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脑海里似乎有亮光闪过, 之前那个荒诞的念头再次浮上他的脑海。皇帝会不会真是个姑娘?可如果说皇帝换人了,那不可能。容貌气势都没变, 不可能换人了。会不会皇帝从小到大都是女扮男装的?
他知道这个想法荒诞无比, 但不知怎么回事, 他就是忍不住往这一方面想, 而且短短数息间, 他能找出许多“证据”。
比如皇帝的相貌,作为一个男人来说, 委实过于精致了一些。而且那天皇帝好像确实没有喉结。还有皇帝今晚突然离席,随后不久有人去送红糖水……
但是,他又觉得不对。怎么可能呢?那份果敢坚毅,根本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而且纵马射箭,一般男子也比不上。还有,如果皇帝真是女人假扮的,以摄政王的精明, 难道会看不出来?
不对不对,摄政王如果真的精明, 就不会被皇帝出手给对付了。
信王回到帐子里时,还神思不属。他甚至都没认真洗漱, 就直接躺在床上, 苦苦思索, 越想越头疼。
所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 他必须要想办法试一试,探明真相。
赵臻对这些并不清楚。他努力忽视异样的感觉,认真写字,仿佛他只是单纯练字而已。
阿玉安安静静,偶尔会夸赞:“这个字好看,有气势。”
赵臻心里有些不赞同,明明很一般嘛。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刚写了一贴字,春岚就苍白着一张脸端了红糖水进来:“娘娘,宫外东西有限,你喝点这些,会稍微好受一点。”
赵臻手一顿:“放下吧。”
他清楚地听到脑海里阿玉憋笑的声音:“你喝点嘛,喝了有好处的。”
赵臻面无表情吩咐春岚:“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忙吧。”
春岚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这不是娘娘,这是皇上。她连忙道:“是,皇上。”她略一犹豫,禀道:“皇上,奴婢过来时,碰见了信王殿下。不知……”
“没事。”赵臻垂眸,“没让他进来。”
春岚施礼退下后,姜漱玉还在劝他:“你喝嘛,真的有好处,凉了就不好喝了。”
赵臻眉心突突直跳:“阿玉!”可他到底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见一碗红糖水见了底,姜漱玉忍不住咯咯轻笑,却听到小皇帝冷哼一声。她立时止了笑意:“你还练字么?你要是不练字,我就打算洗洗睡了啊。”
赵臻神情微僵:“不练了。”
收拾处理这种事,还得她来。
次日除了打猎,还要一项重要活动是赛马。
信王赵钰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不在骏马上,不在骑手上,而在皇帝身上。他目光有意无意落在皇帝身上。
现在看着皇帝好像是有喉结的,且身量颇高,不似女子。
信王又陷入了迷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皇帝今天有些精神不济。
其实今天已经比昨晚好受多了。因为方才要宣布开始,所以是姜漱玉用着身体。她敏感到察觉到信王的视线,她在心里问皇帝:“你堂哥是不是在看我们?”
说话间,她目光冷冷看向信王,而后者则扯了扯嘴角,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姜漱玉有点诧异,却没有多想。她视线在女扮男装的赵元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她忖度着问皇帝:“他是不是在心虚啊?”
赵臻也不清楚,只含糊回答:“可能吧。”
姜漱玉就不再管这件事了,她在高处的看台上,聚精会神地看赛马。
罗恒将军也有参与,他坐于马上,姿态闲适,不像是赛马,倒像是到郊外踏青。
姜漱玉看见他,眼睛倏地一亮。此次秋猎,事情多,她都没留意罗将军。这会儿一看,果真很有少年英雄的范儿。她不自觉便又多看了几眼。
赵臻却心里一沉,不太舒服。他也不打招呼,直接占了身体:“你累了吧?歇一会儿,朕来。”
姜漱玉:“……”
这狗皇帝,她根本就没有很累好吗?
秋猎时间长,项目多,除了行猎赛马,还有比武军演等。不知不觉已到了快要回宫的时候。
夜晚,皇帝在主帐中设宴。
此番获得的猎物许多都变成了盘中餐。
这些野味吃着倒也新鲜,不过姜漱玉却没什么食欲。
她默默感叹:“出来打猎可比日复一日待在皇宫里强多了。”
赵臻沉默了一瞬:“你要是喜欢这里,明年秋猎,朕还带你出来。”
姜漱玉一怔,继而轻笑。明年秋猎?要是那个上官国师说的是真的,那明年秋猎的时候,他们身体恢复正常,她也早就撤了,还用得着他带她出来?
“你笑什么?”赵臻有些气闷。
姜漱玉随口回答:“我高兴啊。”
赵臻默然,心里却不由地有些异样。他说要带她出来,她就这么高兴么?还是说她高兴是因为他带着她?
她也太容易满足了一些。
今天秋猎即将结束,有人欢喜,有人遗憾。
信王赵钰最大的遗憾是:这么多天了,他居然没能去试探皇帝究竟是男是女。
虽然他们现在人在宫外,规矩没有平时繁多,但他想单独见皇帝并试探一番,并不容易。
眼看着明天就要拔营回京,信王不免有几分焦躁。真等皇帝回了皇宫,他再想去试探,只怕就更难找到机会了。
一瞥眼看见身后的赵元霜,信王心中一动,低声道:“你不是一直想去跟皇上道谢么?等会儿咱们就过去。”
赵元霜喜笑颜开:“好,你不准反悔。”
她这些日子好几次想单独去找皇帝,可惜总被兄长拦住。她本以为扮成男人会行动方便许多,可是穿上男装后,不用元霜郡主的身份,她根本就无法靠近皇帝。
信王缓缓应道:“嗯,绝不反悔。”
今天是回京前最后一晚,他必须要一解心中疑惑,不能再错过机会。
端起酒杯,信王慢慢将视线转向了皇帝。
暖红色的宫灯下,年轻的皇帝眉眼精致,相貌昳丽,神情冰冷,让人不敢轻视。
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女娇娥?
姜漱玉很随意地在心里回答:“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啊。”
赵臻心神一震:她又强调了一遍!他并没有听错!
他自幼长在深宫,何曾听过这般热烈直白的话语?他自忖无意于男女之情,但听到说她这样的话,还是没来由感到一阵慌乱。震惊、羞恼、怀疑……多种情绪交织,竟还有些若有若无的欢喜。
明明他对她并无情意。
“好嘞,您的桂花糕。”
姜漱玉笑着奉上银钱,并伸了手去接包好的桂花糕。
赵臻正犹豫要不要问她,究竟知不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却随着她伸手的动作,通过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她的手腕。
她袖口微褪,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手腕纤细,并无其他装饰。
赵臻的心蓦地一沉,先时的那丝隐秘的欢喜瞬间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被欺骗的愤怒与惊惶。
他记得很清楚,那里原本是一个极其古朴的手镯。
今日她和郑怀瑾一起走进茶楼时,手镯还在。现在却不见了。
那手镯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姜漱玉提着包好的桂花糕回那车那里。她正要提着裙子上马车,脑海里却忽的响起小皇帝冰冷的声音:“手镯呢?”
“什么?”姜漱玉没想到他忽然发问,一时没反应过来,脚下动作微微一顿。不过她身手敏捷,还是稳稳上了马车。
“你把手镯送给了郑怀瑾?”赵臻的声音更加冷了,“你手上戴着的,现在没有了。”
“啊?什么手镯?”姜漱玉扫了一眼手腕,“哦?你说那个?那不是手镯。”
赵臻轻哼了一声,并不相信:“不是手镯你戴在手上?”
马车已开始行驶,姜漱玉坐姿闲散。
她今天已经将平安信送出去,所以心情甚好,对小皇帝的古怪脾气也不以为意。
她甚至还有闲心继续安抚他:“我骗你做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之前一直戴的是手镯吧?你也太瞧不起我的眼光了。我那其实是……”
姜漱玉皱了皱眉,短时间内想不出该怎么来描述“承影”。
“不是手镯?那是什么?你与郑怀瑾的定情信物?”小皇帝的声音隐含讥诮。
她分明就是与同胞兄长不清不楚,还对他狡辩。
姜漱玉“啧”了一声:“什么定情信物?你想象力可真丰富。我都说了我跟他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私情。”她叹了一口气,很委屈的样子:“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连信都不信我。”
赵臻:“……”
“都怪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手上戴的,是我的防身利器。我平时戴习惯了,进宫也忘了取下来。我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担心别人以此为理由说我携兵器进宫,图谋不轨。”姜漱玉思绪急转,语气坦荡,“可我又不能随意把它丢掉。因为那毕竟是我母亲留给我护身的东西。所以我才想着瞒着皇上,把那利器让我哥拿走。没想到皇上居然因为这件事,怀疑我们兄妹之间有不伦之情,我……你这样置我的一片深情于何地?”
事实上,她只见了小皇帝一面,对方五官精致,相貌美丽,确实令人惊艳,但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一具躯体内。这样的情况下,她很难把小皇帝当做正常男人来看待。
她这时候想的更多的是,一定要让狗皇帝相信,郑家兄妹之间并无私情。郑五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一往情深,非君不嫁。所以,这些深情款款的表白话语,她毫无心理压力,张口就来。
——反正这小皇帝因为童年阴影,对男女之事没有丝毫兴趣。她说这话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影响,重要的是表明郑五小姐的态度。
赵臻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她的声音似乎格外真诚,好像还隐约带着哭腔。现在他通过他的眼睛,还能看清周遭事物,证明她没有落泪。想象了一下她眼眶微红的画面,他莫名地就有些不舒服。
于是,他压下了心头的冷语,只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
郑氏言行古怪,她的话,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但不知为何,他又忍不住想:或许她说的未必都是假的呢?她平日里喜欢鲜艳的衣裳,那“手镯”确实不像是小姑娘喜欢的款式。目前她的话里倒没有明显的漏洞……
姜漱玉本来心情不错,还打算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去呢。但因为对小皇帝的这一番“剖白”,按照常理来说,她这会儿不应该再喜气洋洋哼歌儿。是以她十分应景地双手抱膝,四十五度角抬头,一脸忧郁地仰望马车上方。
赵臻通过她长久不变的视线,知道她始终盯着一处发呆。在他的印象中,郑氏此人,人前温柔娴静,人后活泼好动。这么久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多半是心里不好受。
其实她心情好坏,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但他转念一想,算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都算是自己人。而且她这样,也是因为他的缘故。那就,安慰安慰她吧。也省得她一直盯着同一处发呆,连累他也不自在。
打定了主意后,年轻的皇帝咳了两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姜漱玉精神一震:“怎么啦?怎么啦?”
她回答之迅速,声音之欢快,让赵臻微微一惊。他稳了稳心神,状似很随意地问:“为什么一见钟情?”
“啊?”姜漱玉眨了眨眼,异常坚定,“脸。你长的实在太好看了!”
废话,一见钟情肯定是看脸啊。这狗皇帝的脸没得挑。——尽管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听完她的答案,赵臻的心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呵,肤浅的女人。
他对自己最不满意的,就是他的脸。
年轻的皇帝忽然想起一事,冷声反驳:“可你的表现并不像是对朕有情意……”
姜漱玉随口回答:“那不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好引起你的注意吗?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收起那些心思,不再给你造成任何困扰了。”
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因为她的眼睛,赵臻不得不盯着她裙裾下浅绿色的鞋子看了约莫一刻钟。
他心说,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也对他造不成什么困扰,只不过是麻烦一些。现在真正困扰他的,是他们的现状。
他与郑氏共用一具躯体,已经有将近十天了。现任国师钟离无忧对他们的情况束手无策,前任国师至今还没回来。虽然四十九天内,他不用现身。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道。他真正掌事不足一年,朝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半点大意不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臻继续将大部分心神放在政务上。与此同时,他自己也注意到,他对郑氏的态度隐约柔和了一些。不过比较值得一提的淑妃郑氏。不知道那天是她胡言乱语,还是她真的藏起心思不愿给他造成困扰。她再没说过那般直白露骨的话。
姜漱玉倒没想那么多。反正只要小皇帝不再拿着郑怀瑾说事,那她就放心了。
她默默计算着,郑怀瑾的人如果骑快马去送信,就算不大认路,那最多一个月也就到了。届时师父他们刚给她建了衣冠冢,坟头还没长出草呢,就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肯定要高兴坏了。
姜漱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脑海里小皇帝的声音立时响起:“怎么了?”
姜漱玉正要回话,忽听韩德宝高声道:“皇上,娘娘,国师求见。”
“快请他进来。”
姜漱玉话音刚落,满头白发的国师钟离无忧就大步走了进来。他冲眼前的人施了一礼,满脸喜色:“皇上,娘娘,好消息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你把前任国师请回来啦?”姜漱玉脱口而出。
钟离无忧笑容微敛:“那倒还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正色道:“皇上,是罗将军派人送回来的捷报。”
“罗恒?”赵臻心中一喜,“给朕看看。”
姜漱玉见是国事,适时让出了身体,同时好奇地问:“是打仗很厉害的罗将军战胜了吗?”
她这几天跟着赵臻看奏章,尽管没有特意去看,也对朝廷的官员及大事有了一些简单的了解。
赵臻接过钟离无忧递过来的捷报,低头匆匆浏览,也没顾得上在心里回复她。
不过姜漱玉不用他回答了,因为她自己也看见了。既是捷报,当然是得胜了。
令她惊讶的是,那个罗将军除了战况,还特意注明:宁阳公主也随军返京。
宁阳公主,不是这小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么?
平时习惯皱眉,脸上露出欢喜之色的小皇帝看完捷报,哈哈一笑:“这个罗恒,朕果真没有看错他。”
听到“自己”发出的笑声,姜漱玉幽幽地道:“你别发出这样的笑声,好奇怪啊。”
赵臻神情微僵。
钟离无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清楚地看到眼前的“淑妃娘娘”瞬间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
姜漱玉脸不红、心不跳,对脑海里传来的那声小皇帝的轻哼充耳不闻。
赵臻心里憋闷,这种从头到尾被人无视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的不爽快。
钟离无忧忽然“啊呀”一声,叹一口气,颇有些遗憾的样子:“早知道娘娘有这般神技,当初就不该说要闭关。娘娘假扮成这样上朝,还是由皇上处理朝政,岂不皆大欢喜?”
姜漱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掩饰声音:“应付一时还行,长期假扮皇帝,肯定要露马脚的。到时候,万一大家以为是我搞的鬼,试图取代皇帝怎么办?这事儿可不能干。国师还不如想一想怎么样才能早点让我们恢复正常。”
她可不想一直待在皇宫,当时决定替郑握瑜进宫,是因为她以为她要死了,没几天好活了,所以做点善事,成全一对爱侣。可现在她的蛊已经被压制了,她活蹦乱跳的,还待在宫里做什么?早点恢复正常,她早点想法子离开。
对于皇帝面孔发出淑妃声音这种奇景,钟离无忧已不像先前那般震惊了,他有些讪讪的:“皇上,娘娘,臣已经派心腹去请前任国师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内应该能回来。前任国师博古通今,想来会有解决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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