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闻声赶来, 不怕死的人, 小心翼翼往房间里看了眼，当即捂住喉咙干呕。

    虽然白日就来逛窑子, 都算不上什么老实之辈，但眼前的景象，大家都还是头一次见。

    装饰华丽的屋子里，此刻被血腥气笼罩, 地上躺着一个人形，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粘稠的血液早已凝固，不再流动。

    房间里红纱笼罩, 轻纱迷蒙，暧昧的烛光此刻变成说不尽的诡异, 老鸨忙支使伙计：“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窗户打开。”

    可等到打开窗户, 躺在地上的尸体一眼叫人看清之后，她又失声尖叫起来：“啊！！！”

    作为离得最近的人，晴箫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目光朝地上落去。

    死者身笼红衫，胸前破了个大洞, 心脏像是被人掏去, 目光向上移，她身形一顿, 好巧不巧, 凭五官看来, 此人正是之前勾搭晴箫的小倌花绝。

    朱颜辞镜花辞树，片刻前还活色生香的美人，转眼就变成这样，晴箫“啧啧”两声，不禁摇头。

    又侧头朝云开看去，不料他的面色竟比想象中凝重得多。

    “怎么了？”晴箫轻声问。

    “是他。”云开不假思索，吐出两个字。

    “他？”晴箫不解。

    “原叶雪。”

    “哦...”晴箫有几分尴尬，因为老实说，这半日来各种折腾，她早已加将这人忘到脑后。

    沉默不到半秒，她再次神经紧张起来：“你是说，原叶雪就在这楼里。”

    云开没有直接回答她，视线落到朝街的窗户上。

    “看什么...”晴箫话还没说完，便跟着看见窗沿上的脚印，轻飘飘的一个脚印，只有身怀绝技的人才能踩出来。

    “你可知道原叶雪是如何作乱魔界的？”云开突然传音与她。

    晴箫并未出声问，而是目光与他相对，黑白分明的水润双眸，露出自己的疑惑。

    冷不丁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云开喉间上下滚动，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凭借自己的皮相，迷惑被害的人，让他们变成会动却没有意识的行尸，借着这些皮相美貌的人去欺骗更多人，玩腻了后便吞噬下他们的心脏，提高自己的修为。”

    “这么说...”听了他的解释，晴箫不禁勾起一身鸡皮疙瘩，方才花绝在勾搭自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

    好似感知到她的想法，云开下颌微微点了个弧度。

    呕...

    此刻的晴箫只想也跟老鸨一样扶着墙吐。

    突然间又想起正事：“既然找不到内丹，先回去安置好鹿厘跟小鱼儿，咱们再去追他。”

    云开没有反对，二人趁乱一同离开花楼。

    等见到酒楼里依旧规规矩矩等着自己的两个小孩，晴箫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原叶雪没有再找他俩的麻烦。

    这次云开取出新的内丹时，晴箫没有推拒。

    “这颗内丹，算是我欠你的，等有了机会，定会还回来。”晴箫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本正经道。

    “好。”不知想到什么，云开轻声应下，仿佛在回应什么郑重万分的承诺。

    鹿厘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涌，只傻乎乎地盯着晴箫笑。

    太久没有看到姐姐了，他真的好想还想她。

    “这傻孩子。”晴箫一脸犯愁，“内丹都没了还能这般开心。”

    边这样说着，她掌心聚集灵力，逐渐将云开给的那颗内丹腾空，然后对准鹿厘的额心，一寸寸推下去。

    全然不知她是在做什么，鹿厘瞪呆呆睁着眼，只是黑乎乎的眸子逐渐从呆滞变得灵动。

    掌心贴到他圆圆的额头上，晴箫还来不及收回手，便听见他满带雀跃的清脆呼唤声：“姐姐！”

    “嗯？”晴箫上下打量他，“可是好了？”

    她朝前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鹿厘反应迅速。

    晴箫还是不大放心，指头一转落到云开身上：“他是谁？”

    鹿厘有几分踌躇，盯着晴箫看，一幅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说呀？”晴箫目光满怀热切。

    “是...是姐夫...”鹿厘虽然清醒过来后，一眼就认出气质与普通人有天壤之别的云开，但碍于此前她不准自己乱称呼人的嘱咐，一直不肯吭声，在晴箫的逼问下，只好磕磕绊绊说出来。

    “别胡说。”晴箫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头，利落地在鹿厘额头上又弹了下。

    又扭头看向云开：“仙君怎么又变回原本的模样了？”

    语气宛如一位质问自己丈夫为何出轨的妻子。

    云开不言语，侧过头去，垂眸举杯喝茶，只露出弧度完美的下颌角。

    总不能说，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方便鹿厘认出来。

    对此晴箫见怪不怪，也跟着喝了口茶：“既然事情都已办好，咱们该去做正事了，仙君如何打算，你可知那原叶雪逃往何方？”

    “不知。”云开淡淡道。

    不知你还这般气定神闲，晴箫眉头一拧，正打算唧唧歪歪几句。

    “不如。”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土地神。”

    青天白日，此地的土地神定是端坐于土地祠中，晴箫起身：“那咱们尽快去，免得原叶雪跑远。”

    只是她正准备挥斥展方遒时，突然间衣袖被人扯住。

    “姐姐...”对二人的话听得一知半解，鹿厘抬起巴掌大的小脸，可怜巴巴，“你们要离开了吗？”

    “呃...”才想起自己陪这倒霉孩子说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定是舍不得，晴箫无可奈何，“你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骗人。”鹿厘松开扯住她衣袖的手，长睫掩住眸中失落，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

    晴箫孤身一人多年，是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弟弟，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哄得他开心，总不能真就不去吧。

    正当她手足无措之时，云开清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她没有。”

    三字言简意赅，鹿厘一愣，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说姐姐没有骗自己，将信将疑：“那姐姐一定要快去快回。”

    “好。”晴箫摸摸他的头，“你跟小鱼儿在镇上好好玩耍，不必想我。”

    又挤眉弄眼地将云开拉扯到一旁，朝他摊开手：“仙君可有点银子？”

    心领神会，云开掏出一袋银子递与她。

    晴箫将钱袋在手中掂量掂量，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之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反正欠了他这么多，也不差这么点，

    “喏。”她将银子递到小鱼儿跟前，“这次可别再弄丢了。”

    小孩干干净净的眸子望着她，透出几分疏离：“他已经好了，你不必再给我。”

    “这孩子好了也不见得有多聪明。”晴箫不由分说将钱袋塞到小鱼儿手中，“比不上你机灵。”

    旁边的鹿厘毫无被贬低的羞愧感，反而跟着点点头。

    安置好两个孩子，两人缓步走出酒楼，朝城西的土地祠中去。

    市井之间人来人往，二人自是不能御风，只得迈着步子来往。

    夕阳西下，将凡俗间万物镀了层佛光，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晴箫在人群中与云开并肩而行，突然道：“仙君是不是在疑惑，我为何还要将银子交给小鱼儿保管？”

    云开没有出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一个从未被需要过的人，突然间被需要，你说她首先会想什么？”

    “可能会不知如何做？”云开不假思索地传音。

    “不。”晴箫无情否决他的答案，“她会想，原来自己也是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个不知做什么的废物。”

    轻叹一口气：“但是这个人也知晓，这种被需要带来的惊喜，永远只是短暂的，等一切都回过正途，便不过是做了场梦，甚至连梦中人的身影，也都看不清。”

    她的声音逐渐变低，变得不像是在说别人还是自己。

    云开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握紧，连呼吸都凝重了许多，好半天才开口涩涩开口道：“原来如此。”

    身为始作俑者，晴箫对此毫无所知，又重新提起精神：“诶，土地祠到了，咱们快去问问。”

    庙中白发银须的土地翁正举着酒壶喝得伶仃大醉，晴箫皱眉看着醉醺醺的老头：“这可如何是好，醉成这样，怕不是一问三不知。”

    “哪个黄口小儿说老夫一问三不知？”他突然出声，亮如洪钟。

    吓得晴箫浑身一抖，忙拍马屁：“对对对，您老说得对，那你可知，半个多时辰前，有只虎妖从栖梧镇的地界去了哪里？”

    “往东边去了？”老头想也不想便答。

    “往东边去了？”晴箫想要确认。

    “你这小姑娘。”土地翁瞪大了眼，口齿不清地埋怨，“没事学人说话做什么？”

    活了千百年，头次被人称作小姑娘，颇感新奇，骨子里的顽劣冒出来：“你说我是小姑娘，我看是小后生还差不多。”

    土地翁正想再斥责几句，目光一转落到晴箫身后表面冷着脸的云开神君上，当即惊出身冷汗，忙叩拜道：“仙君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脸变得真快，晴箫没趣地吐了吐舌头，狐假虎威：“我跟仙君同辈，你方才还说我是小姑娘呢，怎么这会儿就只叫他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