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翁早就被吓得从酒意中清醒过来, 连连作揖：“姑奶奶说得对, 是我有眼无珠。”

    晴箫见好就收，不再逗弄他：“你说那虎精朝着东边去了, 可是真的？”

    “小仙不敢有所隐瞒。”土地翁诚惶诚恐。

    “谅你也不敢。”晴箫低声道，“既如此，那原叶雪伤人性命的事，你也是知晓的。”

    “正是。”

    柳梢般的黛青细眉微微上扬, 晴箫流露出质问：“既然如此，他伤的是你地界上人的性命，为何不管？”

    “晴箫姑娘有所不知。”土地面露为难，“天行有常, 自有云开仙君这种九天大神执管，哪是我这种小仙能应付的。”

    “再说了。”他小声嘀咕, “贪生怕死乃人之本性, 那虎精小的实在是不能撼他半分毫毛。”

    “嘁。”晴箫嗤笑，没来得及思索他为何知晓自己的姓名，“亏得还说什么神仙天官，竟也活得这般市侩俗气，拿性命如此当回事, 我看还不如人间的杀猪匠。”

    那土地被晴箫的话气得鼓红了脸, 嘟嘟囔囔：“你乱说什么，神仙与天地共存, 不灭不死, 岂是寿命短暂得如同蜉蝣一般, 朝生夕逝的凡人能够比拟的？”

    “哦～”晴箫拉长了语音，隐含笑意，“我听说，东海有只大龟，自盘古开天劈地之时就已经存在，有一座岛那么大，如今依旧活得好好的，照你的意思，成为那只龟，岂不是你最向往的事。”

    土地翁哑口无言，干脆什么都不说。

    云开突然悟到，她怼人的模样，眉目飞扬，灵动巧慧，只要不是对着自己，看起来万般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被欺负的土地翁好不委屈埋下头，还是不忘讨好云开：“天色快要暗下来，仙君与晴箫姑娘奔波整日，不如休息一晚，再去追寻如何？”

    晴箫哪有这耐心，正打算拒绝，却忽然听见云开道：“好。”

    她无可奈何，跟着点点头，谁叫他才是真正的老大。

    土地祠建在半山腰，土地翁却极会享受，自己将休憩的木屋搭在山脚下布满荷枝的湖泽中。

    夜幕笼罩，荷坞中间有一个小木屋，便是他们休息的地方，水波荡漾，围绕在屋子四周的莲灯随水浪起伏，四周隐有虫鸣和鱼儿从水面跃出的声音，空气温柔得不像话。

    晴箫半撑着头搭在窗口半望向水中，看浮光踊跃，搅碎自天上跌落而下的圆月。

    碎了又圆，圆了又碎，恰似人间的聚分离合。

    美景虽好，却还是得面对现实，屋子总共便只有一间，晴箫此刻便与云开同处一室，等看得眼睛发胀之时，她打了个呵欠，看向屋里盘腿修炼的云开：“你睡床吧，我去屋顶上睡照样行。”

    “不必。”云开闻声睁眼，鸦羽般纤长的睫羽遮住眸中的幽深，“你睡吧，我不困。”

    眼下实在没必要矫情，晴箫毫不客气，晃动这身子往床上扑去，双眼一闭便睡着了。

    她不出声，霎时间便安静得只听得见水波的荡漾。

    突然间，树林里又有“嘎嘎”地鸟叫声响起，尖锐而沙哑，打破夜的沉寂。

    “烦死了。”晴箫被吵得半梦半醒，嘴里抱怨着将被子拉到头上，眼睛却从未睁开过。

    云开启窗探身，才听得是不远处的一颗乌木上几只寒鸦在不知疲乏地叫着，于是指尖释出一道白光，分作几点，朝黑暗中击去。

    那几只乌鸦顿时发喉咙仿若封住般，发不出声音，还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诡异之时，随即扑扇着翅膀到处飞散，一切重归安宁。

    这一觉晴箫睡得极沉，等到她醒来时，天色已是大亮，阳光斜斜从窗户照射进来，温柔而热切。

    她左顾右盼，没有见着云开的身影，揉了揉眼坐起身穿鞋，嘴里小声嘀咕：“去哪儿了呢？”

    推开木屋半掩的小门，她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看什么呢？”背后土地神老当益壮的身影突然响起，吓得晴箫一激灵，才回过头去：“土地，你可知道仙君去哪儿了？”

    “别左一个土地右一个土地的叫。老夫有名姓，唤作杜康。”云开不在，他又恢复了对晴箫的横眉竖眼。

    “行吧，杜康，杜老先生。”晴箫双手环胸，倚在门前的歪脖子树上，“劳烦你告诉我一声，仙君他去哪儿了？”

    “哼。”土地轻哼，“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老不知羞的，还真是给跟杆就往上爬。

    晴箫额头青筋直突突，正欲发作，忽听得一阵风声响起，白衣玉冠的仙君便从屋顶上轻轻飘下来，足尖点地后站稳，依旧是面不改色：“找我？”

    “你你你...”晴箫瞠目结舌，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夜云开去了哪里。

    堂堂一介神君，居然跟只猫儿似的跑到屋顶睡了整晚！

    想到若是教童芝知道，定能在自己跟前耳提面命絮絮叨叨许久，晴箫决定装作毫无所知的样子，轻咳了声：“无事，只是想告诉仙君，咱们该去找原叶雪了。”

    云开微微颔首：“走吧。”

    这一低头，晴箫便不经意瞧见他纤长睫羽上还带着层晨雾般的水汽，将仙君如玉般的清冷硬生生添上几分温润。

    她老脸一红，不敢多看，埋下头低低答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