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居家,既不想参加邻人的“方城”之战,又不愿在友人的酒阵中加几声呐喊;又百无聊赖,便翻屋子一隅那堆积叠的杂志。
虽然都是一些旧杂志,除本人外,未经旁人染手,就仍显得很新。随便看看杂志那精美的封面或插页,浏览一下杂志目录上熟悉的名字,竟感到出奇的亲切——感到一个又一个文化人隐在纸背之后,像一条又一条春蚕躲在桑叶的叶背,默默地吐着丝。
一边翻一边作即兴的阅读,一俟遇到感兴趣的题目,就驻目细读;像到户外散步,不断驻足于美丽的风景,心灵兀自愉悦着,不觉黄昏将至,并未感到“一个人的时光”有多么难熬。
就是在这般情形下,读到了周涛的散文《行者》。
文中那个现代行者,是个“不识时务”的人。他逆市井人“追求享乐、艳羡豪华”的现世追求,只身走大漠翻高岭,作孤独的人生探险。他认为:“物质精神之外,还应该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什么,大概是认识的第三阶梯?还有更多的阶梯,不认识罢了。帷幕偶尔露出一角。”
那神秘的一角是什么?便是生命的终极存在,生命的本源或本质。
这样的“探险”与现世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啊,所以,周涛说到,诗人与行者(探险家)之间是相通的,都是一些不安于平庸生活的人,都渴望揭开那神秘的一角,他们被好奇心引领得远远地离开众人。读万卷书——读者(诗人),行万里路——行者(探险家);都是求知者。他不禁感叹道:
“求知者啊,你何等固执,何等褴褛,何等的艰辛饥渴而又神色庄严啊!”
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使我心弦震颤不已——求知者是褴褛的、艰辛的;但其“固执”而“神色庄严”。这是一种大人格。所以或可以说,凡求知者,均大人格;凡大人格者,皆求知者也。
沿着这团情绪,我想到一个自己曾思考过的旧题目——
一个人,在追求之初,是勇敢的,无所顾忌,迈着豪迈的步伐;但随着金钱、荣誉、官冕、成就的不断拥有,追求者往往会放慢了脚步,行动亦拘涩起来——担心一招不慎,会丢失已有的货色。嗟乎,现世的拥有,具有多么强的腐蚀力啊!
正如不佞在一篇寓言散文《夜路》中之所状:
上路之前,我穿戴得很整齐。一些很被人看重的辉煌的饰物,在胸前,在肩背,都发出叮当作响的光芒。但在这陌生的阒寂厚暗的夜路上,这饰物的每一个声响都是一分邪恶的张扬。这是奸细的呼叫,呼叫不远处那绿眼的盗贼和凶兽。我害怕极了。
有“辉煌的饰物”的人,自然没有那些一无所有的追求者(行者)来得坦然;因为路上有“绿眼的盗贼和凶兽”,“饰物”随时会被劫掠,甚至搭上卿卿性命,便“害怕极了”。怎么办呢?继续追求么?要失去“辉煌的饰物”;裹足不前么?又悖追求的初衷。便去“夹缝”中徘徊,就苦闷,就无奈,“活着真累。”
但在“夹缝”中久久徘徊的人,是没有出息的。
要么,就此放弃,自甘平庸,虽不高贵,亦令人尊重。
要么,就豁然生一种大气概,呼啸着上路——
来吧,寅夜的强盗,请你们这些好汉把我抢劫一空,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权利!来吧,狞猛的夜善,请你们这些勇士把我吞噬干净,给我一个重新孕育的机会!
但迷醉于声光电色中的市井人,沉湎于“自我价值跌落”小忧伤的文化人,是很难“豁然”生这种大气概的。惟有周涛的那个“行者”及其同志,那些为“求知”而远离人群的“不识时务”者。
于是,有了周涛的《行者》,我的《夜路》便不孤独便不虚妄。
对于市井人,自有其“享受”生活的合理性,我们不好说三道四,我们没有权利干扰人家的生活。我们只知道,不“求知”,而一味“消费”的人群,是渐渐退化的一群。对于文化人,业已失去了原有的“饰物”,还“害怕”哪个?我们则亲切地呼唤:请快从“价值失衡”造成的小忧伤中走出来,相信自己是戛戛独造,“神色庄严”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断开拓人类的认识层面,把对人类本质的“求知”,记载在苍白的册页上。
“求知者”毕竟是人类文明的“先驱”,时间会辉煌册页上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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