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雨来势汹汹, 入目之处都是阴沉沉的一片, 当真有些昼夜不分的意味。

    卧室里开了一小扇窗户, 扑面而来的风无声地呵斥着什么, 带来一阵凉意。

    闻缨立在窗前，素着的小脸在乍破的天光下愈显清冷，纤瘦的身姿缥缈得像是山间的雾。

    她刚从梦中惊醒, 模糊的记忆在这瞬间变得鲜明了起来。

    会是他吗？

    闻缨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柳眉似蹙非蹙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五分。

    而七个小时前, 娄鹤发来的“晚安”清晰可见。再往上翻, 是他无伤大雅的玩笑和不厌其烦的日常问候。

    闻缨轻吁了一口气, 右手食指刮了刮背面的手机壳。

    被娄鹤这样的人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话, 真的很难令人无动于衷。

    她好像……也不能免俗。

    闻缨洗了把脸, 换了身衣服后就去了练功房。

    如果不是忽然响起的门铃声, 她不会记得还有早餐这一回事。

    “你要不要考虑录一下我的指纹？”娄鹤一进门就对闻缨说道。

    闻缨敛眉看着他, 有些不太能够把眼前的人和三年前的惊鸿一瞥重叠。

    她怔忡了半秒，下巴忽然被他用指尖抬起。

    娄鹤额前的碎发还没有干透，散发出尤加利和柑橘糅杂而出的香气。

    “每天给我开门，太打扰你练舞了。”他无赖似地看着她，乌黑深邃的桃花眼里闪着光。

    闻缨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近乎无奈地说道：“你是一直都这么厚脸皮的吗？”

    “其他人不值得我这样。”娄鹤收回手, 转而拍了拍闻缨的肩膀，“但你得习惯我的厚脸皮。”

    闻缨无端端又被撩了一把, 心跳的速度有点快。

    娄鹤带来的早餐依旧丰盛, 闻缨没忍住多吃了两口。

    好在她不是易胖体质, 每天的练习也足够令她保持体重。

    “你现在是又欠我一顿了。”娄鹤洗完碗后又给闻缨洗了一盘车厘子递给她，“如果不想再继续欠下去的话……”

    他还没把话说完，就被闻缨给打断了，“你说的，债多了不愁。”

    “啧。”娄鹤没想到闻缨会拿自己说的话堵他。

    他低头看着她，玩味地扯了扯嘴角，“我说的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记不清了。”闻缨手里拿着一颗车厘子，却也不急着吃了。

    她敛了下眉，琥珀色的眼睛也染上了疑色，“所以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娄鹤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闻缨也抬眼对上了娄鹤的视线，“你是不是给我送过伞？”

    她其实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但还是想要从娄鹤这里得到一个确信。

    “你还记得我？”娄鹤欣喜地抓住了闻缨纤细的手腕。

    闻缨垂眼挣开了娄鹤的手，顺手把拿着的车厘子也塞到了他嘴里，“我只记得伞。”

    “……”人不如伞系列。

    娄鹤看着闻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轻盈柔软得像羽毛，“谢谢你，娄鹤。”

    她背对着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牵起了嘴角。

    迟到了三年的感谢，仿佛石子掉进湖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道涟漪。

    娄鹤从没有觉得他的名字这么好听。

    他呆坐着没动，眉眼里漾开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心事。

    闻缨问过他为什么喜欢他，他可以说出很多很多原因，但他没有。

    对他来说，遇到她，然后喜欢上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闻缨是在她最爱的舞台。

    那次其实是个偶然，同行的人送他送了门票，他随手就放进了口袋里。

    但他对芭蕾没多大兴趣，逛了一下午后不知怎地就鬼使神差地踏进了剧院。

    演出结束后，娄鹤心血来潮地捧着马蹄莲走到了闻缨面前，却意外地没有受到她的关注。

    他虽然觉得懊恼，却也不会像得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缠上她。

    十七岁的娄鹤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瞩目的焦点，他想着换做别的人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待遇。

    娄鹤隔天下午就回国了，谁知闻缨也跟他坐上了同一个航班。

    于是他知道了，她刚刚失去了父亲。

    他给她递了纸巾，她也一定是忘记了。

    再然后就是松鹤陵园的那一次了，那天是他师父的忌日，同样偶然地撞见了她。

    他给她送了把伞，她或许没那么容易忘记。

    后来他又去过伦敦很多次，每次都一定会经过她的舞团，哪怕他不一定能够见到她。

    也许你会说我鬼迷心窍，

    但我会告诉你，

    爱情美在美在毫无道理。

    “我知道了。”闻缨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娄鹤已经走了。

    电话是程素云打来的。

    她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有回去了，程素云这通电话的目的是通知她，她和莫少卿在家里给她办了一出生日晚宴，让她务必回来。

    闻缨没有理由拒绝，尽管她心里很清楚，这会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宴。

    她对生意上的事儿不太了解，但她偶尔会很无厘头地想着，是不是莫家的公司出了问题。

    要不然的话，程素云为什么热衷于给她相亲。

    可惜闻缨的疑惑在晚宴当天也依旧没有得到解答。

    “我们家阿缨就算不化妆也很漂亮。”程素云的双手搭在闻缨的肩膀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上挂起了笑，“是不是又在节食？好像比上次瘦了点。”

    闻缨罕见地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爱意”。

    以至于化妆师来给她化妆的时候，她也没有那么不配合了。

    “闻小姐的美，就是在娱乐圈里也是独一份儿。”化妆师殷勤地赞美道。

    程素云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了，只是但凡赞美，总是会令人愉悦的。

    毕竟夸她女儿，也可以等同于在夸她自己了。

    闻缨也确实长了一副人见人夸的好相貌。

    眉如弯月，小鹿一样的眼睛是通透的琥珀色。鼻梁高挺，鼻尖微微翘起，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呈月牙状。

    整个人带着胶片时代的复古感，是不加修饰的美。

    陶诗元最羡慕她的冷白皮，白雪般的肌肤柔嫩顺滑，看不到半点毛孔。

    她或许是清风明月一般的存在，但她肯对人展露笑颜，整个世界都将充满阳光。

    “江奕最近还有找你吗？”等闻缨的造型做完了之后，程素云总算进入了今天晚上的主题。

    偌大的化妆间里只剩下了这对漂亮的母女俩，连气氛似乎都冷了下来。

    闻缨微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看着程素云，“你就这么喜欢江奕？”

    精致的眼妆突出了她这双秋水般盈盈动人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噙着三分笑意。

    “妈妈是在关心你。”程素云嗔怒似地瞪了她一眼，故作大度地说道，“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江奕的话，妈妈再给你介绍别人。”

    “可我也不止一次地说过了，不需要您费心给我找男朋友。”闻缨说道。

    程素云果然不悦地蹙起了眉来。

    她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失妥当，只是觉得自家的漂亮女儿愈发地陌生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想到这个可能性，程素云顿时沉下了脸来，“那你也不该把心思放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闻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搭腔。

    “妈妈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两个孩子不合适。”程素云大概也觉得自己把话说得重了一些，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您是觉得我跟江奕合适？”闻缨故意问道。

    她不知道程素云在顾忌什么，这里也没有别的人，她却连莫怀远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真敢喜欢他？”程素云当了真。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闻缨不急不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毕竟你连我的生日都忘记了。”

    程素云看着闻缨的背影，脸色变了又变。

    闻缨当初上户口的时候出生日期被登记错了，父亲和奶奶每年都记得很清楚。

    至于程素云，没有人提醒的话，她当然不会记得。

    闻缨轻咬着唇，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出了房间。

    但她没能够走出太远，就被莫怀远拦住了。

    “你是故意气她还是？”莫怀远定定地看着闻缨，那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仅存的一根浮木，“你真的还喜欢我？”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服，眼里闪着偏执的光。

    “你都听到了？”闻缨的眉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莫怀远抓着她的手腕，不置可否。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放下的，但听到她们的对话时，他竟存了点侥幸的心思。

    即便她还喜欢他的可能性只有亿万分之一，他也不想错过。

    “那你怎么还会产生这种错觉？”闻缨挑着眉，不带感情地说道。

    她轻巧地甩开了莫怀远。

    他的手没了支撑，无力地垂了下来。

    闻缨没有去看莫怀远失落的脸。

    她提着礼服的裙摆，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无意识地牵了牵嘴角——

    “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过不是你。”

    暖黄的壁灯打在她身上，就是无情也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