么唤都没人应声,便直接推门进来。
和母进门那一刻,朱七不放心,朝和初扔了颗石子。和初翻个身继续睡,和母已经走到他床前。
“我儿,可是病了?”
和母伸手要碰一碰和初的额头,却见和初没着中衣,露出的洁白后背上全是点点红梅。
和母在原地呆了一呆,面不改色给和初盖好被子。
和初没什么感觉,继续睡觉。如今他有殷景护着,有父母照顾,有两个大哥关照,身边又不知跟了多少个暗卫,心里那根弦没崩像在边疆小城时那么紧。
再加上他昨夜实在是累极,就是想醒也醒不过来。
他正睡得美,就感觉有人在喊他,他不耐烦地蒙住头,又感觉有人拍打他。
“干什么?”和初不耐烦问。
“您院里都要死人了。”
和初猛然坐起来:“什么?”
“您母亲进来过了。把您院里的小厮、丫头全绑了,这会在花厅的院里打人呢!”朱七急道。
和初见朱七说话时都垂着头,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明白了。他赶紧穿好衣裳,跑到花厅,果然见里面跪了一地的小厮丫头,一个个双颊红肿,哭哭啼啼。
“母亲。”和初低声劝,“别动怒,都是儿子的错。”
“他们偷东西,与你有什么干系?”和母推开和初,厉声道,“既然今天揪不出来小贼,那就都发卖了,一个不留。”
安果急得磕头求饶:“小子们真没有偷东西,求您仔细查一查。或许是那采花贼偷了也不一定。”
和初也要求情,和母却忽然朝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他哪里挨过和母的打,人都被打蒙了。
“还不叫人牙子来,把他们都给我卖了。”
和初见和母是真气到了,也不再求情,退出来让人去请封氏。
他知道和母不是为下人偷东西动怒,而是看见了他身上的痕迹,觉得下人带坏了他,所以势必要将下人全给他换了。
他自己去劝是绝对不行了,只能让封氏帮忙劝劝。
封氏去了有一刻钟,回来便摇头:“母亲说你屋里丢了极其了不得的东西,这些下人一个都不能留,你若要留谁,她就打死谁。”
这已经是和母能够说出的最狠的话了,和初知道和母这怒气一时半会是哄不好了,只能让人去买通人牙子,将他院里遭受无妄之灾的人都安置到他自己的庄子里。
他换了出门的衣裳,准备去趟大理寺,安将军那边却派人来请。
“叫你来,是感谢你劝荣兴,他已经向我服软了。”安将军将茶盏轻轻放到桌上,便有下人捧着漆盘进来,走到和初面前。
和初掀开漆盘上的红绸,里面是一方金雕雄狮镇纸。
“偶然得了这宝贝,我一个粗俗武人没什么用,赏给你吧。”
和初挑眉:“多谢。”
安同光又道:“荣兴就在后院,你去找他说说话,再劝劝他。”
“不知道将军想让他如何?”
“听话,平安。”
和初看着安同光发冷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这又是个别扭的主儿,喜欢又不肯认。
他也懒得管这二人如何,不过碍于安同光位高权重,他不想明面上得罪,让他去劝,他就走一趟。
到了后院,见了荣兴。这次荣兴已经换下了破衣烂衫,穿了身府里下人穿的深色短打,正在院里烧水。
和初进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却给和初倒了杯热水。
“你想清楚了?”
“家里只剩我一个了,还是得活下去,否则荣家香火就断了。只不过一个脏污的身体,舍了也罢。”
和初问他:“那你跟将军提了什么条件?”
“给我找个女子延续香火。我不敢奢望,他随意给我指个丫头,我不管美丑,都与人家好好过日子。”
“将军怎么说?”和初都能想到当时安同光心里的怒意有多大,眼前这位真是有恃无恐。
“他说让我陪他一年,若表现好,就给我指个丫头。”
和初失笑。
荣兴问他:“有何不妥吗?”
“不知道。”和初将茶盏举起来看了看,颜色泛黄,连个花纹都没有,是最廉价的那种,在这大将军府里放着,都拖累大将军府的威望。
他看了两眼,狠狠朝地上一摔,茶盏登时粉身碎骨,碎片溅起,砸到荣兴腿上,竟透过厚厚的棉衣,让荣兴感到疼痛。
荣兴讶异:“你这是?”
“人贱被人欺。与其苟活,看别人脸色延续香火,让自己孩子天生便是奴籍,不如挣一挣命,活他个人上人出来,到时候想如何便如何,岂不痛快!”
荣兴垂下头看着一地的碎片不说话。
“我听卢辛然说,你也是读书人,原来还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不防跟将军换个条件,两下相宜。”
和初见荣兴还是一副沉思模样,他心知多说无益,便起身告辞了。
到大理寺溜达一圈,武辛仍旧忙着许符遇害案,正按着他的布置一丝不苟地执行。
他也没什么事,就又入了宫。到了东暖阁,听说殷景在忙,就扮成小太监进去送茶。
殷景正在跟齐富安说话,倒没留意他进来。他给两人换了热茶,垂手退立在一侧。
“臣听娘娘说您还是不肯迎娶皇后。”
“朕没有不肯,不过是想耐心挑一挑罢了。”
“挑一挑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陛下也要想着黄嗣关乎国体,切勿忘了文帝是以什么理由禅位的?”
这话说的大不敬,殷景也不恼,笑呵呵吃了口茶:“绵延子嗣是迟早的事,不必急于一时。说起文帝,四川那边闹的事,实在让人头疼。”
和初知道殷景派了朱一盯着四川,他没有太过关注,只知道那边闹的越来越凶。
“陛下没派人处理吗?”
“派了,官差过去围剿,他们就把老幼妇孺推出来挡刀挡箭。”殷景头疼,“朕有心将他们全杀了,可又担心难堵悠悠之口。”
齐富安笑道:“难道陛下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殷景道:“有,朕还有个杀手锏未曾打出。他们若是老实散了,那些老弱病残的百姓,朕也不追究了。若是不肯,朕再用杀手锏不迟。”
“陛下一向雷厉风行,怎么如今还给敌人苟延残喘的机会?”
殷景笑道:“杀手锏也不能一直用。”和初也会累,他舍不得让和初辛苦。
齐富安起身退了,殷景刚要回去批奏折,就听见宝德进来禀道:“和夫人已经从惠太妃娘娘宫里离开了。惠太妃娘娘赐了轿子,派了宫人护送。”
“那就不必另派轿撵了,让人悄悄跟着,护送回和府。”
“我母亲去找惠太妃了?”
殷景吃一惊,端起来的茶盏差点没脱手丢出去。他瞪了和初一眼:“没规矩,进来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说着话,将自己手里的热茶递到和初嘴边。
和初吃了一口茶,又问宝德。
“是,和夫人两个时辰前就进了惠太妃娘娘的宫里,现下刚走。”
和初琢磨:“我母亲八成是找惠太妃给我说亲去了,如今皇城好儿女都在惠太妃这里,我母亲去求惠太妃,说不定明日我就能娶上媳妇了。你可害苦我了。”
殷景本还想酸溜溜说几句,却听和初抱怨他,他诧异:“怎么是我害你?”
和初便将家里发生的事说了。“我母亲这次狠了心,将我院里的人全都卖了,可见她决心之大。而能杜绝我胡来,最有效的一个办法,就是给我娶个妻子管着我。她若不着急,就不会去求惠太妃了。”
“有道理。”殷景不慌不忙,吃了杯里的残茶。
和初拽他耳朵:“你怎么不酸了?”
“因为你母亲即便说动了惠太妃,只要朕不赐婚,惠太妃再说也无用。惠太妃虽然任性,但明白臣子婚配也是与前朝后宫一般的道理,她不敢自己做主的。”
“那你就帮我瞧瞧,我母亲给我看上哪家的女儿了?”和初在一堆奏折里,看到一个颜色不一样的帖子,他拿出来一瞅,乐了。
“你怎么把我诗文会的帖子拿进宫了?”
殷景骄傲:“朕当了皇帝,听多了恭维之言,好久没曾听到众人的批评良言了。等朕去诗文会作诗几首,供天下臣民欣赏点评。”
和初心道,到时候别人说你不好,你又要翻脸,给人家苦头吃。
两人约定好,明日午后一同去参加诗文会。
天色已经黑了,和初本不打算出宫,谁知宫人来报,说和父三次差人来问,和初是否在宫中,和阳亲自在宫门后等着。
和初担心则乱,怕家中出事。
殷景却道:“定然还是你那事没闹完呢。和家夫妇都是知礼之人,肯定无法容忍你乱来。”
“我还是回去瞧瞧吧。”和初往外走,开了门,又想起什么,返回来问,“四川那事,我是杀手锏吗?”
“不是你还是谁?”
“那你赶紧用我,早日解决,早日清净。”
殷景敛了笑意,只问他:“若四川那事,是黄景挑的头呢,你负责这事,能大义灭亲吗?”
不等和初回答,殷景又道:“你定然会保全他,然后砍了他的臂膀,让他再也蹦哒不得,是吗?”
和初点头。
殷景冷笑:“但朕会斩草除根。”
和初忽然明白了,帝位在殷景心中,是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哪怕想想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在这事上,殷景给予他的宠爱,就是护着他不去犯错,这样两人之间,便不会有嫌隙。
*
宝树将屋里夜明珠上的帕子都撤了,珠子将屋里照的亮如白昼。
惠太妃对着铜镜将头上的钗环一一卸了,问:“你去广安侯府待了这么些日子,可给哀家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有的。小主子对黄大人越发亲密了,黄大人说,已经到了他出头的时候了。”
“他不是要靠四川的事出头?”惠太妃道,“四川那里造势造了这么久,几千号人的性命,就为了让他高升一步,真狠。”
“不狠怎么成大事?”
惠太妃转头看了眼宝树:“你到黄景身边待了几日,嘴巴越发伶俐了。”
宝树跪下来:“奴才该死。”
“你还是把了心换回来吧,了心可比你守规矩多了。”
“奴才斗胆再问问,小主子的婚事,您打算如何?”
“不急,他身份尊贵,自然要娶个大世家族长的嫡女。可他现在,也只是有个侯府嫡子的空名头,和家这样子嗣不兴旺的家族,谁能瞧得上?正经大家族的嫡女,都是不会嫁的。”
“可奴才瞧着和夫人心急的很,她会不会再去找别的媒人给拉拉红线。”
“随她。她谈一个,我就给她毁一个。”
“娘娘英明。”
*
诗文会。
进门先取灯,按灯上题目,现场作诗一首,并誊写上面,将灯高高挂起,供人欣赏。
和初与殷景都写了诗,让下人去挂号。
两人找位置坐了,并不四处结交朋友。
喧闹了好一阵子,诗文会才开始。
一开始诗文会,还只是简单的谈话,后来开始做起诗来。
殷景跃跃欲试,脑子里已经飞速想了好几首。
一人一首的说了,快到殷景时,在上一个人的诗上说个没完。
殷景正要打断他们,却听人嫌弃说:“那位小兄弟,确实吟的不好,不过比起来咱们头上这盏灯上的诗句,已经在算是很不错了。头上这盏灯上的诗,简直是强说愁,假的很?”
殷景抬头,看见头顶花灯上,正是自己的笔迹。
“我来做诗两首。”殷景不服,起身道。
和初在下面拼命拉他衣衫,快别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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