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目前看来, 姜姑娘气色极佳, 心情似乎也不错。
姜漱玉一面冲郑怀瑾使眼色,一面说道:“哥,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 你能不能帮你妹妹我一个忙?”
郑怀瑾微觉讶然,很快,他挑眉一笑:“当然, 荣幸之至。”
姜漱玉笑笑,并不意外:“那我们借一步说话?”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赵臻, 忍了一会儿, 终是忍不下去了:“郑氏!你……”
“你别吵。”姜漱玉有些不耐烦地在心里回复他,“我在这儿偶遇了我亲哥,说句话都不成吗?”
“是不是偶遇,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赵臻语气讥诮。
姜漱玉不再理会他,她冲郑怀瑾笑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茶楼,用口型对郑怀瑾道:“你有笔墨纸砚吗?有些话, 我不方便说。”
反正她说话不出声,想来赵臻也猜不出她究竟“说”了什么。
郑怀瑾目光微闪,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毕竟是书里的男主, 虽然最后惨死, 但能力还是不错的。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他们就置身于附近茶楼雅间里。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
郑怀瑾低声道:“此地并无外人, 你……”
姜漱玉直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在郑怀瑾惊诧的目光中,从怀里取出一根黑色的长布条。
到了这个时候,赵臻哪里还不明白她此举的用意?她忽然心血来潮要练习遮着眼睛写字,千方百计要在今日出宫来傅家食肆,还不就是为了私会郑怀瑾么?
这还当着他的面呢。背过他不知道怎么样呢。
赵臻愤怒而又气闷。他森然问道:“郑氏,你可知道,身为宫妃,私会外男是什么罪?”
姜漱玉在黑暗中挥笔如雨,很快已写下一行字,递给对面的郑怀瑾。同时,在心里反驳小皇帝:“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叫我郑氏。还有,自家兄长,哪里算得上外男了?那天我扮成你,一下子见了好几个人,你怎么不说话?”
郑怀瑾接过一瞧,知道是让他帮忙送信报平安,略松一口气,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多了。——尽管这彤云山有些远。
姜漱玉没有立刻取下布条,刷刷几笔写下了给师父的信,表明自己另有机遇,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如今有要事在身,暂时不能回去。
为了让师父相信是她亲笔写的,她还特意提到了她的宝贝小宁——那只会说话的鹦鹉。
想了想,她又将系在手腕上的“承影”取下,推给郑怀瑾,并用口型说:“信物。”
一切处理完毕,她才撤下布条。此时,脑海里小皇帝已然冷声喝问:“郑氏,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兄长。”
姜漱玉有些莫名其妙,在心里安抚他:“好啦好啦,多大点事儿啊?你要是觉得我出宫见他不好,下次不见了不就行了,我请你吃桂花糕。”
郑怀瑾望着眼前的女子,沉声道:“你放心,你托我办的事情,我定会办到。你在宫里,照顾好自己。”
“知道呢,放心吧,哥。”姜漱玉摆了摆手,毫不留恋地离去,“我先去买桂花糕啦。”
通过郑氏的眼睛,赵臻能看清楚郑怀瑾眼中的复杂情绪。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方才郑氏哄孩子一般安抚他的话音并没有消除他的怒火,反而让他更加愤懑:“郑氏,你!”
其实刚才郑氏蒙着眼睛写字,他完全可以不停地与她争夺身体,好让她写不成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这么做。
姜漱玉隐约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特意避过他跟郑怀瑾交流,让他感到不舒服。毕竟他批奏章都没避着她。
这么一想,确实是她理亏。于是,她在心里与他沟通时,语气更加温柔:“诶,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要是不高兴这样,那我以后再也不遮着眼睛写字了。真的,我发誓。要不,我把身体让给你用一会儿?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良久的沉默,好一会儿后,小皇帝带着凉意的声音蓦地在她脑海里响起:“郑氏,有的事情朕不说,不代表朕不知道。”
“啊?”姜漱玉有点懵,“你知道什么?”
难道她给郑怀瑾做口型,以及蒙着眼睛写信,这狗皇帝都知道?
“你真以为朕是个无道昏君,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赵臻隐忍着怒气。
姜漱玉听这话有点严重了。她眨了眨眼睛,慢悠悠的:“你想说什么?”
前面排着的队伍又短了一些,糕点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
脑海里小皇帝的声音凉凉的:“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朕不想再提。朕希望你记住,你和郑怀瑾是一母同胞亲兄妹。郑太傅君子端方,你们别真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给他脸上抹黑。”
姜漱玉蓦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听这狗皇帝的言下之意,他知道郑家兄妹的恋情?!
不会吧?按道理来说,郑太傅这个时候都还不知道啊。
赵臻轻轻哼了一声:“你好自为之吧。”
当初太后令他立郑氏为后,他不同意。后来方太后退了一步,提出先封郑氏为淑妃,后位空悬。
而他却意外得知郑氏与其同胞兄长郑怀瑾之间关系不寻常。因为前摄政王对方太后有不伦之情,并霸占凤床多年。是以他从小对这种乱了纲常伦理的事情深恶痛绝。
也不知怎么想的,他竟没再反对方太后的提议。
这种人,拆散一对是一对。就当是他看在郑太傅的面子上,帮郑家遮掩一下丑事。反正皇宫那么大,到时候直接把郑氏往宫里一丢就是了。
他的几句话让姜漱玉惊诧万分。但很快,她忽然想到了一事。所以说,这狗皇帝知道郑家兄妹之间有爱情而不知道她其实是冒牌的郑五小姐?
她心念急转,猛然记起她在汤泉宫第一次见到小皇帝时,他那句“朕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
原来是这个秘密啊。
姜漱玉“啊呀”一声,倒轻松了一些。她笑嘻嘻道:“什么好自为之?什么有辱门风?我看你是大大的误会了。我敢对天发誓,我对郑怀瑾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你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亲兄妹之间,亲昵一点,你们都看不惯,是不是?”
赵臻冷哼,没有回答。
“真的。说起来你没有同母的兄弟姐妹吧?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彼此感情都特别好。这你不懂的……”
赵臻本不想搭理她,但听到这一句,还是纠正:“谁说没有?宁阳公主就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姜漱玉皱了眉,心想,宁阳公主是谁?方太后看着这么年轻,难道这狗皇帝还不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吗?
算了,不认识,没见过,不管了。
“那皇上更应该能明白啊。”姜漱玉眼珠子骨碌碌直转,语气温柔,听起来诚恳极了,“再说了,我,我心里爱慕的人,其实是皇上你啊。我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过,我,我对你一见钟情。”
在心里说完这句话,已经排到前面的姜漱玉还很有礼貌地跟小二打招呼:“一斤桂花糕,劳驾。”
赵臻彻底惊呆:“……你说什么?”
郑氏此人素来言行古怪,他原以为她会绞尽脑汁向他解释,却不想她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一……一见钟情?
郑家又不像苏家一般遭了难,郑握瑜又怎会同自己一样出现在这深山中?但是眼前的少女一身红衣,容颜端丽,和记忆中那张容光绝艳的脸庞几乎是一模一样。不是郑握瑜,又是谁?
苏雪凝正想着如何补救,却见面前的红衣少女瞪大了眼睛,表情甚是怪异。她心里一咯噔,连忙道:“对,对不起,是不是我认错人了?”
家中遭逢巨变后,她已不敢再任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人脸色。
“没事没事,我随师父姓姜,姜漱玉。”姜漱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刚才说跟我很像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郑握瑜?”
苏雪凝点一点头:“是。”很快她又想到,姑娘家大多都不喜欢听到自己长得像另一个人。于是,她迅速补充:“不过还是不一样的,就是乍一看像而已。”
姜漱玉摆了摆手,她在意的不是这一点。她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你说的郑握瑜是不是有个龙凤胎哥哥,叫郑怀瑾?”
“是啊。郑家有五个小姐,只有这么一个公子。”苏雪凝点头,“你听说过他们?”
这声音很轻,可是听在姜漱玉耳中,却好似炸响了一个惊雷一般。
五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个跟五小姐生的一模一样的在深山里……
郑怀瑾!郑握瑜!
这不是她初中二年级时看的第一本伪禁忌小说《瑾瑜》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吗?!
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看过的很多小说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对于自己看的第一本伪禁忌小说,还是有点印象的。尤其是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怀瑾握瑜,更是让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她印象颇深。
敢情她不是穿越,是穿书啊。
“姜姑娘,你怎么了?”苏雪凝看她脸色不对,不由心下不安。
“没事。”姜漱玉摆了摆手,竭力保持镇定,“让我缓缓……”
她大脑高速运转,努力回想着小说内容。由于时间过去太久,许多细节她都记不清了,不过大体框架还记得一些。
一个大官的夫人,连生四个女儿,担心丈夫纳妾,就买通了产婆,在第五次生产时,用一个男婴换了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谎称生了一对龙凤胎,分别取名:怀瑾、握瑜。
这两个孩子在一次偶然中得知他们不是亲兄妹,后来渐渐相爱,经历重重磨难,最后也没有在一起……
是的,这是一个悲剧,男主死了,女主最后顶着早逝的姐妹的身份坚强地活了下来。
姜漱玉此刻心有点凉。那个早逝的姐妹好像就是她姜漱玉本人啊。她记起来了,彤云山姜漱玉!没错。哎呀,怎么没有早点想到呢?
其实刚到这个世界时,她还是个奶娃娃,得知自己这辈子叫姜漱玉,她也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可是在见识了师父的高超武艺后,她就能平静接受了。她猜想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太武侠风了,她以前听过类似的,所以才觉得似曾相识。要知道跟她一起长大的小师兄还叫岳剑南呢。
这十多年,她跟着师父姜大年学习武艺,师父时常夸她“天赋异禀”、“骨骼精奇”,她还想着等她过完十六岁生辰就下山游历。谁知这还没来得及下山,就被颠覆了世界观。
这会儿认真想了想,她对于“女主的姐妹”姜漱玉这个人并非毫无印象。当初还是中学生的她,一方面为女主能有新生而落泪,另一方面也为这个从未出场的姑娘感到惋惜。
姜漱玉并没有在文中正式出现过,她的存在仿佛只是为剧情服务。故事开头男主跟她交换,来到女主身边。结束时女主顶替她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
至于她的一生,描述并不多。但是关于她身世的一个巨大的槽点,姜漱玉还是记得的。书中说,郑夫人是苗疆巫女。当初把其中一个女儿送走时,也存了以后再认回来的心思。——偷龙转凤是权宜之计,她想着只要再生了儿子,就能慢慢将真相告诉丈夫。——擅长巫蛊术的郑夫人怕被送走的女儿将来不愿相认,就在其体内下了蛊,让人送到旧友姜大年那里。
对郑夫人的这一举动,姜漱玉当年看书时就不能理解,现在更无法接受。是,送走的女儿大概会为了解蛊来找她相认,但被送走、被下蛊,又怎么可能再跟她母女情深?更何况,世事无常,虽说那蛊有十六年的潜伏期,可万一郑夫人没活过这十六年呢?
无巧不成书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郑夫人并未再生下一男半女,而是怀揣着秘密突然离世,也没来得及给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解蛊。
姜大年得知旧友死讯后悔不迭,一面瞒着徒儿,一面想方设法为其解蛊,可惜未能成功,只能任其被蛊虫吞噬而亡。
……
姜漱玉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这几年师父对她确实偏心得有些过头了,简直跟亲生的女儿差不多。还时不时地邀请旧友到彤云山盘桓,每次都让她在跟前侍奉。为此师兄岳剑南没少吃醋……
是不是说,距离她被蛊虫吞噬而亡不足三个月了?
“姜姑娘,姜姑娘……”苏雪凝注意到这姑娘的不正常,“你怎么了?”
“我没事。”姜漱玉叫住刚进来的岳剑南,“师兄,你先陪着苏姑娘,我去找师父!”
不等岳剑南回答,她就匆忙离开厅堂,直接去了练武堂。
师父姜大年看着也就四十上下,但据姜漱玉所知,他的实际年龄要比他的外表大上不少。习武之人,内力精湛,自然驻颜有术。这会儿他并没有在练武,而是专心致志低头对着一个小陶罐儿鼓捣。
听到脚步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陶罐儿藏在了身后,嘿嘿一笑:“阿玉来做什么?不是让你陪着苏小姐么?”
姜漱玉胸膛剧烈起伏:“师父,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见她这般严肃,姜大年也收起了笑意。
“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大年神色陡然一变:“你听谁胡说八道的?哪个小兔崽子在你跟前危言耸听……”
“师父……”姜漱玉闻言心凉了半截。师父没有否定她的话,而是询问是谁告诉她的。她心头一阵无力,“师父,你也别问是谁说的了,我都知道了……我活不过三个月了……”
说话间,她眼泪便汩汩而落。
姜大年怔了一瞬,继而重重叹一口气,他将陶罐儿卷在袖中,用另一只袖子手忙脚乱去给她擦拭眼泪:“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找到给你解蛊的办法……”
姜漱玉听了这话,心更凉了:这话相当于直接判了死刑啊。她眼泪更加止不住,转身大步离去。
“诶,诶,阿玉!”姜大年在后面也不知此刻要不要追上去。
他醉心武学,一直不曾娶妻,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后来受人之托,抚养阿玉。初时还有几分不耐,后来时间久了,倒生出不少疼惜的心思来。这孩子活泼有趣、天赋极佳。十多年来,他们名为师徒,实则他早把她当成了半个女儿。
郑夫人林洛曾在信中提过阿玉体内的蛊,他当时没放在心上,寻思着反正要十六年才会发动。蛊只要不发作,就什么事都没有。而且他也不想早早就让阿玉知道其身世。谁想林洛忽然离世,他后悔莫及。自责又担忧的他,这些年学蛊术、找高手、绞尽脑汁,也没找到解蛊的办法,还被阿玉知道了这件事……
……
姜漱玉站在房顶,裙裾和头发在风中飘动,她一颗心浮浮沉沉,良久之后,终于又活泛起来。
师父常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早死晚死都是死,客观一点说,她这十几年都是捡来的。
谁能像她一样,死后还能在书里再活十几年?还顺带练一身武艺?不亏了。
不过,不管她怎么自我安慰,还是有一些意难平。若是注定逃脱不了早夭的命运,那她辛辛苦苦十来年掌握的一身武艺岂不白学了?
距离生命结束,还有不足三个月,她想,她应该做点什么。
遭逢剧变后,赵臻此刻已基本上恢复了镇定,他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道:“ 杀了朕,毁了朕现在的这具躯体,或许就能归位了。”
钟离无忧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皇上。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皇上如今还在这躯壳里,谁能保证,这躯壳没了,皇上就一定能恢复正常呢?万一要是形神俱灭,那岂不是驾……”
他话说到一半便去掩唇,做噤声状。
方太后也满目忧色:“是啊,臻儿。这种没把握的事情做不得。”
“对,还不如皇上多下几道圣旨,轻徭薄赋,恩泽百姓。也许上天一高兴,皇上就能……“
钟离无忧眼尖,看见面前“淑妃”那张美丽的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沉沉俱是汹涌的怒意。于是,他再次闭嘴。
赵臻扯了扯嘴角:“你的意思,会有今日之祸,是朕失德?所以上天降罪?”
“不不不,臣不敢揣测天意……“
方太后轻咳一声:“臻儿,不如就先按照国师所说的去做。多为百姓做善事,惠及百姓,原本就是君王之责……”
“难道就让朕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地等着?” 很显然赵臻并不甘心,这样一具属于女性的身体,更让他无法接受。
“咱们不能冒这个险。”烛光下,方太后神情凝重,“母后教你的第一个字是什么?你能忍他十年,就不能等一段时日?宫里有哀家和你坐镇,朝堂有郑太傅和国师。另外还要请国师多寻良方……”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儿子”的手:“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若真的形神俱灭,你真的甘心?你的宏图抱负,你的江山大业,都不要了?那就只剩下哀家一个人了。”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