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吩咐的随从悄然退下,出账引人回去通报了。
不久,就见阿里布目不斜视,大踏步走了过来。
大帐就是大帐,确实很大很高,在这个天气渐渐暖起来的时节,账门是大开着的——账里可还小小点着火盆煮奶茶呢,不开门太气闷了——所以从帐中向外看去,那是一览无余。自帐外走入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走进颇有威严的大帐,无形中就面临了一份压力。
阿里布却是看不上这些。在大汉腹地,见多了繁多的规矩礼仪和服章建筑之美,以及众多大人物的气场威严,经历过了诸多铁血杀伐,如今又贵为宗师……楼拔的这点卖弄,实在不够看的。便如乡下土财要在一个大都市打拼过小有成就的老板面前秀秀资产和威势——不免有些孔雀面前秀羽毛,鲁班门前弄斧头。
阿里布稳稳地昂然前行,就只瞧着舒服地半躺在侍女怀里、姿势变也未变的吕飞。站定,抱拳,大礼,恭声道:“阿布见过大人!大人别来无恙?”端庄、谦卑的架势,倒是让从未见过阿里布如此作态的楼拔等人吃了一惊。
吕飞稍微坐直了些,让注意到的阿里布眼中多了丝神采。
吕飞后世修习人际关系学、心理学、礼仪修养等,这些增进关系的小手段都随手拈来。正如不久后的三国,为人上者倒履相迎、解衣衣之、推食食之,铠甲兵器宝马财货应有尽有,然后部下感激涕零……部下是傻子还是缺爱?
不然,这是一种态度上的表示,说明主上心中有自己的地位,所以感觉自己有用有价值。套用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则是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求得到一定的满足,而非那种单纯收到财货的喜悦。当然这种手段必须让对方感受到你的真诚,也不能仅此一次就完事了,而且要让对方稍微有能回报的余地,礼尚往来嘛。最关键是双方地位必须比较悬殊才能这么做,不然就只能让对方感觉受到极大的羞辱。至于很多君主唯以财货交好蛮胡,不免落于下乘。
吕飞坐正了些,随口道:“恩,甚好。数日不见,此来何事啊?”
阿里布仍然躬身俯首道:“阿布向蒙大人指点之恩,无以为报。回部落时,阿布舅舅听闻大人声名,极慕大人风采,唯恐唐突,所以遣阿布前来邀请大人做客。舅舅正杀牛宰羊准备舞姬,恳请大人移驾。”
吕飞在楼拔众人紧张的目光中故作沉吟,俄而展颜一笑:“嗯~~蒙楼拔首领款待,甚是欢乐,”楼拔众人呼一口气,面有得色,瞧着阿里布的眼神挑衅。阿里布却是仍然低头,也看不见。
吕飞话风一转,看向众公子哥:“然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一处呆的久了,难免不思进取——游一圈也罢。”
众公子合声道彩,马维直身,双手交叠,竖起大拇指,面泛红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句!子羽兄所言极是,我辈正当如此!”
“呵呵!”吕飞摆摆手,转向阿里布:“我应下了——你且坐下歇息,用些酒食与我同行。”
阿里布心喜,再一躬身行礼:“谢大人!”起身,昂然直立,环视楼拔众人,谦和态度尽去,狂态毕露:“酒食不用也罢,阿布自有美酒好肉以奉大人!”言下之意,这里的酒食远不够好!恩,也可以理解为,啥人做啥样的酒食!
吕飞他们瞧得有趣,这个阿里布有意思,走到哪里,惹祸到哪里。或许他本意不是这样,可是总是能弄得天怒人怨……这个本领确实难以习得。
或许此时阿里布是说他能做出比这好的多的酒食——比一比的心理,人之常情嘛,吕飞他们就尝过阿里布的烤肉,确实非同一般——又或许他本就如此狂狷,不把楼拔他们放在眼里。总之,阿里布成功发动了顶级群嘲——楼拔及手下众人怒了!
作为主人,阿里布进来不先向他这个本地主人行礼——好吧,吕公子身份地位皆是尊贵,自己都得上杆子巴结,这便罢了;可是与吕公子话事完了,不仅不向他行礼,反倒冷言讥讽!
楼拔感觉被忽视了,被嘲弄了!真是……真是气煞我也!可是顾忌着贵客在前,自己又不能丢了一部首领的架子,不免冷哼了一声。
老大暗示了,那就该小弟上了!胡人甲愤怒一拍桌子,站起身,戟指怒骂阿里布:“不通人事的混账东西!以为这里是你家里!没大没小!即便是我匈奴有名的勇士,谁还能怕了你不成!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一个汉人杂种……”
吕飞他们及楼拔众人同时色变,楼拔急拍案而起:“闭嘴!”
因为比较近,又是同一胡族,很多人都知道些阿里布的身世,其父母分别是汉人和汉匈混血,换言之,就是阿里布有着四分之一的匈奴血统;而更让人侧目的是,阿里布小时候竟然还被母狼叼去喂养,在狼窝中长大,即便极不讲究的胡人看来,也是骇人听闻。很多对阿里布的骄狂不满又或是不忿他第一勇士的名头的人,私下里总拿这些事来骂他。
胡人甲面色发青,心下惊骇。因为私下里他就是和其他人一样这么骂阿里布的,但是此时骂是骂的顺嘴了,却没想到还有尊贵的汉客在座,这下子听来就是骂汉人都是……
众匈奴心下叫苦,数日心血,毁于一旦!本来极大的助力反倒有可能成为对手的助力!楼拔更是脸色发青,心中直骂蠢货蠢货蠢货!要不怎么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呢!
阿里布愤怒之极,总算想起自己来意,眼睛余光从没离开过这位大人,见得他面色不渝,心下怒极忽而发笑:“愚蠢的楼拔人!”
正待楼拔要转身,笑语向吕飞他们解释这个无脑蠢货的口不择言,猛见阿里布身形一动,一拳捣出,傻愣着的胡人甲身子便飞了出去,沿途还撞翻了后面几案的盘盏和胡人,帕里啪啦一番乱响,然后翻到在大帐幕布边爬不起来了——就和阿里勒一个待遇。
楼拔众人却全部无视了胡人甲,嘴巴大得可以塞下拳头……先……先天……宗师!
吕飞众人没有义务告诉他们阿里部竟然出了一个宗师,此时楼拔部自然是惊骇非常……楼拔心里发苦,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却听吕飞冷冷“哼”的一声,震得楼拔众人头晕眼花身形一晃,从“阿里布是宗师”的震惊中醒了过来。而吕飞身侧的众公子哥及近在咫尺的侍女却是毫无异样。
阿里布心下一凛。以声波伤人的武技,自先天地元境,甚至未入先天时就可修习,视个人本身身体素质而定。但音波攻击一向皆是无差别攻击,控制得如此妙入毫巅,恐怕至少得天元境,小得元神之妙才行吧……当下更是恭谨地退下,俯首肃手,便如奴仆等待主人出场一般——大人既然出声了,自然由大人处理,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两个侍女自吕飞那一声不满的冷哼之后,便立即停下手里服侍酒食的动作,站起身来,在吕飞两边垂首而立——大家族调教出来的侍女果然非同寻常,侍候的同时察言观色,行为举止深合主人之心啊。
吕飞缓缓坐直,伸出两手,两女立即手扶双臂扶他站起,当然吕飞就是装样子而已。吕飞轻轻鼓掌:“好!骂得好!既然如此,我等在此也待得无味,就此别过。”
站直正式向楼拔一礼,谢过楼拔部数日来的款待。
而这一礼,却是让楼拔众人面色惨白。要知道,吕飞即便初来时也未与楼拔等相互见礼,那时双方习以为常,盖因吕飞等是应援而来,双方处同一阵线,是自己人,如今……楼拔汗出如浆,想说什么可是偏偏舌头好像打结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急的几欲晕去。
吕飞也不去看胡人甲,蝼蚁般的人物,何须放在心上?或许他的意思是阿里布是个混血儿又被野兽喂养的“杂种”,但是——
吕飞需要去考虑他的本意和立场么?!
众公子自吕飞那一声后便各各面色严肃无言站起身来,此时一一跟在吕飞身后前行,目不斜视。然后随从们同样无声而默契地鱼贯跟随,从容不迫好整以暇。
吕飞等自来到后一系列文的、武的表现,加上其身后大汉的威严以及此时部落糟糕的境遇,让楼拔他们即便再无知也是低眉俯首,小心迎奉。此时突遭变故下,汉人们整肃、默契而有板有眼的一系列动作,沉凝的无形气场宛如泰山压顶,压得他们越加面无人色。楼拔再不能支持,“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至于胡人甲——谁还有心思看一个罪该万死的死人。
阿里布跟在众人最后,他轻蔑而得意地看着楼拔众。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导致楼拔整族瞬间在大人那边失分,不管怎么还是难掩豪情。堂堂一个五六千人的部落就因他一句话,而变生肘腋陡失强援,失魂落魄,自己即便比不过以前听文士们说的什么苏秦张仪,也能比得过俪生什么的吧?
哈哈一声狂笑,阿里布转身跟上,心下却忽有些茫然——若是舅舅部落也落得这般,却又如何?
仆从们忙碌而有序地将一众物品收拾妥当,好在这么多天了,带来的物资消耗了半余,倒也简单;楼拔他们送的东西,皆以封存的方式放在帐中不管。然后,吕飞他们在楼拔族民们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出发了。
楼拔他们也未来送,因为无颜。此时楼拔还有个希望,就是过些天诚心去道歉再请回来。此时在吕飞他们气头上若要强留,未免太蠢,恐怕形势会更糟。
出了营地,众人从严肃中回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个小小匈奴部落,敢侮辱汉人那随手灭了,看在多日来的盛情款待份上,以后如同路人那就是便宜他们了,不值得挂怀。
倒是阿里布,被众公子哥得知其身世身份,又因为其直接出拳教训口出不逊者的行为,倒是对他没有了前些日子的隔膜感,有时也和他聊几句草原的趣闻。闲着也是闲着,和谁说不是说?
阿里布此时便是承受邀请使命的类似将命者身份,倒也收起些以前的骄狂——不看这些儒生的面子,总还得顾着大人的吧!
不出十日,阿里部驻地在望,阿里突已经带着一众长老勇士们同样笑眯眯出营十里相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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