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了。
吕飞神清气爽地出来,泽旺正一个人喝着酒。
吕飞有些不自然。
与阿泽深入的交流,吕飞当然明白,泽旺与阿泽的关系。
或许太长久地生活在一起,零距离下没有了朦胧美,失去了那份新鲜与神秘感,阿泽与泽旺,难以擦出爱情的火花。
对自小丧失双亲的阿泽来说,青梅竹马的泽旺,是个哥哥一样的存在,与爷爷、昆布老爹一样,是相濡以沫的亲人。嫁娶,只不过是个符号而已。
如果没有外部垂涎欲滴的恶狼的干扰,阿泽与泽旺,会继续这样,平静、简单、枯燥地生活下去,结婚、生子、育儿、抱孙,直到年华风逝,老去……
而短短十数日,吕飞与阿泽,却典型的一见钟情,于昨日夜间,因为泽旺的奉送,彻底引爆了热烈的爱情之火。
吕飞感谢泽旺,若不是他的爽直,或许,吕飞于阿泽,阿泽于吕飞,都不过是生命中匆匆的过客——即便吕飞情愫暗生,而阿泽倾心已久。
但吕飞却又对泽旺的存在感到无奈。阿泽的痛苦,吕飞现在,一样感同身受。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想割舍便能割舍掉的,简单完美的事情,从来不会在生活中发生。阿泽割舍不掉亲情,而吕飞呢?桎梏他的,却是他自己,他的性格,他的原则,他的修养,让他对真诚待己的泽旺,什么手段都使不出。
自外来到这个世界的吕飞,对原本的泽旺与阿泽,是可耻的第三者;但是,相对陷入爱河的吕飞与阿泽,泽旺却是个多余的存在。
到底,谁是李寻欢,谁是龙啸云?
“泽旺,我的兄弟,我希望能用你想不到的财富,换取阿泽快快乐乐毫无负担地跟我走……可是,可能么?”吕飞默默的想。
泽旺看到吕飞,呵呵笑道:“兄弟,起来了~对阿泽还满意吧?”
吕飞扯扯嘴角,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啊,对了,阿泽呢?”泽旺左顾右盼。
早上不打招呼离去做粥的错误,吕飞自然不会再犯。阿泽就是和他一起起来的,一刻不想分离。连他的衣服,都是阿泽挨挨蹭蹭,服侍着穿上的——自然的,阿泽的衣服,也是吕飞给穿上的。
光穿上衣服,两人就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画眉之乐?哼哼……
只不过出来后,虽然人们都知道阿泽去服侍吕飞,不过害羞的阿泽还是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与吕飞前后脚之差。
泽旺马上看到了阿泽。
又一番恩爱,阿泽早没了初起的敏感伤悲,直让吕飞感叹:女人心,海底针。
没有时间编辫子了,阿泽将散发聚拢,分成几束,随意挽了个发髻,倒更似汉女的云髻。比起昨日的小辫子,忽让吕飞有了新妇早梳妆的感想,不免胸中微荡,和阿泽痴缠许久。
却见阿泽容光焕发,袅袅婷婷走上前来。
身体的“微创”让她不时轻蹙峨眉,身体微微摆动,带动的小蛮腰、粉臀总在不自觉轻摇,更如弱柳扶风。
白嫩透红的脸上泛着满足的光泽,眉眼间的风情,即便是个瞎子也会怦然心动。
此时的阿泽,宛如新雨后初承雨露的花苞,花心初露,开始绽放惊人的美丽,含羞带笑,欲语还休。
上前,轻轻道一声:“泽旺……”声音还是那么温软轻灵,但是中间,却多了一些泽旺听不懂的东西……
“啪~”泽旺一呆,手中酒碗掉在地上,心中,猛然间涌起极大的疼痛,哀伤……冥冥间,泽旺好像知道,一件至为宝贵的东西,已经永远的,不可挽回的,离自己而去……
忙碌了多日,羌人的庆典终于还是开始了。
白马半耕半牧,几个大的节日都是定期,有规格要求的,像祭山会什么的,祭祀,祈福,庆收。
但如今有汉人贵客到来,又救了本族数十儿女的性命,也是本族的大福,有可以乐的事,那就办起来,这节日真是说开就开,简单而随意。
四五月间,这里正是将热不热的时候,天气正好。
先是大长老庄严祭拜过田地神灵,然后族长昆布上前:“白马的儿女们啊,咱们十几年前险遭了灭族大祸,感谢我们的大长老,是他领会了大神的旨意,指引我们从祖地迁到这来了,咱们没倒下,没散,还活得更好,繁衍更壮大了!
前些日子,西边儿的老营地遭了狼,但大神在上,我们遇到了贵人,我们的汉人贵客救了我们几十条人命,还成了我们的兄弟!
为了这些,我们为什么不乐呵起来,感谢上天的恩赐!姑娘们,跳起来吧!勇士们需要你们的热情来鼓起他们的斗志!哈哈!”
“喔嗷~~”四周兴奋的羌人们哄然应诺,广阔的地面,火堆一处处燃起来了,切好的牛羊肉一盆盆端上来了,一坛坛酒啪啪的被拍开了泥封,伴随着赛歌对歌,羊皮鼓、双管的羌笛、口弦、盘铃被各个急欲表现的热情男女们拿起,或为下场姑娘们伴奏,或是为心仪的对象表达,热情而喧嚣。
吕飞被延请到一个木台子上,舒服地坐着,旁边紧坐着阿泽,柔情蜜意地为吕飞喂着酒肉,目光交流中,柔情无限,一只手却是五指相扣,紧紧握住。两人宛如新婚小夫妻,一颗不舍得分离。所谓蜜里调油,便是说的他们了。昆布与大长老等,自然乐见其成。却不知,两人欢愉的外表下,压抑着沉重的悲伤——不能与天地同决,只恨时间不能永远停滞……
几个手巧的散发羌女们伺候着酒肉,异族风情乐舞,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悠悠快哉!
泽旺早窜下去与人同乐了。昆布乐呵呵地轻敲着节拍,笑对吕飞道:“怎么样?比之与汉人乐舞如何?”
中国者,华夏也。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
意思就是以服饰华采之美为华,以疆界广阔与文化繁荣、文明道德兴盛为夏。
炎黄蚩尤涿鹿之战,华夏前身形成。及至启废禅让、家天下,建国立夏,“尧之土、舜之壤、禹之封”,这读来琅琅上口的句子中的地方就成了中国,成了华夏之基,成了千年以降忠诚儿女洒血保卫之地,成了飘零海外的游子们梦牵魂绕、想起就热泪盈眶撕心裂肺的根!
春秋以来,华夷之辨大严,华夏,中国,以其文明凝聚力聚合人心,以其渲染力辐射四方,尊王攘夷,九合诸侯,秦逐西戎,汉压匈奴……
九边游牧、游猎的诸蛮夷们对华夏、中国、汉,态度是矛盾的,感情是复杂的——敬畏而又痛恨,排斥而又亲近,欲据而有之又想残暴毁灭……
眼前的昆布虽和其子泽旺亲汉不同,也是骄矜中亲身领略不了汉之精粹而退而较劲,聊以自慰罢了。
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清楚其心理的吕飞举碗遥敬,赞叹道:“汉重乐,诗三百、汉乐府广收其辞,风雅颂传诸美音。风有诸地之雄,雅有端庄之气,颂有轻灵之美。舞则男有杀伐大气,女有窈窕淑娴。桑林之舞,郑卫之音。精致,雄浑!
孔子闻韶乐,三月而不识肉味;韩娥鬻歌雍门,既去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伯牙鼓琴,子期善听——寄情于山,则子期赞‘巍巍兮若高山’;寄情于水,则子期赞‘洋洋乎如流水’。子期既去,伯牙自后不复鼓琴。知音如此,千古之后,心有戚戚!善!”
昆布等人瞠目结舌,吕飞心中一乐,转了口气:“今观白马乐舞,虽失精致,却不输汉之大气,举族同乐,更为率真,为欢而乐,为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歌舞之根本大道,白马得之矣!几使飞‘此间乐,不思汉’,呵呵,独具一格,独具一格啊!”
“好!”却是一旁默默的大长老忽然发声称赞,“为了公子的‘此间乐,不思汉’,请酒!”
“请!”吕飞恭敬回应。
昆布被吕飞绵里藏针、胡萝卜加大棒的小刺了下,虽有不足,却也心怀大畅,闻听长老出言,也高兴地举碗一饮而尽。
吕飞微笑道:“长老,族长,飞也好乐。蒙贵族款待,值此良节,愿献小曲以同乐。”
大汗淋漓兴高采烈的泽旺过来听到了:“哦?兄弟,是不是汉家音乐?泽旺有福了。”
吕飞不由心里暗翻白眼,我倒是想啊,你把前世失传的诗等曲谱给我们早练熟了就行了。现在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没领略到这时的音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笑道:“器不齐备,难。况且是专为此会创的草原之歌,用羌人乐器,正好。”
泽旺不说话了,坐下开始期待,毕竟以前的两首清唱,蛮合草原男儿的口味。
吕飞上阵了,新制的单管笛子,和羌管的双管大不一样,引得他们啧啧称奇。
先是吹奏一曲,悠扬的曲调让众多羌人听得入神,然后将笛子交给阿泽,阿泽粲然一笑,举笛就唇,开始给吕飞伴奏——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歌词当然改了,上半不变,下边改成了赞美神和天的词,也倒合羌人的心。
之后就是同样的程序,换了一首《康定情歌》,倒也应景,做了修改唱了出来。
唱着唱着,合着乐器羌人们就一个个引声高歌了,真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疯狂的羌人们敲着自己的鼓,拿着自己的口弦。
曲终有尽。
泽旺拉着吕飞的手摇了摇,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大长老慢慢站起身来,紧闭着眼,脸颊抽动,话也不说,对昆布点点头,自去了。
昆布抹了把脸大喝:“儿郎们!属于你们的时间到了!拿出你们的勇力~看看谁能成为我们的勇士!”
“喝~啊!”一个个羌人青年举臂高呼,紧接着就忙碌又有序的捉羊(围栏内放一只羊,进入的骑马打斗争抢,多者胜)、格斗、赛马、比箭就开始了,至于比赛历练又增强部族实力的捕捉野马,则延后进行。
正当吕飞坐高台看得津津有味,与阿泽相依相偎,共享二人甜蜜世界的时候,一阵扰攘,“叽~当~”箭飞的尖啸和中木的巨响传来,大旗杆上一支白翎长箭嗡嗡颤抖不已。
一个张狂嚣张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就是白马的勇士和祭赛?有点意思,不过如此!哈哈!”
台下百米开外一群人攘攘扰扰,中间十余人角盔骨链皮甲,打扮和羌人大不一样,或刀或枪,腰佩弓箭,倨座马上,气焰嚣张。
昆布等脸色不由沉了下来,泽旺几个怒目而视,看样子忍不住就要拍案拔刀而起了。
百米外有如此的准头力道,射箭之人技术不赖啊,吕飞给了个不错的评价。
“这些人是哪的?”吕飞问旁边的泽旺。
泽旺愤然道:“杀千刀的匈奴狗贼!右部的阿里郫小王,领头的我认识,狂妄的阿里勒,狗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对阿泽起坏心思,今天非宰了他不可!”
转身对昆布道:“阿爹,让我下去干掉那小子!”
昆布瞪他有眼:“坐下好好待着!”
泽旺愤怒,一屁股坐下,拿起杯酒狠狠地一饮而尽。
吕飞笑,道:“兄弟,阿里部有多少人?”
“六千多吧。”泽旺想想,疑惑地看向吕飞。
“白马呢?”
泽旺一滞:“五千有余……”
“呵呵,你明白了吗?你要知道,老爹是白马的豪帅……”
“我白马还有支系,西边还有数十万羌人子弟!”
吕飞慢悠悠饮了口酒:“阿里落也不过只是右谷蠡一部,南匈奴虽被鲜卑驱赶南迁,可是还有口二十余万,可战之士六万余众。”
“难道,就这么看着!”泽旺脸色难看,手握地紧紧的,指甲都深陷在肉里。
“怎么会?”吕飞轻笑,隐含着一丝冷酷,道:“阿泽……”
“好!我们干他!”泽旺喜笑颜开。
“不是我们,是我。”吕飞举杯向看向自己这边的昆布遥敬了下,昆布点头回礼。
“为什么?”泽旺愕然。
昆布叹了口气。
“因为白马族在这扎了根,而我,是外人,来去自由……”吕飞看向泽旺,意味深长。
“啊……”泽旺呆了。
“别呆着了兄弟,准备看好戏吧。”
“阿里勒,你这是何意?”昆布沉声问道。
“听说白马赛会,小侄闲着没事,正好来看看,手痒了,这才令手下儿郎开一箭,以壮声威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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