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张退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秦宁想不知道也不行，张寅更是亲自登门在她这儿诉了一肚子苦水。

    “你说妍儿是不是中邪了, 非闹着同贺家退婚，这下好了, 所有人都知道贺张两家势同水火, 连定好的婚事都能作废。”

    秦宁蔫蔫儿咬着果脯, 不甚在意：“势同水火怎么了，我们还怕他不成？”

    张寅一噎, 深深觉得这些个女人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他怎么会上了凤仪公主的贼船？

    “殿下，如今朝中局势您不是不清楚，与贺家撕破脸面, 于我们没有好处的。”

    秦宁把果脯一扔：“表哥, 你看开些, 妍表姐既然不喜欢，又何必非逼着她成亲, 难道为了咱们的大业，就能牺牲你亲妹妹的幸福？”

    张寅再次噎住,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殿下，您不会是对贺相……”

    “你想说什么，”秦宁睨向他：“认为本宫对贺谨之还有非分之想, 所以才支持他们退婚？”

    张寅清了清嗓子：“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秦宁轻哼一声：“呵, 本宫喜欢贺谨之, 还不如喜欢兰……”她话未说完, 立时反应过来，猛地捂上自己的嘴。

    张寅奇怪地瞅着她：“现下，您这是……”

    秦宁默念，不能提兰舟，不能提兰舟，她发过誓的，以后绝口不提兰舟，尤其在沈大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殿下，您没事儿吧？”

    秦宁深吸一口气：“没事儿，我的意思是，妍表姐不是挺喜贺谨之的吗，怎么突然闹着要退婚？”

    张寅摇摇头：“妍儿最近的确古怪，言行与从前颇为不同。”

    “竟有此事？”秦宁挑挑眉：“妍表姐何时有空，我倒想见见她了。”

    张寅顿了顿：“妍儿潜心礼佛，闭门谢客，等过段时间吧。”

    秦宁摆摆手：“也罢，如今退婚之事已传遍洛都，妍表姐免不了遭人非议，闭门谢客反倒更好。”

    张寅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秦宁看着张寅那一脸惋惜的模样，默然不语。

    贺谨之出身名门，又为当朝首相，平心而论，身为女子，能嫁入贺府，嫁予贺谨之，的确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选择了，若非她清楚贺谨之前世是如何纳妾，如何对待张家，想来她也不会支持妍表姐退婚，毕竟，他们的势力还有到能与贺府撕破脸的地步。

    况且，她自己以后也是要与李郢退婚的，到时，他们把贺李一同得罪了，那才叫腹背受敌。

    秦宁捏了捏下巴：“表哥，近日有人传贺相病重，不知是真是假？”

    “此事我倒听说过，”张寅不以为然：“八成是以讹传讹罢了。”

    秦宁忽而轻笑：“我想举荐一人入翰林院。”

    张寅一愣：“殿下又想举荐何人？”

    “你知道的，兰舟。”

    众所周知，翰林院专为圣上所设，其内翰林学士皆为名贵清华，才学文采造诣颇高之人，他们为圣上出谋划策，草拟诏制，日后出类拔萃者大多入政事堂商议国事，登顶相位，所以历朝便有“自古丞相出翰林”一说，贺谨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当年他以文举状元之位入驻翰林，区区几年便升至翰林之首，而后仕途一片坦荡，平步青云。

    “殿下，您应该清楚，入翰林院者或为科举三甲，或为他人举荐，若是后者，则由陛下亲自考核，通过之后方可入内，现今多事之秋，陛下只怕无暇顾及此事。”

    秦宁明白他的难处，只道：“这次的确是好机会，而且无需你与舅舅亲自出面。”

    张寅瞥了瞥眼，他倒不怕麻烦，只是担心偷鸡不成蚀把米，惹圣上无故疑心。

    “你想怎么做？”

    秦宁笑看着他：“沈从儒这颗棋子也该用上了。”

    *

    今日论功行赏，最令人侧目的还要属墨影，墨影不愧为圣上最得力的臂膀，单论其功绩，比衙门羽林军加起来还要多。

    在墨影的十二小队中，前三甲的队伍分别是，时刈，沈夜，云石。

    其中云石落后一大截，沈夜与时刈几乎不分上下，若非上次云石横插一脚，说不定还能反超时刈。

    纵然如此，他的成绩也足够扬名一把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影卫，凭空进入墨影，轻轻松松荣升四等，与时指挥使同台打擂，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沈大人，你是没瞧见云石那伙人的表情，哈哈，简直大快人心……”林无锋摩拳擦掌，兴奋不已，他们小队人少功大，托沈夜的福，他还是第一次获得这样多的奖赏，从今以后，他就跟定沈大人了！

    沈夜垂着眸，没有接话。

    “沈大人，你是不是遇到事儿了？”林无锋一早便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一整天兴致缺缺，丢了魂儿似的。而且往日这个时候他都是一刻也不耽搁地往回赶，如今却磨磨蹭蹭，踯躅不前。

    “和媳妇吵架了？”

    沈夜一愣，随即沉声道：“没有，夜色已深，早些回去吧。”

    林无锋摸了摸后脑勺，望着他的背影，觉着自己肯定没猜错。

    看沈大人的样子便知没经历过多少女人，改日他非得领着沈大人去媚楼坐坐不可，也好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万花齐放，千娇百媚，那才是他们男人温柔乡啊……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沈夜没惊动任何人，直接往公主府后院的大通房去了。

    大通房是下人集中居住的地方，他当时找杏书姑娘要了一间，日常休息都是在此处。

    这两日暖阳初现，外头冰霜融化了一些，地面上大多是被踩脏的污雪，潮湿阴冷，踏步而行，靴底衣裾皆沾上点点水渍。

    刚一回屋，关上门，还没来得及点燃灯烛，便被人从身后牢牢环住腰腹。

    静谧的呼吸声萦绕在两人周围，他止住动作，半晌后才微微启唇：“公主，松手。”

    “我不要，松手你就跑了～”

    沈夜无奈，覆上她玉手转过身：“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秦宁抬头，连忙道：“我是来向你解释的，昨夜我喝醉了，都是胡说八道的！”

    他下颚紧绷，微弱的光线映射出刚毅的轮廓：“属下知道了。”

    他这样说，倒让她更加着急：“沈夜，我没骗你，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公主无需解释，”他顿了顿：“属下不过区区……影卫而已。”

    秦宁踮起脚对着他的脖子咬了一口，委委屈屈：“你总是这样说自己，我向你解释你也不听，难道非要我为你死掉了你才相信我的真心么？”

    沈夜双眸一紧：“公主莫要说胡话。”

    “本来就是嘛，我不过是醉酒后乱说了一通，你便不理我了，难道你之前抱我亲我都是假的吗，你耍我？”

    沈夜抿唇，他抱她亲她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公主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秦宁见他不说话，趁机拉着他的手撒娇：“沈夜，我真的可喜欢你了，也只喜欢你，其他人连你的小指头都比不上～”

    沈夜默然片刻：“公主会有……面首吗？”

    “不会！”秦宁立刻竖起三指：“我发誓，此生此世只亲你抱你，只有你一个人，只爱你一个人！”

    沈夜耳根子微微发烫，第一次发觉甜言蜜语竟也如此动人。

    “沈大人？”秦宁小心观察着他神色：“你是不是原谅我啦？”

    沈夜低头，哑着声缓缓道：“公主要记住自己的话。”因为他会当真的……一辈子。

    秦宁高兴地搂住他：“那当然啦，我的沈大人这么好，我才不要面首呢～”

    沈夜揽着她转了一圈，一手捂住她的眼，一手挥向油灯，屋内瞬时亮堂起来，秦宁笑嘻嘻拿开他的手，然后循着他薄唇直直印上去。

    两人身影交叠，缠绵不休，许久之后，才分离片刻。

    秦宁偎在他怀里，小声抱怨：“昨日你好不容易休假，我却将将错过，真正是气人！”

    沈夜抚着她乌发：“今早的油饼公主吃了吗？”

    他特意早起半个时辰，为公主买了油饼儿才放心去墨堂的。

    “当然吃啦，昨天的的一块吃了～”

    沈夜敛眸，大掌由发梢渐渐移至她眼角，公主的眼睛很美，眼尾微微上翘，勾魂摄魄，蛊惑人心。

    他静静凝视着她，薄唇不自觉地贴上去，秦宁睫毛轻眨，眸子晶亮：“沈夜～”

    “公主，今日陛下论功行赏，属下与时大人是为首功。”

    秦宁眼波流转，眉目之间尽是得意：“我早就料到了，嘻嘻，沈大人是最棒的～”

    能和时刈并列而论，于一个新人而言，实在不容易，没有过硬的功劳本事，早已被人忘到九霄云外。

    如果说上次蛇害事件为沈夜敲开墨影大门，那么这次的成果便足以助他在墨影立稳脚跟，不会再有人质疑他的来处，墨影内部更是闻风而动，时刈地位受到威胁，沈夜自然也没太平日子过。

    “属下会尽快立功，夺得指挥使的位置。”

    秦宁捧住他的脸：“不必如此着急，你根基未稳，不比时刈纵横墨影多年，你如今要做的是收敛锋芒，以待时变。”

    沈夜眸光渐暗，微微敛眉，他何尝不知欲速则不达？可是公主婚期将近，他如何能够保持冷静。

    陛下说过的，若有一日，他能与镇北王势均力敌，便能成全他和公主。纵然这只是虚妄的假设，却成为他的一线生机，陛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想堂堂正正和公主在一起，就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势，想保护她，亦是如此。

    既然这已是他唯一的道路，那么即便伤痕累累，头破血流，他也会披荆斩棘，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