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生一脸羡慕,他们的家族,年收入能有百万钱便算好的,毕竟多是耕读传家的“豪右”,而非是“货殖”(靠低买高卖流通货物而发家的大商人)。
一百万肯定不是寻常价位。有一例:弘农杨家,大儒杨震的中子杨秉,生性清廉,为官不取分毫,生活常有不济。有故吏或许是仰慕以资助,或许是贿赂他,一次拿出一百万钱,被杨秉拒绝。以杨禀身份,送礼者当然是要考虑到礼物的贵重性,以此可知大汉经济之一斑了。时下称豪富之家,多以“家赀多至千万”来形容。
吕飞笑着接过簿册查看,果然还可以,条理分明,张聪学的会计还是让人满意的。呵呵,果然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啊!战争,果然是掠夺财富最暴力最快的手段。
这里面最值钱的是马匹。吕飞都实际看过了,皆是高大健壮的上好战马,全不似后世因为两千年不断的战争,优秀战马不断地死亡、被阉割后,品种不断退化后如驴子的蒙古马。
汉代在国力鼎盛时,多次击败草原蛮胡大批缴获、交易输入马匹,大汉北方马价最低时曾有一匹五千钱的白菜价!相当于现在买辆电动车的钱买了辆劳斯莱斯!当然后来战乱时,也同样出过一匹上好战马二百万高价的情况。
有人说了,那阿里部一部就可能有马万匹,岂不是财富直接就超过大汉一郡?岂有此理!
这是不可能的,譬如珍珠在大汉被豪富之家竞相追求,品相佳者以数金数十金购之;而在盛产珍珠之海边,珍珠不过是水民孩童们无聊自蛤蚌中剥取,聊做游戏的弹珠罢了。同样的,马匹若大汉无需求,也只不过是牧民们身上衣口中食;而在汉地寻常之布匹酒盐铁,在草原同样让商人以数十倍之利卖出,同理。
吕飞手中簿册记载之马匹,目前同样还不是钱,便如张聪所言,要有渠道和优质的“中人”,不然就等着倒霉被宰吧!不过,不管怎么样,吕飞总算合理得到了第一桶金。
其他倒还罢了,俘获的匈奴直接沦为奴隶列入簿册,当做商品般被谈论,而帐中众人一脸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就连匈奴们脸上也是极为平静,吕飞心中不免有些怪怪的。虽然古来战俘便是奴隶的第一来源,吕飞这来自后世的人亲身面对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的感觉,不过……吕飞想想,还是算了。
匈奴们对自己命运早已明了——草原规矩,历来如此啊!就如他们掠来胡人汉人作为奴隶一样,战败了沦为对方的战利品、奴隶,天经地义啊!甚至他们还有些庆幸、感激吕飞对他们的态度——不杀不打不骂,不捆不绑,竟然还有大块的肉吃!
他们当然不知——
不杀,是吕飞他们没有那习惯,而张聪他们这些“土著”汉人习惯了将他们作为战利品奴隶准备买卖。当然,吕飞要是想留下自己用也随他。
不打不骂……啧,费那力气干嘛?我打得骂得累了,奴隶们也不能好好干活!
不捆不绑……啧,你倒是有种跑给我看!
有肉吃,这个张聪他们极力反对,不惟是匈奴们吃了肉有力气,可能会反抗逃跑,而且,马肉那也是上好的肉啊!汉人百姓一年也吃不了几块肉呢!不过吕飞他是无所谓了——分割好的肉自己这些人根本吃不完,而没有足够的香料、盐巴熏制卤制,眼看天气炎热了肉都要坏了臭了,为什么不拿来收买些人心?浪费是可耻的!
吕飞正看着册子,一旁协助统计的殷肃忽又想起来什么道:“呃,还有,匈奴大批折断的刀刃等也收拾了,难以统计,估计也有万斤上下(汉斤),带回去回炉重造倒也是上好铁料;狼牙棒……弃之可惜,断折破碎的都做了材火烧掉,收拢了些铁长钉,剩下的棒子准备回程时一样全部当材火烧了回收铁料。完好的棒子,总有三四百柄,子羽兄,如何处置?我汉人倒没有习惯使狼牙棒的,市面上难以出手啊!”
吕飞想了想:“留下几柄卖相好的留作纪念或者留以送人,其他的——一样烧了罢!”
殷肃点头道:“明白了——如此,待一路回去,燃料不缺了,还能多少收回一两千斤铁钉。”
吕飞笑笑无语,其他人也兴致缺缺。要在平时,两千斤铁料也是不小一笔收入,但刚经过大财富冲击,这点铁,就是蝇头小利、蚊子腿上的肉了。
看着诸生眼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吕飞自然知道他们兴奋为了什么。和匈奴大干了一仗,虽然诸生没出力,好歹也是参与其中,一些杂事后勤都包给他们了,以后向外人讲也能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说,某等xx时大战匈奴,大获全胜,缴获甚丰云云。
不光是给家族增光添彩,自己在家族中地位也能上升,更是在全国范围内为自己增添了资历声望,选为孝廉秀才大有希望,即便公府考试(比隋唐还早的文官考试制度,各地经推荐为孝廉秀才者,都要“上洛”,在上任前考试、培训,以便刷选)也不怕!
而且收获的这些战利品,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出身大家豪门的子羽兄肯定不会太在意,慷慨的他肯定会分一批给自己等人。自己这些旁支的,又不是嫡子,分家后家产肯定少的可怜,而有了这些分利,肯定是大补啊!
吕飞笑眯眯看着诸生,忽然哈哈一笑,手环指一圈诸生:“诸君!这就满足了?来袭不过两千余骑匆匆而来,辎重能携带多少?而大头,在那!”手往北一指。
阿里部?!诸生面色齐变。
“不可!此事大大不妥!”一旁跪坐着的程熙直身,行礼,恳切到:“子羽兄,此匈奴来袭,被我等所败,皆是匈奴不服王化,竟然又敢劫掠我汉人士子,不亡何为!即便朝堂之上,我等亦是守正有理,匈奴谅也无话可说。
可若是我等前去攻杀,便是擅起边衅,有理也成无理了,朝廷若治罪,奈何?不见前中郎将张修,擅自废立单于,下诏狱死,此不利者一也。
此役我等虽大获全胜,奈何逃回者尚有四五百余,必使阿里部惊觉,我若往攻,彼等轻装远窜,烧其辎重,则我等不但无功,反惹人笑,此不利者二也。
设阿里部不逃,子羽兄骁勇无双,破敌必矣!然则我方人少,纵然破之,匈奴也可八方逃窜,甚至可以带着部分资财牲畜奔逃,恐我等俘获、缴获甚少,劳而无功,此不利者三也。
攻阿里部,必精锐青壮,人皆远去,则此处我汉民无防护之力,匈奴奴隶若暴起反抗,奈何?此不利者四也。
若攻灭阿里部,恐匈奴震恐,有私心者谓我大汉欲亡其族,相互勾连,甚或倒向鲜卑,恐我大汉北疆无宁日矣!此不利者五也。
种种不利,还须从长计议,惟吾兄明察。”
程熙举止若定,侃侃而谈,语毕,行礼,坐下。
吕飞微微一惊,不是为没有考虑到这些,而是这个人!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青年,此番言语面面俱到,足见思维缜密,实在是难得的参谋之才啊!谁说三国顶级谋士就郭嘉贾诩等那么几十位?大汉人才,何其多也!只是不能为朝廷所用,默默湮灭于民间而已!
不由满意一笑。
余下诸生皱眉思索,忽而金浩直身坐起,行礼道:“我看可行!此五不利,总而言之,乃我、彼之势。
诸君须知,子羽兄乃是先天宗师!且,我等亦深知子羽兄之强,恐怕远胜大剑师王越等!我大汉宗师先被辱及家人,后被偷袭,此阿里部自取死之道!即便攻灭阿里部,我大汉大宗师之名,朝堂衮衮诸公,怎能、怎敢治我等之罪?!如童渊、宋朝两宗师归隐山林还则罢了,似王大剑师虽因种种原因未能封侯拜将,亦厚币养于英雄楼。子羽兄英睿盖世,文武皆不世之才,又岂是其他三大宗师可比?我大汉宗师灭胡虏为国出力,若朝堂诸公不但不为赏,反而治罪,别的不说,仅洛阳太学生,即可诛之!便无太学生,肉食者敢面对天下汹汹之言乎!
彼等胡人,向来畏威而不怀德,蝇营狗苟!子羽兄绝世宗师,一战而单骑独灭两千余骑,再战攻灭阿里部,则彼等畏我宗师之威,唯两股战栗、汗出如浆而已!神威浩荡,其安敢多言,甚乃反乎!哈哈!”
语毕,行一礼,昂昂然复又坐下。
吕飞点头,心中微笑,好,汉代的“愤青”啊!不过,我喜欢!呵呵,而且,言之也有物啊,不是空谈大言。
当下十余人分成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争辩。
吕飞很满意,这是为了事而辩,不是为反对而反对,为辩论而辩论,理越辩越明,很好。
良久,两方各各论点论据统一,仍是争执不下,吕飞轻轻拍手,顿时安静下来,都看着吕飞。
吕飞安然道:“诸君皆英才,理事甚明。不过,”吕飞忽而皎然一笑,手指一方:“诸君忘了此处否?”
诸生恍然大悟,皆心悦诚服,齐道:“子羽兄大才,我等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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