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待客,从不引入书斋之中:若是书外朋友,引进书斋,很像一种自炫,以赫然的几架书,作一种扑面的气势,给朋友一种逼仄。这不好。不读书的人,亦很善良,亦很懂得生活;交朋友,便是交生活,交善性的悟对,书在此时,颇显多余。若是同好光临,更应紧封门户,斋门一开,不啻“引狼入室”,一些“精馔”被其吞裹而去,亦是有苦难言。
有一种人,可引到书斋中来,便是后学。此中因由有二:
其一,这等后生,正锐意精进着,有很强的求知欲,与其在书斋之中坐谈,不仅可以昭示你的应该受尊重,而且那满室的书香,正是对他的一种刺激,激励他孜孜向学。这有读书人虚荣的一面,又有读书人善性的一面。其二,便是让你放心。这等后生,在你面前,尚有一些怯意,断不会冒然进入伸手索书的境地。一但察觉他将要向你借书了,他也就要被你拒之门外了。愿二者都有自知。
日前,便在书斋之中,接待了一位小友。小友“拜师”学文有一年余,刚写了一篇得意小文。我看过,果然不错,心情便倏地好起来。“先生,我感列,所谓好文章,便是用简单写出深刻。”他说,我感到他的确有些“入道”了,心情便愈加好起来,便很漫阔地发些议论——
“什么是精神?精神就是绅士腰间的佩剑。凡常时刻,并未有几多实用的意义,但它却是身分的标牌,象征着高贵、自由与尊严;待到关键时刻,便可依仗它去捍卫,作最后的抵御。”
“什么是读书?读书正是开刃的砺石,随时除去佩剑上时锈迹,使它永远放射出不钝的光芒。”小友啧啧,眼里放射着喜悦的光芒。“什么是艺术?艺术全是对生活取一种赏玩的视角。比如用山木挖烟斗。山木是固有的质材,用来挖烟斗,而非别的器物,这便是对生活的个人取向;烟斗可以吸烟,表现出生活之实用性;但却并不满足,还要用砂纸把烟斗打磨出美丽的花纹,便可以清供于案头,作文物般的珍赏,便可以享受到一种超乎生活实用之上的不可言说的趣味。如是,生活不仅可以过,而且可以玩味。”
“艺术:山木(固有生活)一挖烟斗(个人的生活取向)→烟斗(生活之实用性)→烟斗上打磨出花纹(超乎实用之上的趣味,即非功利性)。”
“这里,人从实际生活的束囿中,一下子解脱出来,获得一种心灵自由,反过来,以欣赏的眼光看待生活,从生活中升华出一种超然的趣味。”“那么,先生,艺术便是高于生活的一种存在了!”小友彻底兴奋了。“换个说法似更妥贴:艺术,是源于实生活,却比实生活更贴近人性的一种超功利的精神存在。其最大的特点,便是以赏玩,或欣赏的视角看待生活。于是,艺术或许不能给人以生活之实用,却大大地改变了生活的质量:可以给刻板镶一份灵动,给灰黯点一抹亮色,给苦难润一丝温馨,给绝望透一线希望……艺术的实质,便是使人远功利而亲理想,获取生活的诗意和自由。所以,一个对艺术冷落的年代,恰恰是理想失落的年代。”
“什么是读书?读书在这里,全是从书本中直接借取‘赏玩’生活的视角,或者培养获取这种视角的能力。所以,衡量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便是看它是否给予了这种视角,视角是否宽阔。因此,真正的文学作品没有‘时间性’,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推动价值。比如朱湘的《中书集》,沈从文的《湘西散记》,是‘赏玩’生活的经典,每翻一过,都会得到独异的趣味。”“先生,您手头有这两本书么?”小友问。“正有。”便鬼使神差般地从架上取下来。“可惜我一阅么?”小友发一个颤怯的声音。“送你了!惟悉心品读才是。”兴味郁勃地说。送走小友,感到有些疲倦,话说得有些多。刚要睡去,突然想起送小友的那两本书。那是自己最珍爱的两部书。在兴致之下,顺手送人,悔之正晚。想要回的念头刚一闪,便感到羞惭,高谈阔论的“师傅”,怎好启口呢。便悒郁,终至彻夜无眠,“弟子”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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