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气开始转热。和初送方息他们去参加院试, 这次没让他们带干粮, 每个都给装了些银子。
“考完就在附近转转,看看当地的风俗人情。不许亏待自己,但也别被俗物移了心志。”
“先生。”彭包包一脸为难, “我还小, 考县试就有人围着我看。我能不能下次再参加院试?”
和初拿书敲他脑袋:“我朝出过十六岁的状元。你都十岁了, 才参加院试, 如果没有恩科, 乡试会试殿试考完, 也得五六年了。且别说你的文章做的一塌糊涂,次次过是不可能了。”
方息飞白眼:“先生自己没把握过会试吧。”
和初懒得跟他们拌嘴, 拿书朝他们脑袋上一人敲了一下,这下都老实了, 乖乖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考不上就别回来了,我让管家给置块地儿, 以后就就在那儿种地吧。”
和初威胁完,在原地看着马车慢慢走远。
和阳站到他身后, 笑道:“像不像是养大的孩子要远行了?”
边疆五年,皇城半年, 这些少年说是和初的学生,其实跟孩子也差不多了。
和初对他们有深深期望, 希望他们能挑起重担, 也希望他们一生平安顺遂。
“别单想着这些孩子, 想想父亲大寿,你准备送什么?”
和初羞惭:“我如今也没什么进项,还是靠家里。也没什么可送的,要不我写两幅假字画给父亲解闷?”
“你可收手吧,让父亲知道,仔细你的皮。”和阳照着他背上狠狠扇了一掌,“怎么回来之后,变得一肚子坏水,以前那个老实的小弟去哪儿了?”
和初赶紧奉上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想到卢楚异,随口问:“大哥,我以前背上有过疤吗?”
和阳拧眉,走到他面前,问:“为什么这么问,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啊,我随口问问。”和初面上不显,心里已存了疑。
“对了,给你提个醒,父亲最近喜欢石头,你去找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给父亲当贺礼,他肯定高兴。”和阳岔开话题。
和初嘟囔:“奇形怪状,你说的简单,我随便找一块石头能入父亲的眼?”
和阳瞪他一眼,将自己钱袋子解了,塞给他:“五百两,买块好石头是买不起。不过,你派人去南方寻,说不定够路费。”
“谢谢大哥。”和初收了银子,嘻嘻笑,“我还是决定画幅画给父亲。”
说罢,跑了。
和阳脸色沉下来,转身回府。
拿着五百两银子,和初找卢辛然混进了宫,在龙床睡了一觉,到了子时,才等到殷景。
“怎么今日这般晚?”和初替他更衣,刚伸手,就被殷景反抱住。
殷景将脑袋搁在他肩上,抱了好一会,才放开他,反倒给他脱起衣裳来,一边脱还一边嫌弃,“你哥好歹也是个员外郎,你也是个秀才,怎么穿这样的衣裳?摸着就手疼!”
和初震惊,他这衣裳虽不能算是上好的料子,可这一身也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开销了,绝对不可能摸着手疼!
“让宝德吩咐下去,给你做几身衣裳,天一热,若不穿点好衣裳,你又该难受了。”殷景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拉着和初坐到桌边。宝德带着宫人将晚膳摆好,就将宫人赶出了寝宫,连外殿都不许留。
和初瞧着这一桌子的菜,敏锐地察觉到问题,他坐下,问:“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
“你肯定一日都没用膳。”和初压着气,给殷景布菜,“这么晚了,宝德端来了一桌子的菜肴,都是些顶饥也好消化的。”
他刚夹起来一个菜,殷景却拦着他的筷子,反倒自己夹了菜往他碗里放。“等久了,你也饿了,稍微吃两口。”
“说事!”和初板下脸,“你要是觉得我没用,我现在就走。”
“好好说话,怎么又翻脸!一点都没有书生的斯文有礼!”殷景拽住他,强行往他嘴里塞了口菜,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起遇到的难事来。
殷景想拿下内阁大学士何津。何津此人,极其有才,乃是清原伯的独庶子,因为没有嫡出的身份,无法继承爵位,但娇惯长大,很有几分脾气。殷景一直以为何津是太后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先帝的心腹,这几年何津一直对殷景不冷不热,殷景也懒得理他。
“山西那边朕不放心,想派个人过去控制住。但是朕……觉得何津还算合适。”殷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他本来想说“但是朕能用的人不多”,又怕和初担忧,没敢说出来。
和初闭着眼努力想了想:“何津虽是伯府独子,但没靠祖上荫庇,实打实的状元出身。我记得先帝时,他就是大学士,一直荣宠加身,你登基后,没提拔他,也没苛待他,是吗?”
“对啊!先帝也没怎么重用他,他却愿意给先帝做事。怎么到了朕这儿,同样的做法,他却一直瞧不上朕!”
和初捏着筷子思索片刻,突然噗嗤一笑,对殷景挑眉:“来,你亲我一口,我帮你拿下此人。”
“不亲,朕卖艺不卖身。”
“那你卖个艺看看。”
殷景清清嗓子,开始吟诵他新作的诗,和初笑倒在他怀里,他就抱着和初用完了膳。
“客官是否该打赏了?”
和初还在乐:“先帝看似没重用他,肯定暗地里交代他什么事去做了,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重用。”
“朕也给他事做了,还赏赐了他府上。可他不接事,谢恩也没什么诚意。”
和初想了想说:“那说明你吩咐的事没给到点子上。你且让我去查查他,再给你信儿。”
两人往床边走,殷景刚坐到床边,和初习惯性的给他脱靴子,殷景把脸一拉,打开他的手,跳下来,单膝跪在脚踏上,反而给他脱起靴子来,一边脱还一边数叨他:“回来之后学了个什么毛病,都会给人脱靴子了!”
和初:“……”
他能如何?他一回来,殷景就成了皇帝,见他不是给个冷脸,就是阴阳怪气地说话,他再怎么记着以前的情分,再怎么认殷景的好,再怎么故意犯上,心里多多少少也将殷景当主子。
殷景给他脱了靴子,又将他的腿抱到床上。
“殷景。”和初低声唤他。
殷景把床帐放下来,揽着他的腰说话:“以后人前我是皇帝,人后你是我的君主,我伺候你。”
“我不敢。”
“你就嘴上不敢。”
两人互相搂着,说着体己话。殷景累了一天,在和初怀里彻底放松,很快睡了过去。和初给他盖好被子,悄悄出了宫。
回到和府,和阳差不多也起了,正在用早膳。
“大哥,你对何津有了解吗?”
和阳塞了口小花卷,摇了摇头:“了解不多。他是父亲那一辈,你问父亲去。”
和初送他出门上早朝,又回花厅等了一个多时辰,和父和母方过来总早膳,和初便问起何津来。
“这人心高气傲惯了,先帝就不怎么重用他的,说是大学士,但他接触不到什么重要的事。你要说他是先帝的心腹,那我还真想不出先帝为何收了他,又怎么收了他,收了他又想让他干什么……”
和初想,如果实在琢磨不出先帝的法子,不如就针对何津的喜恶入手,他问:“父亲知道这个何津喜欢什么,或者跟什么人有仇吗?”
“我久不跟他共事,以前倒是听出过他很喜欢石头,在北边还有一个山头呢,天天让人去里面给他找石头。后来新帝继位,就没再听过这些事了。”
山头?和初猛然惊醒,也顾不上陪父母吃早膳了,回房就让朱一给殷景送信。
在房里焦急地等到晌午,殷景没给回话,但是卢辛然过来了。
“陛下早朝发了好大的火,现在还在接见大臣。朱一根本就没逮住机会说话,连宝德都不敢递话。朱一没办法,这才找了我。你要想进宫,我送你进去,你也好好劝劝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气作甚?”
和初一听就气得不轻:“谁气陛下了?”
“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工部的张倾宁,本来是在修御书房,马上要动工了,又联合几个人,给陛下找麻烦,一会说工部人手少,一会说齐富安在工部一手遮天,一会又说户部不给拿钱,反正都是些碎事,就是想恶心恶心陛下。”
张倾宁?和初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们经常找陛下的事?”
卢辛然道:“他们不敢真的得罪陛下,但是免不了抱团,给陛下找点麻烦。”
“这个张倾宁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我原来也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物,后来他助陛下登基有功,陛下提他做了工部侍郎。”
和初挑眉,看来张倾宁也是先帝一个不冒尖的心腹。
两人进了宫,殷景还在东暖阁跟朝臣谈论政事,和初扮作小太监,端着热茶进去,悄悄地立在了殷景身后。
殷景没留意他,还在跟大臣们争执。
“朕修个御书房怎么了,朕从自己的私库出钱,他为什么去问户部要钱!这个张倾宁,朕一天都忍不下他。”
屋里的几个臣子都劝他息怒,又说起张倾宁几人在殿外跪着告罪。
殷景冷笑一声:“朕不见他!就让他跪着反思吧!”
正恼怒着,突然一只手伸开,为他掀开了茶盖,那只手的小拇指在奏折最下方偷偷点了点。
殷景瞬间会意,迅猛起身,拍桌大怒,忽然往后一仰,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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