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飞自不知自己给了阿里部多大的冲击，并且成了要极力拉拢的对象。此刻的他，正在楼拔的殷勤下享受着元首式的服务。

    楼拔部比阿里部离司马坞堡近得多了，自几天前优哉游哉乘着马车赶到楼拔驻地附近，阿里布此时还没到达阿里部。楼拔之所以会靠拢汉人，地利之便也是一大原因。

    楼拔很兴奋，忙不迭领了人，大张旗鼓，摆出了庞大的阵势出迎十里。

    瞧瞧啊，马家的子弟，殷家的子弟，司马家的……全是有名的郡望！还有位来历神秘莫测的吕公子！

    所谓“公子”，就是“公之子”。熟悉春秋战国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专用词，专指周天子下面分封的诸侯国国君的储君，嗯，时间推移到战国时，国君的其他儿子也可以被称为“公子”。比如晋文公登位前被叫做“公子重耳”，齐桓公被叫做“公子小白”，等等。再以后，随着历史的发展，社会的变化，“公子”在唐宋以后成了人们对有学问的年轻人的尊称。到明清时，即使一个未中秀才的童生，只要还算年轻，管你家庭是不是显贵，识几个字，穿上儒衫，都可以毫不自愧的被人叫一声“公子”……至于此时的汉末，只有高官显贵，世家大族的继承人，才可以被称为“公子”的，反过来说，能被称为“公子”的，说明其家族其个人，是被世家圈子门认可的。

    更让他激动的是，听那些鼻孔朝天的前导们说，这位吕公子竟然是一位——宗师！

    楼拔的心情，便如阿里部的人刚得知阿里布是宗师时一样。

    所以楼拔这欢迎的大阵势，不仅仅是为了表示自己部落对吕飞这个宗师的亲近尊敬，更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别的部落特别是阿里部，弄得人尽皆知——瞧瞧，爷有人脉，爷能通天！爷还有位大宗师的靠儿！聪明点就少打些坑爹的主意！

    楼拔这边毕恭毕敬，吕飞他们平淡相对。随从们傲气含而不露，吕飞干脆在进营地前就没露面，只有马维作为代表出来应对，唯“略略数语，微以鞭指相答”而已。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包括一向粗野散漫的胡人。

    正如古龙大大在绝代双骄中所言，有些人天生就该是骄傲的，就如高高在上的主人般，主人要是对下人客气，下人反倒是会觉得浑身不对劲，无所适从。

    吕飞一直奇怪以前看的小说，怎么老有人写主角见一个人便是亲热非常地称兄道弟，对仆人也是温言有礼，然后便是现代人的平等思想冲击下，众人纷纷对主角恨不得剖心沥胆……一看到这些，吕飞便忍不住好笑，然后这书便进了垃圾桶……

    封建时代，自来便是个阶级分明的社会。儒家的仁与礼构成了封建文化的核心，构建了上下统一有序的秩序。

    后世经过新文化运动和后来的浩劫，舶来品的“马”主义把“礼”通通打成反人类反社会的妖魔鬼怪，就如同鲁迅先生笔下的“吃人的礼教”一样……

    人类的心理是很复杂的。民国建立，新文化的冲击，刚从“吃人的怪兽”下解放出来的人们，心态是多么的激进，可想而知。恨不得与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再把那个怪兽千刀万剐再挫骨扬灰。梁启超先生甚至被西医延误将死，也断不肯相信、接近中医。

    封建社会的仁礼全是错漏、丑陋、污秽不堪吗？不过是随统治者的需要而被修改，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自然僵化，又被别有用心的人给曲解罢了，比如所谓的“存天理灭人欲”……

    “打倒礼教”的后世是什么样的呢？敢说犯罪率就比古代低么？敢说救济制度就比古代齐全吗？敢说人民就是幸福充实吗？就简单一句——有信仰吗？！

    好多东西，都被历史莫大的时间威力或是人为地湮灭了。

    就比如，地主都是万恶的，都是寄生在广大劳动人民身上的吸血鬼、黄世仁、周扒皮……却不知古时大部分地主都是自己也要劳作的整日不休，一手一脚打拼下来的家业，对长工们也是亲近有加的，“四时八礼”的讲究，绝不亚于现代成功大企业的人文关怀。

    不过在有些人眼中，那算什么！统统都要被打倒！你占着生产资料就是有罪！统统归人民！人民是谁？嗱，被代表的……

    你这宅基，是归属全民所有的，老实拆迁吧，叫个什么劲！……

    你这孩子，我堂堂官员占点便宜怎么了？她生来就是要给我这样的人玩乐的！什么？你不服?你个小小屁民，你凭什么不服啊！

    结果就是，自己这边混乱、拜金、信仰缺失的同时，西方却开始反思、研究起中国的文化。于是我们有些人又高兴了，看，“东学西渐”啊！却不知人家到底研究、需要的是什么呢？可悲！先去看看梁漱溟先生的《致中国人的演讲》再说吧！

    我们正在追求的、同时开始导致我们思想混乱的，却是别人玩了几百上千年的、如今开始弃而不用的秩序、思想；我们已经腰斩了的、如今仍然残存于无数人心中的思想、文明，却开始被别人视为珍宝研究……何去何从？继续狠踩传统积极从外面“拿来”，还是果断从文明传统的废墟上吸取营养重新起步？

    吕飞最喜欢“马主义”的哲学，因为里面“唯物”“辩证”“矛盾”的思想，还是很不错的，集了欧洲许多哲学流派之大成。

    扯远了，继续此时的“礼”“秩”。

    吕飞从不会低看任何人，在大爆知识的同时，也从这些公子哥们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正如后世所谓“低调的奢华”，此时世家大族们讲究的正是“谦和的高傲”……

    人际关系是门很复杂的学问，古代做的也不够好。即便是内王外圣，对外族优渥有加，人家还是该反就反，该打就打。封建帝王们很委屈，我都舍得花这么大钱拉拢你了，你还这么不给面子！真是“畏威而不怀德”，果然是蛮子！却不知除赠予、施恩之外，“被需要”也是增进关系的一大法门——反正我在你那是无所谓存在不存在的，对你没什么用，那我还凑上去干嘛？我好歹是个人，是个大族，还不如条狗有用！那好，你花大钱了，那你再花更大一点吧！做你的敌人比做你朋友有利多了！

    要不怎么说“礼尚往来”呢！

    同时，“远之则逊，近之则不恭”，简单一句，蕴含着多少道理！绝不是表面意思可以完结的。

    吕飞在车里漠然随意而坐，思绪连篇，车队随即开进楼拔部。

    楼拔众人先被汉人高傲地晾了晾，后又被吕飞出面下车后的“气场”大大的“震”了一把，个个心里充满了敬畏——门槛太高了，太高了！我们的分量，还是不够啊！

    然后便是尽心尽力地逢迎，围猎、烧烤、献歌舞……吕飞他们少不得也回敬一二，清洌甘醇的酒浆，喷香洗胃的茶叶，花纹细美的布匹，优雅实用的陶瓷……数量却是不多。欲壑难填啊！人心，要慢慢地吊。

    有了气势、场面上的威慑，更不会少了力量的震慑——说到底，胡人还是力量至上！此时便是吕飞的个人秀了。

    宗师？宗师啊！那是多么崇高的存在，突然间说有就有了？胡人只是听说，却没亲见，心底下不信的着实不少。

    畅快淋漓的发挥，吕飞很是快意——百余人，小菜一碟！便数百人在宗师面前，也是讨不了好去！想当年，楚霸王在几十万军中纵横捭阖，来去自如，何等快意！

    即便比不上千古难得一见的霸王吧，一般的宗师，因为杀伤力的强大兼且回气极快，数千人也休想围得住。除非这宗师有病非得和上万人单挑硬抗，最后免不得气劲还源源不绝，肉体却受不住而崩溃了——宗师也是人而不是神，肉体同样会崩毁。除非锻炼到炼神化虚境界，周身开始“气化”转化为“虚体”，那么散则为气聚则成型，普通人再多那也都是渣！

    数百人的大群殴，何其壮观呐！吕飞畅快地大笑，公子哥、游侠儿随从们看得兴奋。楼拔部气沮，然后上上下下皆是心服口服，让吕飞他们看着顺眼多了。

    自吕飞来到后发生的一切，都如长了翅膀般飞快向周围传了开去。马上，几个离得近的匈奴首领前来拜访拉关系，吕飞一一温言以应。

    当然，态度就算再“温和”也比不得在泽旺白马那里，毕竟吕飞不是初来乍到了，又没有和这些部落共患难。肯来的人，都是潜在的力量，要慢慢转化。毕竟彼此身份不同，吕飞此时是个“世家公子”，更是难见的“大宗师”，高高在上的疏离感，让胡人们敬畏但是难得亲近。

    据说，董卓游侠于羌地，与众豪帅为友。董卓回，则豪帅们牵牛赶马，“俱以还”。要和这些部落门处成董卓这种感情，路还很漫长，毕竟董卓那样以勇力闻名的粗豪汉子，与本就粗鄙的羌人们很容易就“臭味相投便称知己”。

    不过吕飞“亲而不近”、准备“温水煮青蛙”的态度，无疑更符合这时代人尤其是公子哥们的观感。岂不见后来黄巾起义时，董卓被追杀，刘备三兄弟救下了董卓，董卓首先很高兴，然后很热情，询问救命恩人现居何职？刘备道“白身”，就是既没官职也无身份地位，就是个平民，然后董卓马上变了脸色，“傲不为礼”，气得张三爷要杀人。

    所谓“礼卑于人，必有所求”，你堂堂一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大宗师，又没什么事相求的，平白无故地和蛮子们套什么关系啊！没的辱没了身份，丢我们的脸！看到这里，就不难明白此时的公子哥们和后来的董卓的心理了。

    这一日，吕飞和随行的公子们正受楼拔和几个小部首领邀请，欣赏胡女热烈奔放的歌舞。一个行色匆匆面带忧虑的人进账来，于楼拔耳边低语一番，楼拔一惊，继而好像想到什么好事，笑了起来，转而向吕飞道：“大人可曾听过阿里布之名？”

    吕飞自然地斜靠在侍女身上，口中慢慢嚼着一个侍女送上的嫩嫩的肉脯，品着另一旁小手奉上的清酒，漫应道：“来时，见过。”

    楼拔热切的眼光在两个清秀的侍女身上一掠而过：“阿里布此时在部落外面，说要拜见公子，公子是要见见，还是索性就赶出去?”

    吕飞笑——这就要打压对手了？可惜，本公子心中早有打算：“此人还算有礼——传来吧！”

    楼拔众人面面相觑，阿里布——还算有礼？那个据说是匈奴第一勇士的家伙，多少年不回部落一次，但那稍稍见到的几次，哪次不是傲慢得好似天下就他一个人一样？

    当然，这是在他们对阿里布拉拢不成，恼羞成骂被狠狠教训后的结论。

    吕飞微一摆手，一个随侍的仆人便上前恭候，吕飞轻语道：“回去，告诉司马先生和墨武等，此行顺利非常，打草已经惊蛇，敲山已经震虎，可以‘请君入瓮’了。”

    仆人拼命用心记下，心下崇拜非常。

    自打被送给主人，主人那渊博如海的高妙已经使识者莫不敬服。后来自己这些仆人们更是惊喜地发现主家竟然如此强大，就目前就所知，自己家就已经有了整个大汉才有的宗师数量，那么主家故地的十来万人中，没来的宗师又有多少？个个都是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来做事，期待着能被主人赏识。主人随意恩赐、指点一点，自己一个仆人得到的都比别家的公子强啊！

    自从被转送，自己这些人可是被以前那些共事的仆人婢女们羡慕死了！哼哼，馋死你们，嘿嘿！瞧瞧咱家公子，出口成章啊！打草惊蛇，敲山震虎，请君入瓮……嘿，越品越有味！

    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