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辛然赶到陛下寝宫时,板子已经打完了。殷景被大臣请去东暖阁商量急事, 宫人也都散的差不多了。
他让人将受罚的人一个个抬走。轮到和初时, 他蹲下来轻轻唤了声。
别人都还能挣扎着配合起身,和初已经一动不动了。卢辛然心里害怕的不行,呼唤没有用, 他就用颤抖的手试图去推和初。
手还未碰到, 和初却慢慢地抬起了头。他身前的雪已经暖化了, 脸上沾着许多雪化后的脏污, 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音来。卢辛然却知道他想问什么, 低声道:“陛下已经走了。”
他松了口气似的闭了闭眼,终于说出话来, 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还好衣裳穿的厚。”
别人听了,一定以为和初是在说衣服穿的厚, 打的就没那么疼。
但是卢辛然知道,和初这是怕血流出来, 惹陛下心疼。
卢辛然头一次开始庆幸,自己知道和初与陛下的事情, 可以时不时心疼一下自己这个爱逞强的老朋友。
他没让人抬和初,自己轻手轻脚将人抱回了房间。
田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已经准备好了伤药:“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我父亲在军中用的, 赶紧给他用上。”
卢辛然接过来, 推他出门:“你去替我看着王克他们。”
“是。”田然担忧地看了眼和初, 不太情愿地出去了。
卢辛然赶紧把宝胜叫过来,两人小心翼翼把和初的衣衫剪了,和初已经昏死过去,任由二人动作。
衣衫剪去,就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惨状来。宝胜“嘶”地吸了口冷气,轻轻碰了碰和初腰间的钉板。
靠近屁股的钉子已经有一大半没入和初的身体,钉板最下面的钉子甚至都已经全部没入,此时除了其他被打的血肉模糊的地方,这里的血倒是没流太多。可一会要是将钉板拔、出来,血一定会顺着钉孔往外汹涌喷流,很难止住。
卢辛然本能地别过头,不忍再看,吩咐宝胜:“我们必须得找御医,普通的医士拔不出来这钉板!”
此刻外面已经黑了,但正是用晚膳的时间,到处都是走动的宫人侍卫。就算陈首乌肯来医治,但想要将人悄悄请进来,也不容易。
宝胜道:“我去找陛下,陛下一定有办法。”
“陛下正在议事,你怎么进去禀告?”
宝胜急得几乎要落泪:“那怎么办……对了,大人说过,他在这宫里有个保命的宝贝!他说,如果他和陛下得了重病,让我去找这位救命。”
“谁?”
“叫黄景。”
*
太医院。
陈首乌将药交给陈百味,再三叮嘱:“等会,肯定有人来请医士,你过去之后,一定要先去和初的房间。蓝瓶的药给和初上,其他人给黄瓶的药。”
陛下将和初的伤托付给他,又不让他亲自去看伤,还好只是普通的板子伤。
“知道了,爹。”陈百味揭开蓝药瓶闻了闻,又递给黄景,随口教他,“这是最好的伤药,你闻闻味道,它比普通的伤药多了一丝清香。”
黄景接过来闻了闻,迷茫摇头:“没有不同啊。”
陈百味“噗嗤”笑出声来:“大傻子,就你还想当御医。以后还是乖乖跟着小爷,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别胡闹了。”陈首乌狠狠瞪了眼黄景,“你什么都不懂,我把你弄进宫里来当医士,可是犯了砍头的罪。你好歹争点气啊!”说完,他自己捶胸顿足,“我就不该嘴欠收了你当徒弟,当时那么多好苗子放在我跟前,我却没珍惜,挑来挑去竟挑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
黄景送上一个无辜的笑容。
陈首乌更是气:“与其留着你败坏我的名声,不如今天让我亲手除了你,也省的人家说我教徒无方。”
正要拿起捣药杵揍黄景,宝胜忽然推门进来,拉着陈首乌就问:“陈大人,哪位是黄景黄医士?”
“你找他作甚?”
“有几个侍卫挨罚了,听说黄医士医术高明,让奴才来请。”
屋里陷入一阵可怕的寂静。宝胜心里突突的,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好有人自己站了出来,承认自己是黄景。他一把将人拉着跑开了。
陈首乌赶紧推陈百味:“去去去,赶紧追,别让他祸害人。侍卫都是世家子弟,医死了哪个咱们都赔不起。”
黄景被拉着直接进了和初的屋子。看见是和初,黄景心下明白,这家伙肯定已经知道他身份了。
和初与他师门结了善缘,他不能不管。
走到床边,卢辛然将被子小心掀开,黄景一看那惨状,也跟着吸了口冷气。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和初的伤势,板子伤看着可怖,其实没什么,掌刑的人打得很有技巧。致命的是钉子入肉太多了,要是扎进了内脏,可就没救了。
他摸了摸和初的脉,眉头不自觉拧起。卢辛然看的心惊,一叠声地问:“他情形不好吗?”
“半死之人了。”黄景摇头,“他全凭一口气吊着,只要将这钉板□□,他这口气也会跟着守不住。”
卢辛然腿发软,扶着桌边坐下来。
“不一定不一定,诸位别害怕。”陈百味跑进来,先安抚众人,“我是他师兄,他救不了的人,我能救。”说完,拿眼瞪黄景,不懂医术就不要乱说话,这可是师父要护着的人。
他走到床边,先看和初脸色,心里就觉得不好,再搭和初的脉,也慌了神。“不好,他哪是什么半死之人,这分明是将死之人。”他推黄景,“快去叫我爹。”
“好,你别急。”黄景拍拍他的胸口。陈百味忽然觉得头晕脑胀,身体一歪,就要倒下。黄景赶紧接住他,将人放到椅子上,从他身上掏出蓝药瓶。
不管卢辛然如何目瞪口呆,他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塞入和初口中。
“我要给他摘钉板,此事不能分心。你们一个出去护好门口,再留一个人给我当帮手。”
卢辛然去门口守着,宝胜就留下来给黄景当帮手。黄景让宝胜摁住和初的手,等会和初必然会痛醒,会无意识挣扎,宝胜必须摁着和初,不让他挣扎,否则导致伤口撕裂更大。
黄景握住钉板两侧,深吸一口气,迅速将钉板拔、起,血登时溅了他一身,他另一只手立刻将伤药撒到伤口上。
和初果然痛醒,宝胜死死压着他,不许他挣扎。
上完药,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黄景道:“这伤药等一会,还得再上一遍。你去拿个干净吸水的布巾,我把血弄掉,要不然没法子看伤口。”
宝胜找了个汗巾给他,他就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将血一点点沾走。宝胜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过了会,宝胜发现黄景不动了。
“大人?”宝胜问,“是不是好了,要不要再上一遍药?”
黄景不答话。
宝胜心急,伸手抢他的汗巾:“要不让我来……”
“别碰他!”黄景声音忽然提高。
卢辛然听到动静走进来,诧异:“闹什么呢?”
黄景不理会卢辛然,反而问宝胜:“你是伺候他的太监?”
“……是。”
“他腰间有柳叶条似的胎记?”血污太多,还有钉子扎到了胎记下端,他看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柳叶状。
宝胜斟酌道:“有啊,这很常见啊。我腿上也有个长条胎记,不太像柳叶罢了。”
卢辛然戒备地看向黄景,发现这厮眼睛居然红了。他闪身挡到和初前面,问黄景:“这胎记怎么了?”
“没什么。”黄景低头笑笑,“原来是我的一个故人。”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掏出个青色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倒了出来,正是他先塞入和初口中的保命药丸。他将药丸捏碎,撒到了和初的伤口上。
看向宝胜,他目光早就没有了置身事外的潇洒:“是皇帝打的他?”
宝胜谨慎道:“不是。他被几个侍卫诬陷了,那些混蛋就躺在隔壁。”
“好,我知道了。”他扶起陈百味,声音低沉,“夜半,我还会来看他。除了我,谁也不许动他。否则,我让他恨自己生出来。”
说罢,走了。
“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吧。”卢辛然要不是挂心和初,早跟黄景吵起来了。
两人在床边守着,眼看着和初脸色渐渐没那么苍白了。卢辛然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厉害。
“还是得告诉陛下啊,这黄景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宝胜道:“那个平安是陛下的人,应该已经去说过了。陛下怎么还不来?奴才也感觉那个黄景不靠谱。等夜深些,奴才去把陈御医请过吧。那位看过,咱才能放心。”
夜色渐浓。还没等宝胜去把陈首乌请来,倒是有侍卫先跑来找卢辛然。
“大人,王克他们、他们全死了!”
卢辛然和宝胜对视一眼,都紧张地咽口水。
宝胜眨眨眼:感觉像是黄景做的?
卢辛然眨眨眼:他应该没那么厉害,但我怎么感觉也是啊。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